chapter 79
景明進家門的時候, 稍稍愣了一下。
家中細微之處有了些變化。
玄關旁的窗臺上擺著一排軟嘟嘟的小多肉。一尾小小的魚兒在茶幾上慢慢游動。沙發(fā)后的置物架上立著一只紅色的花瓶, 里頭插了兩三根長樹枝。餐桌上一只小小的釉彩細口瓷瓶,里頭放一朵明黃色的波斯菊。
家里頭添了暖色。
廚房料理臺上堆著一叢叢切好的青椒絲、牛肉、蝦仁、雞蛋、黃瓜等食材,似乎等著男主人回家了再下鍋。
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
他放輕步伐,走上樓梯,沒聽見伊娃的聲音。
起居室里, 伊娃守在充電的瓦力身邊, 眼巴巴地執(zhí)著守候。
她看見景明, 一下跑來他腳邊,指著瓦力, 軟軟地問:“這是什么呀?”
“瓦力?!?br/>
“哦~~~”
瓦力電充滿了, 抽了插頭。
下一秒,瓦力睜開眼睛, 高興地左看右看, 看見伊娃了,笑眼彎彎, 撲上來就唰唰唰給伊娃從頭到腳地清理。
伊娃嚇一跳,跐溜跑去景明身后躲起來。
瓦力愣住, 呆呆看著她。
伊娃偷偷歪腦袋出來,害羞地看他一眼。
瓦力瞇眼笑笑, 轉頭又沖去沙發(fā)旁邊, 唰唰唰清理。
伊娃小心翼翼從景明腳后溜出來,悄悄走到瓦力身后,伸出小爪子, 輕輕碰他一下。
瓦力立馬轉身,伊娃嗖地后退半米。
瓦力繼續(xù)瞇眼笑。
伊娃眼睛眨巴眨巴,萌萌道:“你是誰呀?”
“嗚~~~”瓦力高興地揮舞小手,圍著伊娃轉圈圈。
伊娃滋滋滋地扭動腦袋看他,糯糯地說:“你是瓦力?!?br/>
“嗚~~~”瓦力開心地揮舞小手。
伊娃腦袋左歪歪,右歪歪,也跟著揮舞小手:“嗚~~~”
景明彎腰拍拍他倆的腦袋,走進臥室。
室內(nèi)只開了盞臺燈,靜悄悄的。
杜若蜷縮在蓬松大床的一角,睡著了。
他扔下外套,過去鉆到她身邊躺下,摟住她的身子。
她一下子醒來,揉揉眼睛,咕噥:“我怎么睡著了?”
他低聲:“等我呢?”
“唔。”她還沒太醒,睡眼朦朧。
“沒吃晚飯?”
“吃了面條?!彼犻_眼睛,清醒幾秒,掙扎一下,“你還沒吃吧?我下去做飯?!?br/>
“吃過了?!彼皖^,拿嘴唇碰碰她的鼻子。
“你怎么回來那么晚呀?”她嗡嗡一聲,有一小點兒抱怨,“就像不知道有人在家等你一樣?!?br/>
“公司要搬遷,事情特別多?!彼嗔巳嘌劬?。
她又不生氣了:“很累了嗎?”
“還好?!彼麑⑺龜堖M懷里,嗅了嗅,女孩的身體香香的,軟軟的,溫柔而纖細。
“我今天跟易坤說辭職的事了,但走程序要段時間,估計要到下個月。Prime那邊是個什么安排,需要我盡早過去嗎?”她說完,沒下文了。
臥室里悄然無聲。
杜若抬眸一看,身邊的男人竟已安然睡著。
她沒再說話,亦輕輕闔上了眼。
今天剛搬來,原本有些不太習慣,覺得偌大的房子空蕩蕩的。
可此刻他在身邊,突然一切都煙消云散了。
有他之處,便心安。
想必,他也是一樣。
之后的大半個月,杜若忙于離職前的工作交接,景明忙于Prime實驗室的規(guī)劃和重啟。彼此都是早出晚歸,聚少離多。
時光一轉眼,就到了十一月初。
氣候一天天轉涼,窗外的銀杏樹也變得金黃。
以往每年的這個時候,杜若都蜷在冰冷的被子里瑟瑟發(fā)抖。而如今,身邊男人的胸膛炙熱滾燙,小火爐一樣。縮在他懷里,她溫暖而安穩(wěn),仿佛連深秋清冷的早晨都褪去了寒意。
那天上班前,景明說:“今晚早點兒下班,帶你出去一趟?!?br/>
“去哪兒?。俊?br/>
“去了你就知道了?!?br/>
他神神秘秘的,眉梢唇角的恣意卻擋也擋不住。
杜若猜想,應該是Prime實驗室的設備全部到位,一切準備就緒了。
可到了下午,他來接她,車卻駛去一處私密性極好的餐廳。
那餐廳由大片的四合院改造而成,朱磚灰瓦赭紅墻,回廊樓閣樹木流水,紙燈籠掛在廊上隨風輕搖。
杜若看著熟悉,驀地回想起來,這是六年前他們和言若愚老先生吃飯的那家中餐廳。
走進包廂,何望萬子昂和涂之遠已經(jīng)在里頭等候。
一見面,何望便吐槽:“剛在環(huán)路上就看見你們車了,你倆在車里磨蹭什么呢?能不能對我們這些單身狗友善點兒?”
杜若瞪她:“過會兒先點一屜蝦餃把你嘴堵上。”
何望挑眉:“誒!早點好了!我是不是很了解你?”
杜若笑著白他一眼,目光掃過紅木大圓桌上,見擺著十套精致的中式碗筷。她心頭一突:“該不會——”
話音未落,聽見一道爽朗的男聲:“該不會忘了我吧?”
杜若驚喜回頭。
朱韜向毅他們五個留在美國的人全回來了!
景明站起身,朱韜直奔他而去,上前就給了個大大的擁抱。
曾經(jīng)的兄弟用力抱在一起。
朱韜有些激動,眼睛微濕,拍拍景明的后背:“辛苦了……辛苦了。不容易啊,辛苦了?!?br/>
景明戲謔道:“我開車來就幾十分鐘。你們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你們比較辛苦。”
朱韜哈哈大笑。
男生們?nèi)饋砹?,眾人一一擁抱過。
朱韜又輕輕抱了抱杜若,隨后坐下,開玩笑:“早知這樣,當初就該把杜若打包了送去MIT?!?br/>
杜若扁嘴:“是呢,后悔死了。他說不準我去找他,我還真聽了他的。”
景明笑一聲,摸摸杜若的后腦勺:“我那說的是客氣話,誰知道你真不去呢?”
杜若扭頭:“那怪我了?”
“……”景明頓一秒,挑眉,“得。這事兒怪我。這頓我請了?!?br/>
萬子昂呵呵一聲:“去!本來就你請!”
涂之遠:“罰酒吧!景明,今天得喝點兒紅酒了吧?”
景明點頭:“行啊?!?br/>
他端起紅酒杯,掃一圈,語氣認真了,說:“這杯,為過去賠罪?!?br/>
桌上一時安靜了下來。
“這些年,都辛苦了?!本懊髡f,“歡迎回來。”
何望拿起酒杯,認真沖他敬了一下,道:“一起?!?br/>
其他人也紛紛舉杯:“一起。”
十杯酒在玻璃轉臺上輕輕一碰,悉數(shù)飲盡。
燈光折射其中,流光溢彩。
放下杯子,年輕人們相視一笑,恩怨皆泯。
朱韜興奮道:“新的Prime實驗室你們都去看了?”
景明抬抬下巴,指了指何望:“這小子進門后說了二十個臥槽。”
何望:“操,朱韜去能說五十個!”
萬子昂一貫謙遜低調,也道:“是我這些年國內(nèi)外見過最高端的實驗室。明天帶你去看。”
朱韜更加興奮:“那我今晚要睡不著了?!?br/>
“別!您快點兒把時差倒過來吧?!蓖恐h說,“這些天我們都在加班做規(guī)劃呢,過段時間實驗室就要公開揭牌了?!?br/>
“我明天就能工作?!敝祉w夸張地一擼袖子,“哪天揭牌?”
景明看他:“這月13號?!?br/>
朱韜愣了愣,隨后用力點頭:“好。11月13號。這天好?!?br/>
到那天,就整整六年了。
朱韜有些感慨:“你們也都知道,這些年國外無人駕駛發(fā)展很快。美國六年前批準無人汽車上路后,無人駕駛份額大幅上升。但沒想到國內(nèi)還落后這么多?!彼f到此處,多少有些痛心。
何望道:“政府已經(jīng)大力扶持,這幾年發(fā)展也不小,但能公開上路的依然沒有?!彼聊幌?,說,“其實我們六年前的技術放到現(xiàn)在的國內(nèi),也能稱得上是頂尖水平?!?br/>
杜若正喝著湯,察覺到一絲遺憾氣氛,放下湯匙,笑道:“但現(xiàn)在的我們遠超六年前。我不覺得遲了六年有什么遺憾,反而覺得這些年的充電和冷靜是至關重要的。再說了,景明以前說過,這是一場馬拉松賽跑,前頭幾百米跑輸了,沒關系。后頭的路還長著呢。”
餐桌上的氛圍一時間又提了上來。
何望沖她拋媚眼,豎了個大拇指。
萬子昂也道:“杜若說的很對。我們的路還很長,在起點處摔一跤,或許從長遠看,是件幸事。”
景明扭著頭,凝視她好一會兒,唇角微彎:“我什么時候說的?”
杜若吐舌頭:“那次展會,你跟言老說的,被我偷聽到了?!?br/>
景明略一回想,好像是有那么件事,恍惚已過去多年。
他道:“你那時就注意我了?”
“……”杜若不客氣地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
他又重新半癱回椅子里了,悠然淡笑。
萬子昂對朱韜科普:“現(xiàn)在國內(nèi)最有名的無人駕駛汽車公司是鵬程,就當年要找我們合作的那個?!?br/>
朱韜回想一下,說:“那個叫董成的,的確是個精明的商人?!?br/>
“鵬程存在的意義主要是幫母公司瑞豐撈錢博關注,爭取政策扶持和減稅?!比f子昂說,“景明之前拆過鵬程的車,自身技術很爛,基本靠拼湊供貨商產(chǎn)品。”
何望不屑地嗤笑一聲了,又暢快道:“然后這行里頂尖的幾個供貨商,都讓這位給收了?!敝钢妇懊?。
朱韜大笑:“你小子!早有準備?。 ?br/>
景明皺皺眉,說:“還差一個元乾。”
朱韜:“易坤那公司?”
景明:“對。要是讓競爭對手拿去,會有點麻煩。”
何望:“談了快一個月,還沒談攏?”
景明:“易坤這人煩得很?!?br/>
桌上幾人對視一眼,忍不住笑。
而作為元乾副總的杜若,默默吃菜,不發(fā)表評價。
景明往她碗里舀了兩勺蝦仁,跟她說:“我明天會去趟元乾?!?br/>
“收購案的事?”
“嗯。”
杜若蹙眉,的確,月中Prime就要揭牌。估計景明已經(jīng)沒耐性再磨。
“那你們好好談,別壞了關系?!彼f。
他輕嘲一聲:“反正已經(jīng)很壞了,怕什么?!?br/>
杜若:“……”
第二天上午,景明和楊姝等人去了趟元乾公司。
來之前有預約,易坤在辦公室里等候景明。
上次會面鬧得很不愉快,但此次兩人恢復了冷漠淡定,仿佛上次的事沒發(fā)生似的,一個比一個自在泰然。
景明開門見山,也不跟他繞彎子:“今天過來,是要把收購的事情談清楚。一天天的拉鋸,你沒空,我也忙。索性一次談明?!?br/>
易坤:“這么說,是答應元乾開出的條件了?”
景明手指敲著椅背,皮笑肉不笑:“是你開出的條件,還是股東開會后開出的條件?春和的實力在這兒,被收購,對你們百利而無一害?!?br/>
“話是這么說,可利益嗎,多多益善?!?br/>
“目前春和開出的價格已經(jīng)是最優(yōu)。我想這市場上,沒有其他公司能開出這個價。”
“有。”易坤直視他,“就在今早,我接到了鵬程的電話?!?br/>
辦公室內(nèi)一時安靜。
易坤:“說實話,我之前的確偏向跟春和合作。我猜你看出來了,所以不讓步。但現(xiàn)在出了這個情況……你應該知道,我這人愛錢?!?br/>
景明看他半晌,輕諷一笑:“你這是讓我競價?”
易坤聳肩:“生意場上,自然價優(yōu)先得?!?br/>
“也對?!本懊骺窟M椅子里,捏著手指玩兒,說,“我想想,我要跟你擺出架勢,說春和的實力比鵬程強多少倍,估計沒用。你不關心。畢竟利益至上?!?br/>
易坤點點眼皮。
“不如這樣,我換個說法?!本懊餮凵褡兞耍?,“Prime重建,必定會打垮鵬程。如果元乾被鵬程收購,那就等著陪葬。
因為Prime一定會再登世界之巔?!?br/>
易坤臉色更冷,眼神直勾勾盯著景明。
倒不太生氣他那番狂妄到囂張的言論,而是萬萬沒料到在經(jīng)歷六年前震驚世界的慘敗之后,Prime竟要重建了。
六年前的那個景明,回來了。
兩人目光對視,刀光劍影。
楊姝伸手扶了下額,景明這種人出來談判簡直能要人命。
所幸那易坤也是不吃軟的人。
空氣仿佛凝結成冰塊,就在這時,門上傳來敲門聲,杜若在外頭喚:“師兄?!?br/>
景明臉色一瞬變緩,回頭看向辦公室門。
易坤也尋常道:“進來。”
杜若推門,見景明他們正在談事,愣了愣,她以為他下午來呢。
景明目光和她對上,不太友好。
杜若:“……”簡直不知哪兒惹他了。
她目不斜視,過去把文件遞給易坤:“看完了。”
“嗯?!?br/>
杜若沒多停留,轉身出去。
室內(nèi)的氣氛卻微妙地緩和。
待她走了,景明重新道:
“易坤。我們不必為了互看不順眼而較勁。除了‘掙錢’,你這人有個更大的特點,重品質。元乾那么優(yōu)質的制動系統(tǒng)被鵬程一堆不懂技術只搞資本的人糟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但我肯定,如果能用在與你同一水準線的汽車里,你會更愿意。
春和以后會做國內(nèi)第一,并以歐美同行為競爭標準。我不信你不想加入。鵬程開的條件我不會給,更不會競價。但我可以讓一步,給中間價。至于你要不要讓一步,你再考慮下,今天給我答復?!?br/>
說完,他沒多待,插著兜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