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鎮(zhèn)位于恒州邊界,是一座民風淳樸的偏遠小鎮(zhèn),鎮(zhèn)上人口不足三百戶,尚不及村子規(guī)模,且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或留守家中的婦幼,鎮(zhèn)上只要是還能做活的,基本都外出闖蕩去了,嫌棄一灘死水的一畝三分地沒有發(fā)財活計,一家老小都要糊口,鎮(zhèn)子極少有外來人流動,做買賣和誰做去?留在鎮(zhèn)上的人會靠做些小工藝賺些碎錢,吃飯不成問題,尤其是幾家心靈手巧的婦人,男人出去奔“前程”去了,孩子嗷嗷待哺,可不就得起早貪黑的織席編履,每月初運到幾十里外的城中販賣,這接下來的口糧也就有著落了。家中都有農(nóng)田,沒男人下地干活的就種些瓜果蔬菜,自給自足,日子也還湊合。
鎮(zhèn)上只有一家酒館,說是酒館,其實也就一間門鋪擺了幾張桌子,簡陋的很。這里生意做不活,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熟人,和街坊鄰里做生意,能賺幾個銅板?有一家這樣的酒鋪子已是不易。
酒館老板是個小六十的老頭,憑借有兩手釀酒的技藝,在鎮(zhèn)上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方圓幾十里可就一家買酒的地兒,遇到喜事佳節(jié),沒少賺銀子,索性為人實在,做生意從不扣斤少兩,趕上心情好的時候還多送幾勺,平日一些來解解饞的,一杯兩杯他也賣,都是熟絡人,好說話。
此時正值清晨,酒館老板哼著小調剛揭開鋪子門板,遠處走來一名身穿灰袍頭戴斗笠的中年男人,手中帶刀。
這人身上好重的江湖氣。
老頭驚疑不定,鎮(zhèn)上很久沒有出現(xiàn)新面孔了,何況還是個江湖刀客。
中年刀客,也就是薛成義,他習慣性的用左手提刀,因為這樣方便隨時右手拔刀出鞘。他腳步緩慢,在酒館老板好奇的目光中走進鋪子,找了個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酒館老板有點吃不準這位外來客官,但做了大半輩子的生意,多少會掂量分寸。他笑呵呵的上前,用抹布給陌生客官擦了擦桌子,說道:“我這地方簡陋,只賣酒,就賣一種酒,客官要是不嫌棄,上一壺解解渴無妨,比不上城里酒樓,都是自家釀的?!?br/>
薛成義將刀放在身邊凳子上,點了點頭道:“那就勞煩店家上一壺?!?br/>
酒館老板連忙道:“好嘞,客官稍等?!?br/>
見老頭轉身去拿酒,薛成義環(huán)顧一圈四周,對于踏遍半個中原的他來說,眼下這酒館可以說是不堪入目,卻沒多少嫌棄。以他的實力,若是想某個富貴,無論去哪個高闊門閥都要被當成菩薩供著,但他不喜,江湖中人自有傲氣,焉能做人看門狗。相比較而言,他更喜歡樸素些的生活,就像他在大漠城那樣,獨門獨戶,樂得清閑。
若是提不動刀了,就退出江湖,找個清靜的地方,最好靠水。以前沒這個講究,后來在大漠城生活久了,才懂得水的重要。
只是怕活不到那個時候啊。
他這次孤身一人入恒州,本就做好了葬身于此的準備,殺那長公子不難,難的是如何全身而退。州主之威震天下,不管是夸大其詞還是猶有過之,恒州幾十萬兵馬都不是吃素的。只是在他意料之外的是,半路殺出個深不可測的僧人。那和尚雖然言行吊詭,實力卻絕不再他之下,甚至更強,他沒把握從和尚手下殺了那小子,才不得不收手。段千鴻對這個兒子似乎并不上心,或者是覺得在自己的地界上相對安全?總之那長公子身邊并沒有安插高手保護,只是經(jīng)此一事后,在想出手只怕是無望了。
薛成義說不上是喜是悲,只是馬失前蹄沒能得手,反倒是能走出恒州了。他絲毫不懷疑那日若是殺了叫段元亨的公子哥,接下來迎接的必然是疾風驟雨般的剿殺,段千鴻在江湖上可沒有心慈手軟的好名聲。
這些日子雖然遠遁百里,卻依舊沒能徹底甩開明里暗里的追殺,昨日經(jīng)過焦鞍郡,本以為又是一場惡戰(zhàn),誰曾想只是些雷聲大雨點小的虛張動作,讓他想不明白,似乎是有網(wǎng)開一面的味道,卻不明其由,難不成恒州也有人希望那長公子死?
不多時,老板就端來一壺酒,還有一盤花生,笑道:“小店上不得臺面的酒水,見客官風塵仆仆,沒什么好招待的,頭一回來小店,送客官一盤花生佐酒。”
薛成義笑了笑道:“那就謝謝老板了。”
酒館老板看這刀客并不像江湖草莽匪類,和和氣氣,當下放心了幾分。這小地方,料想也招惹不來什么窮兇極惡的人物,那些個吃飽了撐的不去富庶地方老油水,能跑到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地兒?
上午一向生意慘淡,沒啥可忙活,一般時候就坐在店里磕磕瓜子,或者直接就不開門做生意,睡到日上三竿,反正尋常也就那么些人。今日得巧,遇到個外鄉(xiāng)人,免不了要嘮上幾句。
薛成義倒了碗酒,先是嘗了一小口,鼓動幾下嘴,一飲而盡,又丟了幾?;ㄉ走M嘴里。
酒館老板問道:“如何?”
“比水好喝?!?br/>
酒館老板苦笑道:“客官真是實在人。想必客官也是走南闖北喝過不少好酒的豪杰,我這酒方圓幾十里都樂意喝,沒別的,小地方人沒見過啥世面,這口應付的容易。客官從外頭來,當然是看不上的?!?br/>
薛成義笑了笑,又喝了一碗,說道:“沒那么遭,好酒有好酒的喝法,劣酒有劣酒的喝法,你這真要是滿店的好酒,估計也是要餓死,這里的百姓可掏不起銀子光顧你的生意?!?br/>
老頭立刻笑容滿面,連連應道:“那是,那是。”
打開了話匣子,極少能招呼到外鄉(xiāng)人的酒店老板吐露道:“我年輕的時候,也像鎮(zhèn)上的年輕人一樣,削尖了腦袋往外頭鉆,就因為這太窮,沒點意思。為了賺大銀子,就去大城里作工,啥都新鮮,啥都干過。太苦的吧不想堅持,滋潤的活計吧又輪不到自己,最后窮困潦倒在一家酒樓當跑堂的,雖說銀子不多,但還算安穩(wěn)。干了幾年覺得不能這樣下去,沒什么出息。賺的錢根本不夠將來娶婆娘的。最后我就想著學會了釀酒本事,將來自己開家酒樓多好,誰想一輩子給人當孫子使喚?后來我就背著老板,拿著省吃儉用攢下的錢找酒樓的釀酒師傅,想下工的時候跟著學些手藝,我這身釀酒本身就這么來的,還真他娘的是一分錢一分貨,估計那狗娘養(yǎng)的是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心思,我這釀酒本事差,一點不冤枉?!?br/>
“當時沒那個覺悟,覺得自己本事了,出師了,辭了工去釀酒,哎,一無所有。最后還是回到了這個生我養(yǎng)我的破爛地方,我那點手藝放在外頭不夠看,但在青山鎮(zhèn)這個地界上,還是很吃的開的,讓我滿足的很。這輩子我算是明白個道理了,外頭繁花似錦未必玩的明白,金窩銀窩還數(shù)自個狗窩舒坦?!?br/>
“我這酒,外頭瞧不上,在這,就是寶貝?!?br/>
老頭說的忘乎所以,恨不得掏心掏肺,難得遇到個明白人,盡興才好。薛成義一直在聽,沒有打岔,末了淡淡一笑說道:“是這么個道理。”
喝光酒壺中最后一口酒,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走出了門。當酒館老板想要追出去找他銀子時,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沒了影。
鎮(zhèn)口十幾個身穿怪異服飾的男子倒在血泊中,傷口鮮血仍在流淌。
一名灰袍刀客緩緩收刀,踏步遠去。
過了這個鎮(zhèn)子,就算出了恒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