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沒有光顧來的夢在一片混沌中輕輕浮動。
那是個極大、極奢美而有空曠至極的白色宮殿。
能夠自由出入其間的只有肆無忌憚的風(fēng)。
夢中的沈桐兒完全不知所措，靜坐在床榻的一邊心如刀絞,而跪在她面前衣冠不整的美男竟是蘇晟本人。
只不過這時的蘇晟沒有笑、沒有溫柔,甚至滿目怒火燒著欲望。
“小白……你怎么了……你為什么在生我的氣……”
沈桐兒拼了命的想問出這些話，但她的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似的,半點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沒料到內(nèi)心掙扎許久，最后身軀一動,所做出的行為卻是狠狠地扇了蘇晟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
迷茫從沈桐兒內(nèi)心深處猛然泛起,待到她對視上蘇晟難過的眸子,終于要發(fā)問時,夢境的薄霧卻又再度涌來，把她淹沒入了純白的虛空。
——
楚英城是個水港,清晨時所伴隨它的是船夫們一聲又一聲的螺號。
沉悶卻又使人安心的回響，沖破清晨的微涼，將老百姓們從睡夢中緩緩喚醒。
沈桐兒的聽覺是極好的,即便身體疲乏到一定境界,卻還是隨著光明投入房間而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昨夜發(fā)生的一切荒唐與幸福，就像灑落滿地的糖，混亂而又無比的甜蜜。
她忍不住偷看仍舊在睡夢中的蘇晟，瞧過那纖長的睫毛、俊挺的鼻，最后目光落在淡色唇邊,立刻伸出食指輕輕的戳了上去。
蘇晟瞬間微顫,本能地握住桐兒的手腕。
周公之禮的秘密揭開后,沈桐兒反倒沒再像之前那么忐忑。
她覺得自己和小白已經(jīng)成為全世界最親密的兩個靈魂,光是看到就忍不住笑出來。
蘇晟凝望著懷里彎起大眼睛的姑娘,輕聲問：“還痛嗎？”
沈桐兒搖搖頭，大方道：“沒關(guān)系啦，就算是挨過兩刀，我睡一覺后也能爬起來！”
“……”蘇晟微怔，瞬間感受到深深的挫?。骸斑@……這怎么能一樣，難道我就那么糟糕嗎？”
“嘻嘻，也不是。”沈桐兒把臉貼到他的胸前，半晌又看著他笑：“本來我挺怕的，抖到自己都控制不了，可是后來感覺到小白也在發(fā)抖、也在緊張，我就不怕了……”
蘇晟輕輕撫摸過她光潔的后背，十分眷戀這個甜蜜的瞬間，以至于對應(yīng)當(dāng)去做的那些事情產(chǎn)生了絲慵懶退卻之意。
沈桐兒不禁偷問：“……你和別人這樣過嗎？”
蘇晟回答：“沒有?！?br/>
“那我就是小白的、小白也是我一個人的?！鄙蛲﹥毫⒖虛渥∷骸拔矣肋h(yuǎn)不想和你分開。”
多么簡單的甜言蜜語。
蘇晟仍舊抱著她，根本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沈桐兒抬頭偷看后說：“你臉紅了呀。”
蘇晟沉默。
沈桐兒笑逐顏開：“現(xiàn)在更紅了！你要變成只粉色的鳥兒嗎？”
——
作為云州首府，這座大江邊的重鎮(zhèn)理應(yīng)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而且對異鬼的防守也最為嚴(yán)密可靠。
但是城里再摩肩接踵、行人如織，好似都與蘇沈夫婦沒什么關(guān)系。
比較他們所走的，是與大家截然不同的路。
陪著桐兒用過早飯之后，蘇晟便在城外隱蔽的角落恢復(fù)原型，背著她起飛了。
晴空之下，山林萬里成蔭，遠(yuǎn)遠(yuǎn)望去是那般賞心悅目。
沈桐兒呆看著會兒，才開口關(guān)心道：“你好幾天沒有吃過異鬼，是不是很餓？”
蘇晟平靜說：“并無大礙，之前的舊傷已經(jīng)恢復(fù)很多，不再需要頻繁的補充精力?！?br/>
“那就好……”沈桐兒嘆息：“我總覺得云州太平到有點過頭?！?br/>
“提高警惕便好?！碧K晟不甚在意。
沈桐兒總隱約記著昨晚奇怪又壓抑的夢，可她并不知道該怎么說出口，猶豫再三決定默默放棄：夢肯定都是反的，否則自己怎么舍得欺辱小白、還動手打他呢？
全然無知的白鳥終于找到納涼山周邊地帶，乘著風(fēng)緩緩俯沖下去，疑惑道：“那祭臺明明就該在附近，我們再去山里一探，如果實在沒發(fā)現(xiàn)，便只能等待滿月之夜了?！?br/>
“好的?！鄙蛲﹥汉芟矚g用臉貼著那柔軟又冰涼的羽毛，毫無預(yù)兆地好奇頓起：“小白，如果你不變成人，也可以和我做那件事嗎……”
原本飛得穩(wěn)穩(wěn)的白鳥差點摔進林子里，好不容易平穩(wěn)住身體，才訓(xùn)到：“桐兒，矜持點?！?br/>
“有什么關(guān)系……”沈桐兒對禮數(shù)向來無感，小聲道：“我覺得小白本來的樣子更可愛，可是我呢……如果變成異鬼，真是惡心透了?！?br/>
“桐兒不惡心，只是那不是應(yīng)當(dāng)屬于你的樣子?！碧K晟如此回答后便陷入沉默，使得這個私密的話題無疾而終。
——
又是茂密而潮濕的樹林。
因為沒有異鬼可捉，沈桐兒執(zhí)意要讓變小的白鳥站在自己肩頭，還振振有詞地說：“在天上小白背我，在地上我就背著小白?！?br/>
蘇晟嘆息而臥：“別光顧著胡言亂語，小心些。”
沈桐兒問：“怎么，你覺出異鬼的氣息了嗎？”
蘇晟回答道：“就是因為沒有才覺得不安?！?br/>
沈桐兒邊摸著下巴邊邁步，忽見面前草叢中飛快地竄過條花蛇，嚇得立刻蹦起來：“啊啊啊?。 ?br/>
蘇晟：“……你怕蛇嗎？”
沈桐兒拍拍胸口強調(diào)：“當(dāng)然不喜歡，我可是姑娘家！”
蘇晟奇怪的沉默，顯然是回憶起她與異鬼浴血奮戰(zhàn)時的眼睛都不眨。
他們正聊著天的片刻功夫，忽然有極規(guī)律的腳步聲隱隱傳來。
沈桐兒不經(jīng)提醒便聽得清楚，瞬間用金縷絲鉤住枝頭上樹，在枝椏間猶如猴子般穿梭，很快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原來是一男一女兩個山民打扮的青年，奇怪的是那女子所穿的鵝黃衣裙，布料竟與蔦蘿一模一樣。
沈桐兒疑惑地探頭，不小心碰到樹上已經(jīng)熟透的果子。
果子落地后自然驚到他們。
那男人率先掏出腰中非常眼熟的匕首：“誰？！”
幸好白鳥機智地?fù)淅w過頭頂，轉(zhuǎn)移掉他們的注意力。
女子安撫說：“原來只是鳥啊，真好看?！?br/>
男人皺眉：“別在這里瞧無聊的熱鬧，今天咱倆得準(zhǔn)時帶二十個人過去，否則黑大人會不高興的。”
這兩個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黑大人又是誰？
為何他們的用度和納涼山如此相似？
引人好奇的問題不停地浮出水面。
即便沈桐兒應(yīng)該陪蘇晟去找開圖的祭臺，但還是忍不住好奇，鬼鬼祟祟地跟著他們前去一探究竟。
——
與世隔絕的深山就像地形復(fù)雜的迷宮，東繞西繞之后，無論多么聰明的外來客都難免會迷失了方向。
大約花費將近兩個時辰，才終有個村落隱隱出現(xiàn)在橘樹林里。
沈桐兒頭一眼望去，險些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納涼山！
因為那村子的圍欄與建筑，都和所謂月見族的住所相差無幾。
她伏在草叢里小聲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鳥抖了抖翅膀：“等我，片刻就歸來。”
說著的剎那便立刻飛過去盤桓低看。
沈桐兒實在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也蹭地一下竄到顆橘樹上，跳了幾次靠近村子邊緣。
與之前所見的荒蕪村落不同，這里面生活著絕大多數(shù)都是青壯年與孩童。
只是他們個個面色木訥，猶如行尸走肉般，或是坐在門檻發(fā)呆，或者咬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饅頭，看起來和動物幾乎沒什么區(qū)別……
沈桐兒的腦子里如閃過明光，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去長湖鎮(zhèn)的路上聽聞的恐怖事情：異鬼們本就暗地里有組織，絕大多數(shù)并不依靠侵犯普通城鎮(zhèn)生存，它們會把人當(dāng)成牲口般養(yǎng)起來，催著繁衍與成長，最后當(dāng)作食糧入腹。
現(xiàn)在琢磨起來，所謂異鬼的組織肯定和鹿家脫不了關(guān)系，而這種村落，正被傳聞稱為肉人村！
某種無法壓抑的惡心從沈桐兒身體里冒出，她伸手捂住嘴巴，強忍著沒吐出來。
此時白鳥飄然而歸，落到她身邊丟下個破碗。
沈桐兒撿起來仔細(xì)查看，發(fā)現(xiàn)碗底也寫著幾個數(shù)字：壹叁陸貳。
“難道……那些村里的傻子都是食物嗎？”她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難道這些數(shù)字不過是個編號？”
白鳥變做人形，毫不客氣地把她抱起來帶遠(yuǎn)了些，直躲入不容易被注意到的林子里，才輕聲道：“桐兒比以前聰明了?！?br/>
沈桐兒面色難看。
雖然人類養(yǎng)豬養(yǎng)羊她已習(xí)以為常，可發(fā)現(xiàn)異鬼真的在養(yǎng)人來吃，心情還是免不了受到?jīng)_擊。
蘇晟摸摸她快要綠掉的臉：“只要一個生命存在，就會想要活下去，這已然比去食用那些正常人仁慈多了?！?br/>
“原來你早就猜出真相?！鄙蛲﹥荷畲丝跉猓骸翱蛇@村子狀況又與月見族不同，是何原因？”
“如果沒有想錯的話……就像普通百姓吃粗糧、王公貴族享受精米一樣，只是……品種不同而已。”蘇晟盡量描述的不叫她再度反胃。
沈桐兒眼底全然困惑。
如果是些普通人被囚禁關(guān)押，她還可以施救，可如今村里那些人和白癡沒有兩樣，到底怎么做才是最恰當(dāng)?shù)模?br/>
恐怕就連老天爺都講不出答案。
無奈此刻狀況不容多想。
因為附近很快就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和大聲質(zhì)問：“是誰躲在林子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