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刺繡作為一門流傳至今的古老手藝，講究的是繡娘的耐心和細致，往往一副刺繡作品需要繡娘耗費漫長的時光，而如果沒有足夠的恒心，這一針一線的細致活便很難完成。

    方清禾是親眼看過刺繡大師級別的方霞捻著針線的畫面的，那縈繞在周身的沉靜，讓身邊的人也不由得放慢呼吸，以免打擾到其創(chuàng)作。正因為此，在對演員的選擇上，首要的便是那股沉靜的氣質(zhì)，很明顯，時常霸占熱搜，一副不肯消停姿態(tài)的鄧依依，一點兒也不符合方清禾的心理預期。

    他挑選演員的目光一向刁鉆，并不是一定要啟用迎合市場的高人氣演員，相反，一些有演技耐得住寂寞的戲骨才是他的最佳選擇，實在不行，他也更愿意去□□新人。如若不是一力推薦鄧依依的是應彩虹，方清禾根本連見都不會見鄧依依一面。

    因為從內(nèi)心深處就已經(jīng)否定了鄧依依，所以試鏡地點也沒有另外選擇，只是讓應彩虹帶著鄧依依一個人去了他的工作室，甚至，鄧依依等人抵達方清禾工作室的時候，方清禾還在和他的工作團隊對《繡娘》的劇本進行激烈的討論，作為一部人物傳記電影，在其漫長的人生長河中，如何挑選具有代表性的事件，進行串聯(lián)，完成故事鏈的搭配組合，讓整個故事熠熠生輝，明顯不是簡單拼接就能夠搞定的。

    按理，方清禾既然讓鄧依依這個時間點過來試鏡，而且試鏡的演員也就她一個人，那么，這個時間段應該空出來，而不是還在這里開會。而方清禾這么做，無疑是從一開始就給鄧依依來了個下馬威，告訴鄧依依，作為導演的他，很不滿意她這個演員。

    “依依，不好意思，你先在這邊坐一會兒，我過去問問什么時候開始?！睉屎鐚τ诜角搴痰倪@別扭固執(zhí)的脾氣，雖然早就知道，可現(xiàn)在方清禾給鄧依依下馬威，明顯就是跟她不對付，她帶著人過來，方清禾卻這么刁難人家小姑娘，一個大老爺們都能夠給依依當爺爺?shù)娜肆耍埠靡馑歼@么耍脾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鄧依依連忙拉住了雙眸冒著沖天怒火的應彩虹，笑著搖了搖頭：“彩虹姐，沒關系的，我們也許久沒有好好坐下來聊過天了，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聊聊天。我好不容易結束了藝考，經(jīng)紀人松口讓我休息幾天，等結束這邊試鏡，我又要繼續(xù)埋頭學習，準備六月份的文化考試了?！?br/>
    應彩虹看著鄧依依的笑臉，卻是越發(fā)心疼鄧依依這個孩子，小小年紀既要賺錢養(yǎng)活自己，還得兼顧學習，甚至還要忙著為自己伸張正義，想到徐海理父親徐成的事情，應彩虹也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再去找方清禾鬧，只會讓方清禾對鄧依依的印象更差。有一句話方清禾說得很對，方清禾是導演，對演員的選擇上有著很大的自主權，便是她也無法動搖方清禾的念頭，她現(xiàn)在也就只希望方清禾放下偏見，看過鄧依依的表演后，能夠認可鄧依依。

    “聽說你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了首都電影學院，魔都戲劇學院的藝考，恭喜你?！?br/>
    鄧依依的藝考出色表現(xiàn)，也是讓在輿論戰(zhàn)中網(wǎng)民的天平逐漸向鄧依依這一方傾斜的重要原因，再加上徐成的違法犯罪事實，本就罪證確鑿，隨著調(diào)查地逐漸深入，網(wǎng)友們更是幫了不少忙，群策群力之下，各方線索不斷涌現(xiàn)，徐成及其夫人都已經(jīng)被拘留審查，鐵證如山的情況下，大家也就越來越站在鄧依依這一邊。

    雖然，過于鋒芒畢露，讓人覺得她過于睚眥必報，而這樣的張揚，對于鄧依依未來的星途發(fā)展，到底還是有些影響的。

    就像經(jīng)紀人王昊之前的反對意見一樣，想要報仇，想要扳倒徐成，在已經(jīng)收集到了這么多證據(jù)的情況下，其實根本不需要鄧依依作為出頭羊，站出來實名舉報，鬧得人盡皆知，完全可以以隱蔽的方式，完成這次復仇。

    可是，已經(jīng)快要走到收尾的這一步了，鄧依依不希望作為受害者的宋清站出來承受大眾的有色目光的洗禮，再加上，她也希望能夠親自替原主報仇，便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邁出這一步。

    而與此同時，隨著2月28日的逐漸到來，大洋彼岸，徐海理和丁浩的犯罪違禁證據(jù)，也已經(jīng)收集得差不多了，就等著他們倆人成年，一網(wǎng)打盡。

    “我比起其他的藝考生，多了一年半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作為率先起跑的領先者，順利通過藝考，也是占了實戰(zhàn)的便宜?！编囈酪乐x過應彩虹的恭喜，客氣地回道。

    “我有時候都不知道你的腦袋瓜子是怎么長的，既能夠演戲，又這么多才多藝，要不是知道你鐵了心想要當演員，我真希望你能夠繼承我的衣缽。”應彩虹很欣賞鄧依依的刺繡，作為親眼看過鄧依依的雙手繡絕技的旁觀者，她當時就有強烈的沖動，將鄧依依吸納進刺繡協(xié)會，甚至希望能夠收鄧依依為徒，成為自己的關門弟子，只可惜，鄧依依并無此意。

    鄧依依聽到應彩虹老話重談，笑著轉(zhuǎn)開話題，談起應彩虹最近剛剛完成的巨幅作品《錦繡山河》中的大膽配色以及針法技巧，談到應彩虹的擅長領域，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得也很愉快，方清禾結束了會議，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一起在繡架前，穿針引線，嘴上交流著針法技巧的畫面。

    因為拍攝《繡娘》的需要，方清禾的工作室內(nèi)擺放了各式布料針線繡架，工具非常齊全，鄧依依和應彩虹聊得高興，就刺繡針法互相交流，便有了方清禾看到的畫面。

    而這一幕，卻是給了方清禾很強的沖擊，應彩虹自小師從方霞，是方霞的嫡系傳人，如今更是國內(nèi)刺繡協(xié)會的領軍人物，只是，方清禾卻是清楚應彩虹在刺繡之道上還遠遜色于融貫古今中外的方霞，甚至因為應彩虹性子里的急躁成分，在刺繡上也缺少那股沉靜。所以，方清禾一直認為應彩虹的成就也就止步于此，對于她推薦的鄧依依，也只覺得是個跟應彩虹相似的急功近利浮躁之輩，可現(xiàn)在站在繡架前，捻著繡花針，唇畔含著如沐春風的笑容，穿針引線的少女，，周身的沉靜氣場，竟讓方清禾恍惚間回憶起了當年方霞的刺繡身影。

    方清禾突然有些明白，為什么應彩虹會說，鄧依依很像奶奶方霞，會說鄧依依身上有方霞的影子。

    等到方清禾走進，看到繡架上，已然成型的一朵栩栩如生的展翅蝴蝶，再看到應彩虹在這么短時間內(nèi)只是繡了一只蝴蝶的雛形，想到應彩虹曾經(jīng)發(fā)過來的鄧依依雙手刺繡的視頻，當時只以為是后期合成制作，現(xiàn)在看來，卻是他因為偏見而產(chǎn)生了誤解。

    “你從幾歲開始學起刺繡的？”單從這熟練度，這針法，這成品效果看，方清禾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兒的作品。

    鄧依依其實早就察覺到了方清禾的腳步聲，按照她看過的有關于方霞的人物傳記的印象，鄧依依讓自己在那一刻成為一生癡迷于刺繡，即使接受了西方文化的沖擊，依然將刺繡作為畢生的追求的方霞，一個沉靜少語，卻胸中自有丘壑，自有主張的女人。這樣的人，面對摯愛的刺繡，雙眸中應該是對其全部的赤誠和熱愛，拿針線的手也是極穩(wěn)當，極為自信的，在繡架前，這一方天地，她便是主宰。

    等到聽到方清禾的問話，察覺出語氣中的微妙變化和認可，鄧依依便知道這一場源于偏見的試鏡，她已經(jīng)贏了泰半。

    “打我有記憶開始，便捻著針線玩兒?！痹谟嘘P于方霞的傳記中，這位刺繡大師，抓周禮上就是抓了一盒彩色絲線，稍微懂事，便喜歡跟著帶她的奶娘學著用絲線編織各種手串，甚至偷偷地背著人拿著針，在自己的衣服上穿針引線，被大人發(fā)現(xiàn)了，還被寶貝呵護著，覺得她太小，還不適合拿針線。反倒是拘著她拿著毛筆學習畫畫。

    等到再大一點兒，便一心撲在了刺繡上，一開始年紀小，被針扎得流了血，也不哭鬧，反倒是越發(fā)下了苦功夫?qū)W習。

    方清禾聽到這么一句話，卻是整個人都一個哆嗦，認認真真打量著面前的鄧依依，這才確定這個狡猾的丫頭，已經(jīng)入了戲，這一刻，站在他面前回答他問題的是將刺繡當做一生摯愛的方霞，而不是小明星鄧依依。

    “國難之前，你是要拿著你手上的這根繡花針，還是拿著槍跟同胞們一起同進退共奮斗？”

    鄧依依捻著繡花針的手腕微微顫動，可拿著繡花針的指尖卻依舊很穩(wěn)，聽到方清禾的這一問，鄧依依望著方清禾的雙眸中，原本滿滿的赤誠狂熱一點一點地褪去，理智和冷靜一點一點地武裝，垂眸望著自己手中的繡花針，眼里的不舍和眷戀，那么濃烈，可國難當頭，死生大事面前，繡花針本來就輕的分量，就更加輕的感覺不到其存在的價值。

    雙眸眨動間，一滴淚水悄然滑落，鄧依依將手中的繡花針小心地別在了袖口位置上，沒有去擦拭眼淚，堅定地看著方清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