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早已備好酒菜,此刻擺了上來,其中自然少不了那清蒸鱸魚。清止師太那桌,自有江燕親叫廚子準備了幾味好味齋菜,在一旁為師父添菜,大獻殷勤。定慧和尚吃得津津有味,不住稱贊。眾人一齊起筷,笑語言歡,各人輪流向壽星敬酒,滿堂喜氣。那“三手羅漢”鄧三向江萬載敬完酒,卻走向定慧和尚,嘻嘻笑道:“大和尚吃得好開心!”定慧也不停筷,邊吃邊道:“羅漢莫非也要布施和尚?”旁人聽了不禁失笑。鄧三笑道:“正是!”伸手在旁邊桌上倒了杯酒,遞給定慧,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笑道:“羅漢要敬和尚一杯,大家佛家同門,齊登極樂!”眾人大聲哄笑。定慧瞪了他一眼,伸手搶過酒杯,一飲而盡。忽然一口噴了出來,“哇”的一聲,怒道:“你這是什么酒?這樣辣得怪味,莫非你敢作弄和尚?”旁人大奇,不知何故,卻見鄧三笑吟吟道:“不敢不敢,這酒樽是從鄧師父桌上拿的,莫非鄧師父這酒有什么古怪?”
鄧峰大怒:“咱家這酒便和大家一樣,又有什么古怪了?”說著倒了一杯,一飲而盡,怒道:“哪有什么古怪?”左拳緊握,碩大如斗。鄧三笑道:“那就奇了,在下也是不明?!编嚪搴投ɑ叟舌嚾?,若不是瞧在今日乃賀壽而來,便要發(fā)作。
旁人見狀,便知這鄧三手快,定是從中做了手腳,讓一杯好好的酒變了味兒。只是他實在手快,連最近的鄧峰和定慧,都察覺不到,不愧這“三手羅漢”的外號。這鄧三一向滑稽好事,又玩世不恭,干這種手段活兒,自是稀松平常,至于為何要捉弄定慧和尚,卻便不得而知了。
忽見定慧舉起剛才那酒杯嗅了嗅,嚷道:“這是胡椒味兒,不錯,定是胡椒味兒!怎么這酒中會有胡椒?”他瞪了鄧三一眼,又看看旁邊鄧峰桌子,忽然大聲道:“好哇!原來是你這莽漢!”眾人大奇,只見鄧峰桌上果有一盤胡椒粉粒。這鄧峰性喜胡椒,到哪都會隨身帶上一包,以作味料。但這胡椒又怎會跑到他的酒中?自是那鄧三的手筆了。原來剛才見定慧和尚聽吃得甚無食相,童心一動,便想捉弄一下他。他到鄧峰桌上拿酒樽時,順手就捏了幾粒胡椒,倒酒時便將胡椒撮碎,放入酒杯中,只是這些他實在手快,做得不露痕跡,那定慧自然便喝了這杯特制的胡椒美酒了。
鄧峰見定慧如此說話,大怒道:“你這和尚怎地如此橫蠻,在下幾時做過這事?你道我的手真的長到能伸到你那邊去么?”定慧一愕,即便省悟,對鄧三喝道:“不錯,你這假羅漢手快,自然是你捉弄灑家!”說罷怒氣沖沖,站起身來。鄧三嘻嘻笑道:“我是假羅漢,恐怕你也不是真和尚罷?再說,大師愛聽吃這清蒸鱸魚,豈不聞要加些胡椒,方更美味?在下一片好心,大師忒也太量小了吧?”定慧喝道:“量你個頭!”微一使勁,將手中酒杯射向鄧三,鄧三伸手一摸,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酒杯便已一停,即又彈向鄧峰桌上,穩(wěn)穩(wěn)停住。鄧三大笑不息,回到自己座位,定慧正要繼續(xù)動手,江鉦忙上前攔住,道:“大師息怒,何必為些小事動氣呢?來來來,在下敬你三杯!”清止師太也笑道:“鄧前輩生性滑稽,和大師開個玩笑,就不必當真了?!?br/>
定慧忽然坐下,大笑道:“我法號定慧,自然是慧根不小,定力不淺,又怎會隨便生這老兒的氣?”眾人一愕,大感意外。不料定慧又道:“只是灑家不太明白,這鄧峰鄧師父姓鄧,這假羅漢也姓鄧,又怎地生得如此太大太???唉,真是眾生皆苦,更是怪哉,奇哉,善哉,阿彌陀佛!”說罷雙手合什,一臉莊嚴。眾人看到兩鄧外形迥異,再聽這話,都不禁噴飯,大笑不已。鄧三和鄧峰目瞪口呆,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要佩服定慧?
江萬載也是笑聲不絕,江鉦見父親這般開心,不以剛才打鬧為忤,也就不去管了。這些人都是江家好友,平時各據一方,難得一聚,取笑打鬧一番,亦自無傷大雅。
眾人笑聲漸歇下來,江萬載朗聲道:“各位都是江某親朋好友,切莫傷了和氣。今日共聚一堂,還有一件大事,想要與各位商議?!北娰e見他說得鄭重,都靜待下文。
江萬載看了江萬里一眼,江萬里微一頷首,站起身來,向眾人抱拳為禮,說道:“老朽半年前辭官歸里,雖說能養(yǎng)頤天年,享那天倫之樂,但內心卻是一直不安。各位自知,今這天下紛亂,元兵南征,襄樊告急,軍民浴血奮戰(zhàn)卻后無援兵,賈大人手擁天下兵馬大權,卻又遲遲不肯發(fā)兵。照看形勢,不出半月,襄樊必陷,大宋危矣!”說到這里,竟是嗚咽難言,悲痛萬分。
眾賓心中大震。江家人早自心知,眾賓雖也知襄樊戰(zhàn)事,但大多覺得乃是朝廷之事,哪有太多著急?聽到這襄樊形勢如此危急,朝廷又竟是如此示弱,都不禁憤慨擔心,紛紛低議起來。
江萬載站起身來,雙手一拍,眾人便靜下來。江萬載臉色凝重,沉聲道:“老夫辭官歸里,已一十八年,先帝幾次相詔,皆托病婉拒,只為看不慣那官場污濁。家兄半年前幾番請那賈大人發(fā)兵,卻是無動于衷。有臣如此強權又畏戰(zhàn),大宋豈能幸哉?今日便是要請各位商議,一旦襄樊失守,該如何是好?”左側后面賓客中有一個年老文士站起身來,朗聲道:“今日江老爺高壽,卻心憂國事,足見高義。只是這等家國大事,原非我等百姓所能左右。若江大人重披戰(zhàn)袍,江南義士,自然誓死相隨!”這人叫周慶川,是都昌大儒,乃是江萬載好友,性情剛直,這番話說得甚是激昂。
右側座首那關鐵干一直都甚少言語,不茍言笑,卻忽然冷冷道:“我還以為先生有何高見,不料卻是廢話幾句!”周慶川怒道:“我哪里說錯了?”關鐵干道:“前面一句倒也不差,后面一句么?嘿嘿!”周慶川見他無禮,怒道:“那你又有何高見?”關鐵干道:“敢問先生,江大人功績如何?”周慶川一怔,隨即道:“江大人一生戎馬,功勛顯赫,曾平蔡州,滅金國,又贏了鄂州之戰(zhàn),父子忠勇,自然是于朝廷有大功?!标P鐵干嘿嘿一笑道:“不錯,那當初朝廷可有什么封賞?”周慶川道:“官至禮部尚書?!标P鐵干道:“這就是了。江大人乃是武將,有勇有謀,上陣殺敵,勇不可當,怎么卻去當了文官?”周慶川一愕,眾人聽到這里,也是心中一動。關鐵干續(xù)道:“江大人功勛累累,可兩位先帝卻從未賜江大人一郡一府之軍權,寧可將大權交與那丁大全、賈似道之流,卻是為何?”眾人默然。江萬載嘆道:“關兄抬愛,老夫受之有愧,只是我大宋歷來如此,武將文治,我等都只能聽命于他人。”關鐵干冷笑道:“有道是‘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武士九死一生,難道反而那些文臣功勞更大?江大人辭官告老,先帝也不挽留,像向將軍、曹將軍和高將軍幾位將軍勞苦功高,卻也無甚么好結果?”眾人默默點頭,江萬載聽到‘高將軍’三字時,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