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彼季w被突兀地打斷,蘇云卿茫然地抬頭,看見年嬤嬤畢恭畢敬站在一旁。
蘇云卿強斂心神,問:“怎么了?”
年嬤嬤答道:“溫小姐遣貼身侍女雪鳶送來金絲燕茸一盅,薄荷雪蓮精油一瓶,茯苓玉顏膏一盒,還有山參兩支,可要收下?”
好豐盛的禮物,蘇云卿勾起唇角,若在平時,她一定來者不拒。
只是,她笑了笑,說道:“替我回了溫小姐,就說謝謝她的好意,只是我尚在禁罰思過中,不敢接受這么貴重的禮物?!?br/>
年嬤嬤躬身稱是,行禮退下?!暗鹊?,”
蘇云卿叫住她。年嬤嬤停下腳步,“你替我傳句話,告訴溫小姐讓她先留著從我這借的紫玉釵吧,日后我有機會再向她要回。”
溫碧蘿也怕是沉不住氣了,芊芊剛走,就眼巴巴尋人過來打探消息。既然如此,送她一個人情又何妨?
雪鳶端著金絲燕茸進來。
溫碧蘿等得心焦,見她回來,急切問道:“怎樣?她怎么說?”
雪鳶期期艾艾,“十一公主沒有收下,但是她問起,問起……”
“她問了什么?”雪鳶把蘇云卿的話重復(fù)了一遍。末了又問:“小姐你不是一向不喜歡玉器嗎?怎么向十一公主借了紫玉釵呢?”
溫碧蘿慢慢坐下,方悠悠說道:“你可曾看過你家小姐何時向他人借過東西?”
雪鳶搖頭。
溫碧蘿又接著說道:“再說不過是一枝小小的玉釵,她有必要鄭重其事提醒我嗎?”
雪鳶疑惑不解:“那她……”
溫碧蘿漫不經(jīng)心劃過面前的書簡,說:“她說的哪是玉釵,其實是想告訴我我欠她一個人情,以后會慢慢討回來?!毖谧煲恍Γ骸凹热凰淮蛩憬野l(fā)我,那么以后還她一個人情也未嘗不可。”
第四日,洛清秋移駕靜思堂。
蘇云卿環(huán)飾盡去,衣著素淡,盈盈拜在皇后面前。
“兒臣有罪,一不該在學(xué)堂招是非,二不該乖戾蠻語出言頂撞,三不該辜負母后的一片栽培之心,母后能夠從輕責罰,兒臣心中感激涕零。”服軟不是嗎?好,如你所愿!
洛清秋滿意一笑,扶起她,方徐徐說道:“這事也不能完全怪你,只是本宮不下面做做樣子,怕是難以服眾。偌大一個皇宮,還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呢!一舉一動,都必須謹小慎微,不可落下半點把柄?!?br/>
蘇云卿真誠地看著她,動容說道:“母后自有母后的難處,云卿也不是不識好歹的渾人,母后對云卿母女的恩情,云卿都看在眼里呢!”
洛皇后執(zhí)起云卿的手,慈愛和藹地說:“本宮就知道你是個伶俐體貼的好孩子?!痹掝}一轉(zhuǎn),接著說:“皇上傳你到惠慈殿問話?!?br/>
蘇云卿明顯跟不上她轉(zhuǎn)題的速度,腦袋嗡了一聲,訥訥地指著自己重復(fù)了一遍:“皇上傳我到惠慈殿問話?”
服侍一旁的細君掩嘴偷笑:“公主,您應(yīng)該稱‘父皇’?!?br/>
蘇云卿呵呵傻笑,心里卻嘀咕:一年到頭也沒見過她這個便宜女兒,突然間要傳召,到底有什么貓膩?一個沒忍住,終于問出來了:“父皇傳我到底何事?”
洛清秋搖頭,九鳳銜珠金釵上碩大的南珠也隨之微微晃動。
“圣意難測,本宮也不知。不過是福是禍,總是要走一遭的?!?br/>
纖纖素手穿過蘇云卿及腰烏黑水亮的頭發(fā),松松挽起,又從頭上拔下一支小巧精致的攢珠扣固定在發(fā)間,端詳了半晌,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贊道:“小小年紀出落的楚楚動人,長大了必定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不知誰家少年郎有福氣,能娶到我們云卿回去。”
云卿見她神色從容,料想應(yīng)有安排,暗中必有人照應(yīng),漸漸放下心來,嘻嘻笑道:“明明是母后手巧,再不堪的資質(zhì)被母后稍加點化都成了珠玉?!?br/>
“貧嘴?!甭迩迩镫m然是輕責,可眼睛里掩不住的是喜悅,畢竟被人夸是一件高興的事。整了整繡有百鳥朝鳳花紋的鳳袍,斂眉淡淡說道:“走吧。”
惠慈殿外的侍衛(wèi)明顯多了很多,五步一崗,十步一侍,躲在暗處的高手暗衛(wèi)還不知多少,防衛(wèi)之嚴,絕不可能出半點紕漏。
畢竟是見這個身體的父親,一國之主,興奮中難免有幾分惴惴不安。
似乎看出蘇云卿的緊張,洛清秋伸手握住她攥緊的手,投去鼓勵的一眼。
蘇云卿心中一暖,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并行走進惠慈殿。
“臣妾拜見皇上。”
“云卿拜見父皇?!?br/>
柔音軟語,鶯聲嚦嚦,蘇云卿難得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低頭,視線及至金絲枷楠木做成的長案前。
他是天底下最尊貴最有權(quán)勢的父親,而她,只能以卑微的姿勢低頭膜拜,蘇云卿扯起唇角自嘲,不知道是笑自己還是為以前的蘇云卿悲哀。
“平身?!鳖^上傳來一句四平八穩(wěn)的聲音,不大,卻讓人感覺高高在上,至尊不可接近。
蘇云卿強忍著抬頭偷看的念頭,仍垂著頭以完美的宮禮起身謝恩。
“皇后,你來了?!蹦弦罨实厶K鏡之停下筆,隨意地說道。
看了一眼蘇云卿,不太確定地問:“這就是云卿?”
蘇云卿幾乎要大笑起來。她這個女兒,漫長的十一年里,他大概從來沒見過吧?或者甚至未必知道她的存在?蘇云卿已經(jīng)說不上憤怒,連悲哀的力氣也沒有。
皇后依舊溫婉得體應(yīng)答:“是,云卿為秦美人所出,皇室第十一女。”
皇上唔了一聲,大約還在沉思**佳麗三千有哪位封號美人姓秦。
“你抬起頭來?!?br/>
蘇云卿逼自己擠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這才盈盈抬頭。
南翌皇帝的面容終于看清楚了,四十歲左右,微微有些發(fā)福,面白無須,皮膚保養(yǎng)的很好,有著上位者長期以來的養(yǎng)尊處優(yōu)。但眼角細細的皺紋仔細看還是能夠看清。
皇上打量了一會,從這張臉上依稀想起另外一張相似的容顏,“皇后你先下去吧,朕有話問云卿。”
洛皇后望了云卿一眼,行禮退下。偌大的惠慈殿驟然空曠起來,皇上在案前讀奏折,蘇云卿站立一旁,兩人都沒有說話,氣氛安靜的有些異常。
都說伴君如伴虎,蘇云卿的心咚咚咚跳個不停,比當年高考時的心情有過之而無不及。
指甲用力掐進手心,她遽然大痛。強烈的疼痛能讓人分外清醒,她現(xiàn)在需要的正是高度的精神集中,百分之一百的清醒。棋布局到這,她身不由己只能順勢而為,即使再艱難也必須下下去,在眼前的這個人之前,她切切不可行錯一步路,不可說錯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