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容市的街道上種了許多梧桐樹。
秋日梧桐樹葉變得紅黃一片,風(fēng)一吹,就慢悠悠地往下落。
顯得整個世界都有些蕭條。
陸嫣回頭時對上一張溫和的面龐,對方瞧著四十多歲的樣子,一身發(fā)白的軍裝洗得干干凈凈,站得筆挺,一瞧就是老兵同志,那通身的氣質(zhì)是錯不了的。
第一眼,陸嫣覺得他有些眼熟,但想想她爺爺是當(dāng)兵的,她瞧見每一個穿軍裝的人幾乎都眼熟,所以也沒有細(xì)想。
對方禮貌地問她:“姑娘,請問去紅葉縣怎么走?”
陸嫣笑著回答:“你等下跟我一起坐公交車,去汽車站乘坐去紅葉縣的班車就好了?!?br/>
南山村就在紅葉縣下面,她回南山村也是要先坐車到紅葉縣然后再轉(zhuǎn)車去南山村的。
誰知道對方遲疑了下,又問:“是往前走嗎?大概要走多遠(yuǎn)?”
這下陸嫣就覺得古怪了,雖然對方看起來很有禮貌,長相也是那種善良溫和的,可她還是有些害怕。
那人又有些著急地說:“是不是往前走,一直走,拐個彎就到了?我愛人在家等著,我走迷路了,找了半天都找不到路……”
陸嫣下意識張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好心的大媽一把抓住陸嫣的胳膊,把她拉到一旁低聲說:“小姑娘!你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他精神不正常!是我們這邊都知道的精神?。∧闶峭獾貋淼陌??”
陸嫣有些緊張:“是的,我是外地來的,他,他怎么精神不正常了?看起來感覺是個很有禮貌的人?!?br/>
大媽嘆氣:“哎喲,他在這里都三四年了,聽說是背井離鄉(xiāng)出遠(yuǎn)門,結(jié)果在外頭腦袋受傷了,一路走到華容市的,整天掛在嘴上的就是問別人紅葉縣怎么走。
你告訴他了呢,他也沒有真的去紅葉縣,就重復(fù)著說是不是往前走,一直走,拐個彎就到了。他腦袋上一道大疤痕,你跟他說什么他都聽不進(jìn)去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平時他住在一個廢棄的橋洞里,有時候好心人給他些吃的,倒是很愛干凈,但精神有問題保不齊會傷害到你的!你還是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吧!”
說完,大媽打量著眼前的姑娘,越看越喜歡,這女孩皮膚嫩得像玉,一雙眸子似含了秋水一般楚楚動人,小鼻子挺翹,唇色嫣然,哪哪兒瞧著都讓人喜歡!
她正想開口問陸嫣有沒有對象,想把自己兒子介紹給陸嫣,卻聽陸嫣說道:“大媽,謝謝您!”
說完,陸嫣轉(zhuǎn)頭追上了剛剛的男人。
她有些膽怯地喊住他:“叔叔!您要去哪里,找誰?您的愛人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回頭迷茫地看著她,半晌忽然溫和地笑了:“我要去紅葉縣,找李小草,我今年二十了,要回去跟她結(jié)婚。她家……就在……她跟我說,她家是往前走,一直走,拐個彎就到了?!?br/>
他說完,誠懇又期待地看著陸嫣:“姑娘,請問去紅葉縣怎么走?”
半黃的梧桐樹葉被風(fēng)吹得悠悠落下,從他有些花白的頭發(fā)上落下,落在他洗得發(fā)白的肩章上。
上輩子,陸嫣沒有來過華容市,自然也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在這里徘徊了好幾年。
而整個顧家的人也從來都不知道,他們等的人離他們也就一百多公里的路。
以至于他們直到離開這個世界,都再也沒有相見過。
世事如此殘忍,還好,上天給開了一扇窗。
陸嫣眼睛濕潤,哽咽著說:“我?guī)丶野?,你說的對,她在等您呢。”
等了很久很久了。
今天李小草在忙著織毛衣,這幾天地里的活兒不多,她也就不刻意趕著去搶掙工分了,反正織毛衣也能賺到錢,而且可以賺更多。
哪想到,家里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李小草的娘家嫂子。
當(dāng)年李小草才嫁到顧家的時候,娘家對她還是不錯的。
因為顧野的爹也就是顧耀華在部隊當(dāng)兵,每個月都有津貼拿。
偶爾李小草也會接濟(jì)下娘家,可后來顧耀華忽然失蹤,沒了消息,人人都傳說是顧耀華死了。
而李家人也多方打聽,得知顧耀華不僅失蹤,很可能還是犯了錯誤,所以部隊那邊不再發(fā)放顧耀華的津貼,也沒有任何的撫恤金,頓時對顧家生了埋怨。
他們希望李小草可以改嫁。
至于三個孩子,扔給顧家的族人就行了,當(dāng)時李小草才二十多歲,何必賠上一輩子?
李小草的娘家嫂子趙玉芝不止一次地來勸李小草改嫁,那時候李小草年輕臉皮薄,起初只是委婉拒絕,到后來為了改嫁的事情硬是跟趙玉芝鬧得撕破臉!
趙玉芝當(dāng)初放下狠話:“行!你有能耐你就守寡!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三個孩子養(yǎng)大!別指望我跟你哥給你一分錢!”
二十年來,李小草一次都沒有去求過娘家,硬是一個人挺了過來。
可現(xiàn)在趙玉芝又上門來,笑瞇瞇地說:“小草啊,要不是你侄兒要結(jié)婚,我也不會來求你,好歹你是他姑姑,你們身上都流著李家的血。
我聽說顧野在鎮(zhèn)上上班了是不是?靜靜在報紙上發(fā)表文章拿稿費(fèi)的事情俺們那邊也都傳遍了呢,肯定賺了一大筆錢吧?!
這樣,我也不跟你多借,你就先幫我出個十塊錢周轉(zhuǎn)一下,等你侄兒結(jié)過婚我立馬還你!”
她自認(rèn)為已經(jīng)很給李小草面子了。
可誰知道李小草只是平靜地看著她:“你誰?。俊?br/>
趙玉芝一愣,面上也不好看了:“小草,我知道這些年你委屈,可你最該怨的不還是顧耀華么?以前的事情也都過去了,咱們都是親的,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李小草噗嗤笑出聲:“蛤蟆跟著甲魚轉(zhuǎn),你擱這裝什么龜孫子呢?別他娘的舔著臉上來跟我攀親戚!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
你臉伸過來讓我打兩巴掌,跪下給我嗑倆頭,看看過一會兒事情能不能過去?趙玉芝,你喜歡放屁就躲被窩里自己逮著玩兒!別他娘的來惡心我!要錢沒有,要話就一個字,滾!”
她罵得實(shí)在是難聽,趙玉芝氣得臉都白了,指著李小草喊:“我好歹是你娘家嫂子!大老遠(yuǎn)走到你家,你就是這么對我的?
李小草你知道自己為啥年紀(jì)輕輕就死了男人嗎?就因為你賤!你活該!你這都是壞事做多了的報應(yīng)!”
李小草本身還是收斂了的,可趙玉芝不該提顧耀華。
那是她心里最痛的一根刺!
李小草本身打算關(guān)大門的,此時猛地一拉開門,一邊走一邊捋袖子,而后一把捉住趙玉芝的肩膀,把趙玉芝的腦袋狠狠地往墻上撞去!
“我男人死沒死你不需要操心!但我看你今天是找死!”
趙玉芝呼天搶地,最終還是鄰居們來勸架了,李小草才松手,趙玉芝大哭著跑了,掉了一只鞋子都沒敢撿!
南山村的人見到這鬧劇,一個個又開始議論起來了。
有人可憐李小草,也有人說:“她男人就是死了,還不讓人說嗎?次次有人提,她次次撒潑,再不承認(rèn)也是死了!”
“就是,李小草這做的也也不對,耀華死了之后,連喪禮都沒有辦,攤上這樣的女人,耀華死了估摸都沒閉眼!”
“二十多年了,怎么可能還活著,李小草就是做夢呢。我看她就是再等個二十年,顧耀華的頭發(fā)絲都不會回來一根?!?br/>
那些人刻意壓低聲音,可還是一句句地往李小草的耳朵里鉆。
她忽然紅著眼大吼一聲:“都給我閉嘴!再敢提一句耀華,我撕爛你們的嘴!俺男人死沒死,跟你們有啥關(guān)系?他死沒死,我都得等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我就是愿意等,喜歡等,礙著你事兒了?”
李小草忍著極大的悲傷,惡狠狠地說:“誰再多管閑事,我一刀把你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