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案發(fā)生的第二天，強偉主持召開了一次市委常委會。這次會議主題很明確：第一，盡快平息爆炸案風(fēng)波，將事態(tài)控制在應(yīng)該控制的范圍內(nèi)，避免惡性傳播和擴散，以確保河陽的穩(wěn)定與團結(jié)；第二，查清老奎的真實動因，特別是幕后有沒有指使者，如果有，指使者是誰？動機何在？
一接到電話，河陽市*****主任喬國棟心里便“嘡”了一聲，這次會議很可能是沖他來的，他已經(jīng)聽說強偉找秦西岳興師問罪的事了，難道強偉真要沖他下手？真要給他定一個“幕后指使者”的罪名？
幕后指使者？喬國棟犯惑了，昨天到現(xiàn)在，關(guān)于這兩年他跟老奎的一次次接觸，反復(fù)地在他眼前閃現(xiàn)，攪得他坐臥不寧。他仔細地咂摸跟老奎說過的每一句話，包括遞過的每個眼神，越想，這心就越不安，也越后怕。強偉敢把那么強硬的話講在秦西岳面前，對他，怕就更不會客氣了。
老奎，你這一胡來，我反倒說不清了。
平心而論，老奎做出這么大的舉動，喬國棟心里，也很為震撼。
老奎是喬國棟的聯(lián)系對象，對上訪戶，人大有人大的制度。一般上訪戶，由信訪辦或?qū)?yīng)的委員會負責(zé)接待；重點對象，則由人大幾位領(lǐng)導(dǎo)重點接待。誰接待，誰負責(zé)，而且一責(zé)到底。老奎這兩年上訪勤，他的問題又比較棘手，不只是牽扯到河陽的執(zhí)法問題，關(guān)鍵是出了人命。喬國棟豈敢輕視，主動將老奎定為自己的接待對象。本來他跟老奎交流得很好，老奎的行蹤，他也能掌握，誰知……
兩個月前，老奎又來找他。那天他很忙，真是抽不出時間，便跟辦公室的小王說：“你把老奎帶到法治委去，讓老姜好好做他的工作，順便告訴老奎，他的事兒我已經(jīng)向省人大反映了，叫他不要再亂上訪，安心在家等著?！闭f完，他就陪省上來的領(lǐng)導(dǎo)下鄉(xiāng)檢查工作去了。結(jié)果下完一趟鄉(xiāng)，回到河陽，他就聽說，老奎讓陳木船狠狠教育了一通。
按分工，人大這邊，陳木船分管政法和財經(jīng)，兼管全市的政法系統(tǒng)。小王帶著老奎去找姜委員，恰好碰見了陳木船。按規(guī)定，陳木船是不該插這一杠子的，誰知那天陳木船愣是插了一杠子。他將老奎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連批評帶嚇唬，訓(xùn)了將近一小時，訓(xùn)得小王都有些坐不住，想溜出來給喬國棟打電話。老奎挨完訓(xùn)，回去后，就再也不跟喬國棟聯(lián)系了。
事后喬國棟才知道，那天老奎來之前，東城區(qū)法院的左旂威和區(qū)人大黃主任找陳木船匯報工作，言談中提及了老奎，說老奎之所以抓住兒子的事不放，硬給法院栽贓，是有人給老奎撐腰，想借機搞亂法院。法院苦口婆心，做了很多工作，老奎就是聽不進去，非要當(dāng)初帶回小奎的兩個法警抵命。
“這工作不能干了，你在前面拼命地干，偶然出件事，就有人在背后給你做文章。一件小事，一攪和，就成了天大的新聞?！边@是左旂威的原話。
黃主任也趁勢說：“左院長說得對，陳主任，老奎這件事，你可不能坐視不管。區(qū)法院已經(jīng)掛了黃牌，要是今年黃牌摘不掉，整個政法口都得受影響。我們懷疑……”黃主任吞吐半天，最后凝視著陳木船，用一種略帶攻擊性的語調(diào)說：“陳主任，有些人動機不純，這不明擺著是給你找麻煩嗎？”
一句話，就打翻了陳木船心里的五味瓶，見了老奎，不發(fā)火才怪。
陳木船那一通火，等于是把老奎的希望給徹底罵滅了。喬國棟擔(dān)心老奎真出什么事兒，派人找了幾次，想跟老奎談?wù)?，疏通疏通他的思想，老奎避而不見。他親自找上門去，三間破房子，兩間大敞著，里面空空如也，中間一間鐵將軍把門。問村民，說老奎到小煤窯背煤去了。
喬國棟起初還信以為真，認為老奎心灰意懶，不打算再上訪了，想安心過日子。昨天爆炸聲一響，他才忽地明白，老奎背煤是假，到小煤窯弄**才是真！
“糊涂啊，他咋就能走這一步？”喬國棟心里直嘆。嘆完，便替自己的處境擔(dān)憂起來。對重點上訪對象，市里早就明確規(guī)定，不但要耐心細致地做好他們的工作，更重要的，就是不能出問題。這些年，河陽的上訪專業(yè)戶一年比一年多，出的事也一年比一年多。有些事，一出了，便沒法再挽回，只能一級一級追查。他還因為這事，查過不少人呢。這一次，強偉能放過他？
喬國棟想不下去了，也不能再想。老奎這一個**包，雖是沒釀成慘禍，對他，卻是致命的。昨晚他已經(jīng)聽說，陳木船住院了，說是受了高度驚嚇，精神出了問題。
是精神出了問題，但不是老奎嚇出來的，是他太急于扶正，太急于把他喬國棟攆走，急出來的！一想到陳木船，喬國棟越發(fā)不安，這一次，他怕是……
世事復(fù)雜??！喬國棟嘆口氣，帶上材料，匆匆向河陽賓館走去。
賓館會議廳內(nèi)，氣氛**而凝重，空氣緊得有點兒逼人。會議廳門口，兩個保安很威武地站著，站出一種氣勢。進門時喬國棟忽然想，難道還有一個老奎要摸到這兒來？不過這想法也只是那么一閃，很快就讓會議室里的沉重和肅穆趕走了。坐下的一瞬，喬國棟發(fā)現(xiàn)，強偉的目光冷冷地射在他身上。
強偉今天是擺足了勁兒，從那張暴怒的臉上便能看出。昨天晚上，他連夜將左旂威叫去，訓(xùn)了半晚上，訓(xùn)得左旂威差點兒要哭?！艾F(xiàn)在是什么時候，??？構(gòu)建和諧社會！你倒好，讓人揣著**包炸會場！我看你這個院長是當(dāng)出水平了，能上《焦點訪談》了！”
左旂威嗚咽著嗓子，想解釋什么，強偉罵：“你少給我解釋，我早跟你講過，老奎的事不是小事，要認真對待。你怎么對待的？又是怎么解決的？惹出這么大的亂子，我看你這次咋收拾！”左旂威紅腫著雙眼離開后，強偉又將電話打到省里。這個電話他一開始本不想打，可思來想去，這個時候要是不打，將來一旦有啥變故，怕更不好收拾。于是，他懷著難以言說的心情，萬般無奈地撥通了那個手機。電話里，他先是跟省委辦公廳副秘書長余書紅作了一番檢討，然后嗓子一啞，很沉痛地說：“紅姐，這次我把禍闖大了，你不知道，我這心里有多難過，一個老奎，把一座市給炸翻了，還不知沖擊波要沖到哪兒。紅姐啊，我的仕途算是走到頭了，我不是多貪戀這個位子，可是以這種方式結(jié)束，我不甘心哪！”電話那頭的余書紅聽了半天，一字兒未吐，最后，無言地將電話壓了。
這一壓，強偉便清楚，省委那邊已經(jīng)有了反應(yīng)。
他一夜沒合眼。
早上，他還猶豫著要不要開這個會、咋開。正犯著愁，手機來了短信，打開一看，是余書紅發(fā)來的，只有短短四個字：立即善后！強偉心里嘩地一亮，紅姐畢竟是紅姐，關(guān)鍵時候，心里還是惦著他。強偉感動著，掙扎著，給紅姐回了短信：放心，我會采取果斷措施！然后，他就打電話通知秘書處，緊急召開常委會。
強偉知道，考驗自己的時候到了，這個時候如果拿不出特別手段，不來點兒奇招狠招，這輩子，怕就再也沒機會了。而他真是不愿意在這件事上栽跟斗，這事上要是栽了跟斗，他強偉這些年，等于是白在官場里打拼了。況且，他也不應(yīng)該栽跟斗！
小奎的案子，真是另有隱情！
這兩年，只要他一提這案子，立馬就有電話打過來，方方面面的壓力還有阻力豈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的？又怎是秦西岳這樣的書呆子能搞得清的？他強偉難道不想給老奎一個說法？他強偉難道就忍心讓老奎一趟趟地喊冤？
況且冤不冤，也不能由他老奎說了算，得有事實，得有證據(jù)！為這證據(jù)，他強偉動的腦子還少？
他掃了一眼會場，除了市長周一粲，其他人的臉色，都那么蒼白、那么灰暗，包括喬國棟，臉色也比他難看，比他更撐不住。撐不住好，撐不住就證明，喬國棟心里有鬼！
一提“有鬼”兩個字，強偉的恨就來了。表面看，河陽似乎風(fēng)平浪靜，四大班子緊密地團結(jié)著，都為一個中心目標(biāo)，那就是建立經(jīng)濟社會。可暗中，卻不知有多少人在較勁兒，尤其喬國棟，簡直就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眼里。
今兒個，強偉就要大著膽子，拔刺了！
強偉清了下嗓子，鄭重地宣布：現(xiàn)在開會！
對第一個議題，強偉幾乎沒容別的常委插言，順著昨晚想好的思路，一口氣就將話講到了頭。強偉的大致意思是：出了這樣的事，我很悲痛，也很震驚！在全市人民集中精力抗旱支農(nóng)時，東城區(qū)法院突然發(fā)生這樣一起觸目驚心的事件，令人沉痛！事情既然出了，我們也用不著怕，更用不著沮喪。應(yīng)該就這一事件，展開深思，認真反省我們自己，檢討我們自己?？次覀兊墓ぷ髦校降走€存在什么問題，有哪些地方，還跟老百姓的要求有距離。老奎的事情拖了兩年，至今未得到合理解決，為什么會拖？是誰拖的？早在去年三月，我就在老奎的上訪信上批示過，要求政法系統(tǒng)開展自查，認真檢點自己，查找執(zhí)法中的不足，給老奎一個交代。為什么到今天，老奎還討不到一個說法？涉案的當(dāng)事人，為什么至今還沒得到處理？是真的沒問題，還是有問題我們掩著、藏著，不敢揭出來？
講到這兒，一直在揣摩強偉心思的喬國棟頓然明白了：強偉要狠了！他今天的講話是一個信號，或許他也意識到，再不狠，自己就沒機會了！果然，強偉頓了一下說：“這事一定要一查到底，牽扯到誰，都不能放過。下去之后，由政法委牽頭，成立專項工作組，對小奎意外死亡一案，從頭查起。我就不信，一個人莫名其妙死了，會查不到原因！”強偉說到這，目光朝喬國棟臉上掃了掃，這一掃讓喬國棟感覺到對方的力量，感覺到自己的不自在。奇怪，他怎么會不自在呢？
強偉接著又說：“不管如何，這件事要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目前首要的任務(wù)，是善后！第一，要嚴(yán)格控制事件外傳，未經(jīng)允許，各級新聞媒體不得報道，宣傳部要把好這個關(guān)。眼下我們正在全力構(gòu)建和諧社會，凡是與和諧社會不相吻合的聲音，我們都要制止。我們不是怕監(jiān)督，不是怕曝光，但這件事，要站在講政治的高度來對待。第二……”
強偉一氣兒講了五點，等于將第一個議題定了調(diào)子。估計講得差不多了，他才轉(zhuǎn)向身邊的宣傳部部長：“還有要補充的嗎？”宣傳部部長趕忙搖頭：
“沒，沒了，你講得很全面。”
“接下來討論第二個議題。”說完這句，他端起杯子，開始喝水。講了這么多，口真是有點兒干，不過還好，一番話講得，他心里的火不是那么大了，心態(tài)也慢慢平和。他想，他要表達的意思，已經(jīng)完全表達給了各位常委，接下來，就要看他們?nèi)绾雾憫?yīng)。
強偉將目光依次掃過各位常委的臉，目光所到之處，常委們一一垂下頭去?？吹贸?，今天的常委們，誰都怕說話，誰也不愿意第一個站出來說話——今天這話不好講啊！
場面令他有些許的沮喪，但同時，也讓他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自信。怕就意味著他強偉的權(quán)威還在，怕就意味著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誰敢公開站出來，跟他強偉唱對臺戲。這很好，他要的就是這效果。政治說穿了就不是一個活躍的東西，政治的精髓其實就在“服從”兩個字。不過，在不同時期，“服從”兩個字有不同的表現(xiàn)方式。所謂的“民主”，在他強偉看來，就是一把手公開把態(tài)度亮出去，其余的人能同步跟進，能順著一把手給出的方向，在鋪開的藍圖上，繪上自己的一筆。當(dāng)然，這一筆必須繪得恰到好處，繪得不顯山不露水，讓人瞅不出破綻。這樣，一張大家繪出的藍圖，粗看起來，就像出自一個人之手。
這不是說他強偉有多專斷，問題是你如果不專斷，這盤棋你就掌控不了，河陽這架馬車，你也駕馭不了。古往今來，大凡能干出點事兒的，哪個不專？哪個不斷？強偉也講過民主，特別是剛來河陽的那兩年，他幾乎民主得過了頭，可結(jié)果呢？越民主越出事，越民主步調(diào)就越難統(tǒng)一。如果不是他醒悟得早，怕是河陽早就沒他說話的份兒了。
就說你手里有一張藍圖，想讓大家齊心協(xié)力把它繪好，如果有人偏是給你故意繪出不協(xié)調(diào)的一筆，那么這張圖，還能叫藍圖？
這樣的事不是沒有發(fā)生過，想想這幾年，明里暗里，他讓別人算計了多少？大好的機會，又讓別人“民主”掉了多少？如果真能一條心，他強偉能這么被動？河陽能到如此困境？
不過今天，強偉還是想鋪開一張圖，他倒要看看，在座的六位常委，會怎樣繪上自己的一筆？
沉悶，壓抑，誰也不想第一個說話，甚至，就沒想著要說話。只要強偉的目光一碰過來，便馬上垂下頭，裝出一副受苦受難相，生怕強偉點上自己的名。強偉有點兒惱怒：輪到你們說話的時候，一個個啞巴似的，到了下面，說得一個比一個多，一個比一個難聽！不說是不？不說我就點名，一個個輪著講！
強偉再次掃了一眼會場，這一次他掃得更為尖銳，那目光，仿佛帶了刃一樣，要劃開這一張張沉默的臉，看看他們內(nèi)心里到底怎么想。強偉都差點兒要開口點喬國棟的名了，市長周一粲突然開口說話了。
周一粲原本是不打算說話的，她的神志似乎還沒有完全從昨天的驚險中恢復(fù)過來。昨天那一幕真是太可怕了，事后她反復(fù)地想，自己怎么就能做出那么驚人的舉動呢？換在平時，怕連一半的勇氣也沒有。但昨天，她竟然做到了。但昨天那一幕，卻也給她帶來太多的混亂，到現(xiàn)在，腦子都昏昏沉沉的，清醒不過來。再說，出了這么大的事，說什么？昨晚她就想，自己在這件事上到底該持什么態(tài)度？是保持冷靜、任其發(fā)展，還是站出來，盡一個市長該盡的職責(zé)？這選擇的確很難。保持冷靜，她做不到，她怎么能冷靜得了？要盡職責(zé)，怎么盡？盡到啥程度才算合適？這是個難題啊！
“合適”這個詞，很關(guān)鍵，也很難掌握。深了，會讓強偉不高興，會讓很多人不舒服，更會破壞現(xiàn)有的這種微妙關(guān)系；淺了，那不又成了應(yīng)付？應(yīng)付對她來說，更難！后來索性想，先不主動，靜觀其變，看強偉還有喬國棟，會采取什么措施。然而，強偉剛才那番話，一下就把她的想法推翻了。到了這時候，強偉還在搞一錘定音，還在拿著鐵榔頭砸別人。這種做法，她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我講幾點?！彼眠^話筒，略略平定了一下情緒，盡量用溫和的聲音道，“我們今天開這個會，目的是為了什么？善后我不反對，出了任何事，都得善后，不能無限制地把影響擴大下去?？蛇@‘后’怎么善？單純地講平息、講制止，合適不？小奎的案子是拖了兩年，誰拖的？大家都說自己沒責(zé)任，那么責(zé)任到底在誰？為什么一個簡單的案子，一年多時間就是查不實？我想有必要把負責(zé)案件的同志請來，當(dāng)面給大家作個匯報，讓大家會會診。其二，這么快就認定，老奎爆炸案幕后有指使者，是不是太草率了點兒？會不會有轉(zhuǎn)移方向的嫌疑？”說到這兒，她突然打住了，推開話筒，坦然地，又略帶難過地，將目光投向強偉。
強偉并沒回避，他知道周一粲一定會講。昨天的事，她功勞最大，表現(xiàn)也最突出。加上對小奎的事，周一粲一直有意見，現(xiàn)在該輪到她反駁了。但沒想到反駁會來得這么快，這么有針對性?！斑€有嗎？”他盯著周一粲，問。
周一粲本來還想說下去，強偉這么一問，她倒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講了?？粤艘粫海溃骸皼]了！”
這一聲回答令她失望，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強偉，有一種沖不破的怕，或者叫“習(xí)慣性屈從”，怎么會這樣呢？
強偉笑笑——他居然笑了！他從周一粲身上收回目光，又望著大家：“好，總算有人提不同意見了，大家踴躍點兒，有不同意見，盡管提出來。”
會場的氣氛再次變緊，甚至比剛開始時還多了那么一層味兒。周一粲短暫的一番話，眼看要把會議引向另一個方向了，強偉這么一問，掀起的那道微瀾刷地又平靜下來。
這兩個人，到底在演什么戲？
常委們的目光仍然聚在周一粲臉上，此時的周一粲已經(jīng)沒有剛才那么鎮(zhèn)定，那么理直氣壯。她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一層少有的虛紅——那是因內(nèi)心的劇烈掙扎而引起的面部反應(yīng)，難道她在后悔？
強偉仍然在等，他想，會有人繼續(xù)接著周一粲的話講下去的。
可惜，誰都沉默著。強偉并不希望今天的會議沉悶，他希望熱鬧點兒，激烈點兒，有時候太沉悶并不是件好事。矛盾這東西，與其讓它藏在暗處，還不如讓它徹底爆發(fā)出來。只有爆發(fā)出來，你才能找到解決的方法，它要是永遠潛伏在水下，你連它是什么顏色都看不到！
“老喬，你談?wù)??！睆妭ソK于將話頭遞給了喬國棟。
喬國棟緩緩抬起沉著的頭，剛才周一粲意外地向強偉發(fā)難的時候，他迅速調(diào)整了一番自己的思維，并對會場形勢作了個判斷。他堅信，強偉今天是不會放過他的，單憑他跟老奎那點兒聯(lián)絡(luò)關(guān)系，強偉就能把他徹底樹到對立面上，況且從強偉的態(tài)度看，他依據(jù)的怕還不只是這一點。說不定昨晚，他又搜羅到什么。喬國棟本來還心虛，周一粲這一開頭，他立刻就不虛了，不怕了，今天這出戲，他決計豁出去，順著周一粲的話音，來它個顛覆！或者，他今天要變被動為主動。
主動總比被動好！
人不能一輩子都被動，關(guān)鍵時刻，還得主動一點。這是喬國棟最近才悟到的官場哲學(xué)。
我就不相信，我喬國棟主動不了一次！
“我的心情跟強書記一樣，也很沉重，相信在座各位，都有同樣的感受。強書記說得沒錯，我們是要深查，是要借此事件清理和整頓我們的隊伍。但對關(guān)起門來說話，我有點兒不大贊同。我們既然要查，就應(yīng)該光明正大地查，就應(yīng)該在群眾的監(jiān)督下去查，為什么要怕報道？為什么不讓媒體介入？我想我們應(yīng)該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將這一事件公之于眾。凡事只有放在老百姓的眼皮底下，置于廣大群眾的監(jiān)督之下，才能不走樣子，不搞過場，才能實事求是把問題查清楚。這是其一。其二，我們今天這個會，能不能變個調(diào)子，不要就事論事，不要僅僅局限于老奎跟小奎身上。河陽這些年，出了多少事？有幾樁查到水落石出了？單是一個老奎，好辦，派一個工作組下去，幾天就能把老奎的問題解決掉。問題在于，河陽有太多的‘老奎’，這些年經(jīng)濟發(fā)展的同時，老百姓利益這一塊，我們保證了多少？遠的不說，單是沙縣開發(fā)區(qū)這一塊，遺留的問題就不少，如果解決不好，我想我們還會……”他吭了吭，沒把“遭到報復(fù)”四個字說出來。
此番話一出，會場氣氛就變了。二把手三把手同時向一把手發(fā)難，這樣的場面常委們還沒遇到過。況且，喬國棟一提開發(fā)區(qū)，常委們便明白，他在揭強偉的傷疤了。
好啊，今兒這場戲，有看頭了。常委們本來還擔(dān)心，會議會再次出現(xiàn)“一邊倒”，那樣的話，非但老奎的問題解決不了，河陽往后的政治生活，又會走到“一言堂”上去。這是誰也不想要的結(jié)局，卻也是最無奈、最現(xiàn)實的結(jié)局。其實在座的常委，哪個愿意老是由別人說了算??？誰的心里，都在渴望著有一天自己的聲音能成為最響最亮的聲音，也是別人必須要服從的聲音！喬國棟一席話，立馬讓常委們來了精神，他們倒要看看，今兒個，強偉該怎么收場？
“老喬！”強偉下意識地就叫了一聲。
喬國棟止住話，轉(zhuǎn)過目光，正視著強偉。
他真的是正視著強偉！
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了足足有一分鐘，強偉這才道：“接著說，老喬你接著說?！?br/>
這一天的強偉，差點兒就亂了方寸，事后他也承認，他是讓喬國棟提到的開發(fā)區(qū)給搞懵的，開發(fā)區(qū)是他的軟肋，碰不得。他怕喬國棟講個沒完，那樣，會議可真就不好收場了。幸虧中間省上來了電話，要他立即趕往省城，向齊副書記匯報爆炸案，會議才順勢停了下來，要不然，他可能當(dāng)場就要栽到喬國棟手里了。
喬國棟不簡單?。∠啾戎芤霍?，他才知道最該打哪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