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是有限的。

    這是林秋蓮以前跟姚佳憶說過的感悟。當(dāng)時姚佳憶在巴黎遇到環(huán)游世界的楚奕辰，想和他一起回新城。姚佳憶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去征求林秋蓮的意見。林秋蓮跟她說了這樣的話。

    把人的生命換算成一個表格，過去的那些時光都涂黑，剩下的留白就是未來。一目了然，就能發(fā)現(xiàn)，人其實是一個消耗品。那些黑掉的框框一直增長，從來沒有停歇，一直要把陰影籠罩在整個表格上，才算終了。

    而每增加一個黑色框框，就相應(yīng)地減少一個留白的空格。那些白色的空格是處于被吞噬的境地，沒有任何抵抗的可能，只能一個接一個的消失。很快的，黑色的框框會追評那些留白的空格，接著，這個表格就以黑色框框為碾壓式的蔓延了。

    時間是很快的，人能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機會總是在消失的，一直在減少。

    “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珍貴。你要對得起每一個尚且留白的空格，不要讓它什么都來不及展現(xiàn)，就被黑暗給吞噬掉了?！?br/>
    那時候姚佳憶年紀還小，十七歲，天真爛漫，在學(xué)校和家庭塑造出來的溫室中度過每一天。她沒有想過“生和死”這樣深奧的問題，也不太明白林秋蓮這番話的含義，無法準確捕捉到林秋蓮傳達的深意。

    只是當(dāng)時的情景太過深刻，她記住了林秋蓮說過的話，一字一句準確無誤，都刻在自己的腦袋中。

    “什么樣的人生才可以稱謂‘有意義’呢？”也是一個深夜，母女兩個在屋頂平臺上聊天，“不知道別人是怎么想，在我看來，無愧于心就是有意義了。你的心是什么樣子的，你就去過什么樣的人生。這樣就好了?！?br/>
    心臟的樣子……十七歲的姚佳憶，心臟是鮮紅的，柔軟的，會“砰砰”跳動。那是一個充滿激情和活力的器官，始終留存著沖動和向往。有蠢蠢欲動，也有孤注一擲。

    所以，人生也該是激情的、活力的？是拋下一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后來姚佳憶到了新城，和林秋蓮?fù)ňW(wǎng)絡(luò)電話的時候，又提起這個問題。是姚佳憶問起林秋蓮，媽媽覺得自己這一生算不算有意義。林秋蓮才解釋了她的想法：“問心無愧的意思是，不違背自己的感受。一個喜歡金錢的人，就為了錢去奮斗。享受權(quán)利的話，就想辦法站在人上，能比別人都高出一頭?！?br/>
    “如果是追求自由，那就不要將就自己，不要委屈自己去忍受現(xiàn)狀。把愛情看作人生的真諦，那就追隨愛情的步伐，去做真正的自我。”

    所以五年前，林秋蓮沒有阻攔姚佳憶到新城的想法，保持中立，讓姚佳憶自己去思考。因為對于十七歲的姚佳憶來說，處在那個階段的少女，是把愛情看作和生命同等重要的?；蛟S是年紀和閱歷帶來的局限，她的認知有些偏差。但即使是要改變觀念，也應(yīng)該是由她自己去經(jīng)歷，去體會，然后去感悟。

    別人強行扭轉(zhuǎn)她的想法，她是不會接受的。相反，叛逆心尚且保留一絲余熱的年紀，強硬的態(tài)度是會激起她的逆反心理。真正去干預(yù)她的選擇，或許會適得其反。

    五年后的現(xiàn)在，姚佳憶看的多了，經(jīng)歷的事情也多了，從十七歲的狹窄世界走出來，目光落在更廣闊的浩瀚海洋之上。這個世界是很大的，一眼望不到邊際。藏在海水表面下，永遠都會有自己沒有見過的，有新奇的事物。

    到這個時候，她會有新的人生觀，會產(chǎn)生不一樣的價值觀念。比如說，她以前總是聽不懂林秋蓮說的那些話，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和林秋蓮坐在一起交換人生感悟。再比如，二十二歲的姚佳憶，經(jīng)歷過背叛和出賣，對愛情的看法也換了另一種角度。

    相應(yīng)的，她在這個年紀產(chǎn)生了新“無愧于心”，完全不同于十七歲。現(xiàn)在還是要做讓自己內(nèi)心平衡且滿足的事情，那就不是追隨愛情了，也不會把希望都寄托在一個男孩子身上。

    是另一種，自我價值的實現(xiàn)，企圖在這個世界上獲得尊重和地位。

    林秋蓮又取了一包紅糖，放到托盤中，聲音柔和地說道：“能做到于心無愧，那是對自己負責(zé)，是一個人在這個社會上立足的根本。你知道該怎么和自己相處了，能達到內(nèi)心的平衡，能保持一個自我滿足的狀態(tài)?！?br/>
    “這和凌梓良有什么關(guān)系？”

    “這是一個人的事情，是自己的事情?！绷智锷徯Φ?，“但假如你能在珍惜自己的時間之外，以同樣的態(tài)度，把另一個人的時間看做珍貴的。那就是兩個人之間的相處了，是一種很好的相處方式?！?br/>
    什么意思……？

    姚佳憶不太懂。酒精殘留下來的痕跡還在腦袋中來回搖晃，雖然能保持清醒，思緒卻被鈍化，很難運轉(zhuǎn)。姚佳憶把林秋的話換了另一種解釋，慢吞吞地想：“意思是說……凌梓良同樣珍惜我的時間？這是他和我之間的一種相處方式，是很棒的?！?br/>
    然后呢？

    是什么？林秋蓮女士到底是在說什么啊……

    林秋蓮看姚佳憶還是一臉茫然，忍不住笑起來，握著她的肩膀，推著她轉(zhuǎn)身往外走：“時間不應(yīng)該浪費在負面情緒上，美好的夜晚也不應(yīng)該被壞心情糟蹋掉，也不要浪費在這種思考上了。不劃算。等到你體會到那種心情的時候，你自然會明白的。好了，快去吧?！?br/>
    姚佳憶沒弄明白，不愿意走。

    林秋蓮先一步打斷她的話：“去聽聽他是怎么解釋的。如果他的理由不夠充分，沒辦法讓你信服，到時候再反駁他也不晚?！?br/>
    嗯，這句聽懂了，也很有道理。林秋蓮女士的話永遠都很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從小到大，聽多了也就習(xí)慣了她的模式。也只能聽著，她是母親，而且是位很好的母親。

    姚佳憶低頭看看奶茶和花生酥，又想到凌梓良可能一整天都沒吃飯了，終于被自己的責(zé)任感給打敗了。不管是誰，她都不忍心看著對方餓肚子的。何況凌梓良很有可能是為了來見自己，才沒有吃飯的，那就更于心不忍了。姚佳憶嘆了口氣，隨口應(yīng)了一聲，終于出了廚房。

    外邊就是小客廳，凌梓良和Ben正在說著什么，聲音很小，只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嗡嗡傳來，聽不到內(nèi)容。余光瞥見姚佳憶的影子，凌梓良的目光從Ben臉上挪開，轉(zhuǎn)而望著姚佳憶。Ben察覺到凌梓良的目光變動，也立刻收了聲，回頭看過來。

    姚佳憶還有點別扭，慢吞吞地走過去，把托盤放在茶幾上，悶聲道：“林老師給你們準備的，慢用?！?br/>
    凌梓良一直看著姚佳憶，目光很深，帶了些黏著感，拔不出來似的。他沒開口，Ben先接著說道：“非常感謝，也謝謝林老師。這真是救急了，剛好可以填肚子。老實說，現(xiàn)在給我一頭牛，我都能吞下去。”

    這是繞著彎子傳達含義嗎？姚佳憶想，他們果然是沒來得及吃飯？Ben這個神經(jīng)大條的家伙，今晚實在是出乎預(yù)料的機敏，又細心體貼。真是少見。

    姚佳憶應(yīng)了一聲：“嗯，沒有牛給你吞。不過還有些蛋糕胚，林老師正在烤，要等一會兒。”

    Ben夸張地感慨：“面包胚也可以，就是有這一盅紅糖就足夠了。能吃的東西都行！”

    暗示太明顯了啊……好吧，這才是熟悉的那個Ben，沒那么細致。

    姚佳憶無奈嘆了口氣：“好吧，你們連夜趕過來辛苦了。那么，你們想說什么，可以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