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實(shí)說，聽到這個結(jié)果我很意外，對她油然而生深深地敬意。我無法想象，在剛剛失去孩子的低谷，她是如何做出那個勇敢的決定的。一邊失去了孩子，另一邊又主動將自己心愛的人釘死在過往的角落，封存在記憶的塵埃中。在漫長的歲月里，許多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再扒開傷口像野獸那樣一遍遍舔舐。能夠想象，必定痛不欲生。

    她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使勁踩滅，低著頭問我：“我是不是也很自私”

    “為何這么說”我不解的說。

    “既然決定了要離開他，可為什么偏偏要打掉自己的孩子呢僅僅是因?yàn)楹⒆邮撬拿础彼曇粑⑽⒂行╊澏叮圃趶?qiáng)忍內(nèi)心的苦楚。

    “在那樣一個時代，你別無他法?！蔽蚁朐囍鴦窠狻Ｋ蝗惶痤^，已是淚流滿面：“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彼f：“我害怕自己一個人帶著孩子會很辛苦，如果要再談戀愛會被男人嫌棄。既然決定要離開他，索性就干干凈凈的離開，走得無牽無掛?！?br/>
    我還能說什么呢現(xiàn)在這種局面，已經(jīng)徹底扭轉(zhuǎn)了角色，勸人的人已被往事摧殘的遍體鱗傷，被勸的人反而心生憐憫。我手足無措的坐起身，大腦里一片空白，再無半點(diǎn)勸說的字眼能說出口?；蛟S是鬼使神差，我竟不由自主的下床，輕輕地抱著她。

    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身體不住地輕微顫抖，鼻息急促。就這樣互相依偎著不再說話，直到天光漸亮，她才睡眼惺忪的推開我，露出難為情的模樣：“抱歉。”

    我輕輕活動已然麻木的筋骨，笑著說：“該說抱歉的是我，讓你想起這么傷痛的往事?！?br/>
    她攏了攏頭發(fā)，輕笑著說：“本來是來勸解你，不曾想反倒被你照顧了一晚?！?br/>
    “沒有的事?！?br/>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她問我。

    “著實(shí)讓我欽佩?！蔽艺f。

    “難道就沒從我的經(jīng)歷中得到一些其它的啟發(fā)”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白，只是我所經(jīng)歷的和你不一樣。有些事，不能這樣簡單的說過去就過去了，我還沒有找到辦法達(dá)成和解?！?br/>
    “和解”她不解的說。

    “嗯。”

    “和誰和解”

    “過去，和自己?！蔽艺f。

    她若有所思，在晨光中投下一大片倩影，打在我腳下的地板上。晨風(fēng)吹動窗簾，陽光明暗變化之下，她的倩影也隨著一明一暗，像燈影戲中的紙人，在幕布上優(yōu)雅的變幻形態(tài)。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說：“如果要與過去和自己達(dá)成和解，關(guān)鍵是要解開你自己的心結(jié)。”

    “我還在摸索?！?br/>
    “你在過去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我不知道，所以不好妄自揣測。但是，我有預(yù)感，你應(yīng)該回到事件的原點(diǎn)，和過去做個告別?！彼嵵仄涫碌恼f。

    我啞然失笑道：“你有時光機(jī)借我回去么”

    她瞪了我一眼，說：“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否則別無他法?！?br/>
    “嗯?！?br/>
    “又是一個悠閑地假期?！彼煺沽艘幌卵?，根本不回避我的視線使勁揉了揉胸口，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呼吸更順暢：“昨晚值班，今天白天休假。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雯雯，她是我的助手?！?br/>
    她踩著輕松的步子走出門去，壓根看不出是個剛哭過的女人，夜里梨花帶雨的模樣倏爾消失，她又恢復(fù)成自信滿滿的樣子。

    說來奇怪，自從昨晚敲了雯雯一記板栗，今天就沒看見她的身影。我問昨晚替我注射鎮(zhèn)痛藥的年長護(hù)士，她說雯雯昨晚值班到十二點(diǎn)，今天要下午兩點(diǎn)才來上班。

    吃過了護(hù)士送來的早餐，就變的無所事事了。

    整個上午，除了昨晚的護(hù)士來替我輸液，再無他人前來探望，就連張熙也不知道去了哪兒。為了打發(fā)時間，我再次翻開春雪，雖然是第二次復(fù)讀，但三島的這本書仍舊給我眼前一亮的感覺。

    看這本書，我有某種錯亂的恍惚感覺，字里行間敘述的事，像是空中飛舞的、毫無軌跡可循的蜻蜓，想去抓住卻又無法捕捉。又好像是一條皮鞭在鞭撻我自己。

    清顯的死竟然使我有些許快慰，從他身上似乎能夠照見本我。聰子的拒不相見又使我釋然。但我不明白，這樣的兩個人，究竟是因?yàn)槭裁醇m纏到了一起就像我和葉子，為什么會糾纏在一起呢

    看書的間歇，我摁了床頭的呼叫按鈕。消失了十四個小時的雯雯走了進(jìn)來，她臉上仿佛掛著兩條苦瓜。我竟然沒來由的有些心虛，簡直莫名其妙。

    “昨天晚上回去我照你的方法試過了?！彼β晣@氣道。

    “是不是感覺一下子回到了初夜”

    “還是不行?！彼f。

    “哪里不行”

    “昨晚回到家已經(jīng)凌晨，他還在心無旁騖的玩大吉大利，今晚吃雞。我洗完澡都等不及擦干水就推到他，咬著那玩意兒玩了大半夜，居然毫無感覺，比吃香蕉茄子好不到哪里去。期間我們又換了好幾個地方，沙發(fā)、陽臺、廚房都試過。他倒是爽到嗷嗷亂叫，但我還是不行?！彼吆哌筮蟮恼f。

    “這樣啊。”我說。

    “你說我該怎么辦，難道真要告訴他我已經(jīng)不愛他了”

    “這種事，我不知道怎么給你說?！?br/>
    “我也沒打算采納你的意見，只是隨口一說。”她吃吃的笑道。

    “你知道我的答案”我詫異道。

    “能給出那種建議的人，還能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建議”她翻著白眼，利索的替我拆除套在手背上的輸液管。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方法來喚回消失的激情，我只是把自己的經(jīng)驗(yàn)告訴你，沒有效果只能說明你的心確實(shí)已經(jīng)死了。”我說。

    她沒有再說話，提著已經(jīng)空了的輸液瓶出了門。我將書塞到枕頭下面，帶著那疊錢出門去買了盒煙，然后傍著街邊的行道樹抽了幾口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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