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7日15：20-15：30

    王大鵬看著面前這個并不起眼的中年人，心中涌動著難以壓抑的怒火。搜查嫌疑人宿舍，如此簡單的一件事，竟然會遇到阻礙，而且是來自學(xué)校老師的阻礙。

    李常青站在王大鵬對面，心中的不快只怕絲毫不輸于王大鵬。本以為自己將所知道的關(guān)于許正陽的一切都告訴那個刑警大隊長陳云之后，能引起陳云的注意，他不奢望陳云像自己一樣，認(rèn)定許正陽是被人陷害，但只要能引起陳云的一點點懷疑，那也算是自己沒有白費勁。可是，苦口婆心說了那么多，陳云拍拍屁股走了，接著又莫名其妙的來了一個王副大隊長，開口就要搜許正陽的宿舍，還說從現(xiàn)在開始，這個案子由他負(fù)責(zé)了，合著說了半天，自己白說了。

    白費口舌沒關(guān)系，做為老師，本來就是靠說話討生活的，李常青一點兒都不介意把經(jīng)過再說一遍?？蓜傉f了個開頭，就被王大鵬堵了回來，說什么認(rèn)證物證俱在，不存在冤假錯案的可能，至于許正陽的來歷經(jīng)歷，不是他這個刑警關(guān)心的范圍，也不是李常青這個班主任要費心考慮的。作為許正陽的班主任老師，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帶著警察到許正陽宿舍開展搜查工作。正是這一番說辭，徹底激怒了李常青。

    “憑什么搜查？”既然警察不愿意聽自己替許正陽辯解，那自己就沒有必要配合警察的工作，尊重是相互的，“許正陽的宿舍一共住了八個人，就算你們認(rèn)定許正陽是嫌疑犯，但其他七個人和你們的案子沒關(guān)系，我怎么能保證你們不碰他們的東西？”

    “你這個老師怎么這么不講道理？”王大鵬的鼻子差點兒氣歪了，這里剛剛發(fā)生了一件槍殺警察的命案，你卻在這兒和我扯什么宿舍里七個人八個人的雞毛蒜皮，“我告訴你，我們這是在辦案，不是在兒戲，我和你說的這些，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命令，你理解也要執(zhí)行，不理解也要執(zhí)行?！?br/>
    “笑話，”李常青眼睛一瞪，活了三十幾年，他從來都沒有改過吃軟不吃硬的脾氣，“命令，你憑什么命令我？我是集安一中的老師，我的上級領(lǐng)導(dǎo)是集安一中的校長，命令我干這干那的，得是他來開口。再說了，就算是他，也沒有權(quán)力命令我做工作之外的事兒，配合你們搜查，那又不是我的宿舍，我憑什么配合？”不就是較勁嗎？我奉陪到底。

    “你……”王大鵬的怒氣達(dá)到頂點，在刑警隊干了這么多年，整天和形形色色的流氓惡棍打交道，較勁的不在少數(shù)，但對付那樣的對手，輕則瞪起眼睛狠狠訓(xùn)斥，重則出手來幾個大耳光子，只要你來硬的，他馬上服軟。可這次不一樣，面對的是文人，是好人，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是絕對不能惡語相向的，更別說動手了。于是，一個你字之后，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王大鵬，居然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我下午還有課，各位要是沒什么事兒我就走了。”李常青鐵了心的不打算配合，甩下一句話轉(zhuǎn)身就要走。

    “這位老師請等一下。”看著王大鵬束手無策，劉子強終于開口了，好不容易選了個幫手，沒想到卻是這么個愣頭青，還得自己親自出馬，劉子強不由在心中發(fā)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李常青站住了腳步，看著大步走向自己的劉子強，這個警察看起來比方才那個年紀(jì)大一些，臉色也和氣得多，不像方才那個，臉皮繃得像是鼓面，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錢一樣。

    “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長劉子強，這個案件的負(fù)責(zé)人?！眲⒆訌娢⑿χ斐鍪郑畛Ｇ辔⑽⒁汇?，伸出手和劉子強握了握。市公安局副局長，是什么級別的干部，他沒有概念，不過肯定是不小的領(lǐng)導(dǎo)，這一點從王大鵬還有身邊刑警的態(tài)度上，能得出清晰的判斷。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當(dāng)老師的和我們這些帶兵的一樣，你們是把學(xué)生當(dāng)自己的孩子，我們是把這些民警當(dāng)自己的兄弟?，F(xiàn)在我的一個好兄弟被害了，有證據(jù)顯示是你的孩子殺的，所以，我們倆的心情，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一樣的，都不愿意相信這是真的，也都希望這一切從未發(fā)生過，對吧？”

    劉子強的話入情入理，一下子便打動了李常青，是啊，自己因為學(xué)生被抓焦慮萬分，可站在警察角度上想想，親如兄弟的同事就這么說沒就沒了，哪一個能保持冷靜？這么說起來，這些警察對許正陽，包括對自己的態(tài)度，算是好得很了。一想到這兒，心中的氣頓時消了大半，這個副局長看來是個明白人，若是把自己的懷疑和他好好說說，說不定會有用。

    “我聽你剛才和我們王大隊說了說，看來你堅信許正陽是被冤屈的。沒關(guān)系，我們的職責(zé)就是把一切都查個水落石出。我們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相信我，如果許正陽沒事兒，我們一定會還他一個清白?！?br/>
    李常青心中一暖，原來自己和王大鵬說的那些，都被劉副局長聽在耳朵里，還記在了心里，同樣是警察，劉副局長和王副大隊長的態(tài)度，怎么差別這么大呢？

    “但是查明案情是需要過程的，需要做很多工作。有很多蛛絲馬跡的東西隱藏在各個角落，需要我們?nèi)グl(fā)掘。比如說許正陽的宿舍，不去看，我們誰都不知道會有什么東西，或許能證明許正陽清白的證據(jù)，就藏在那里，等著我們?nèi)グl(fā)現(xiàn)呢?！?br/>
    李常青猶豫了，劉子強副局長的話說得對，要還許正陽清白，確實需要徹底調(diào)查，從這個角度來講，自己確實應(yīng)該好好配合?！昂冒桑遗浜夏銈児ぷ?。”李常青抬起頭，四下看了看，向著還在旁邊看熱鬧的幾個學(xué)生招了招手，“石磊，過來?！?br/>
    和李文利沖突過之后，石磊一直沒有離開現(xiàn)場，他根本不相信許正陽是殺人兇手，而在親眼看到李文利暴怒之下公然踢踹躺在地上的許正陽后，他更不相信被認(rèn)定開槍殺人的許正陽，能受到警察的公正對待。因此，他靜靜站在路邊，兩眼死死盯著那輛關(guān)押著許正陽的切諾基警車，而他的身邊，站著的是同樣滿心疑慮的郭永。聽到李常青老師召喚，石磊應(yīng)了一聲，小跑著到了李常青身邊。

    “你帶我們?nèi)ヒ惶嗽S正陽宿舍，警察要搜查?！?br/>
    石磊的心不由一沉，抓了人不算完，還要搜查宿舍，可憐的許正陽，不知道還有什么倒霉事兒在前面等著他呢。

    這是一間典型的男生宿舍，四張高低床擺在屋子的四個角落，地上橫七豎八擺著一雙雙球鞋、拖鞋，床下是一個個裝著行李的箱子，還有堆放著洗漱用具的臉盆。每張床上除了枕頭被褥，就是左一摞右一摞的書，總的來說就是一個字，亂。

    王大鵬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李常青老師方才的擔(dān)心是有道理的，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八個人共處一室，東西堆放的雜亂無章，誰能說清楚哪件東西是許正陽的，哪件東西是其他七人的？好在身邊有一個在這間宿舍居住的同學(xué)，那就好辦的多了。

    “拿個床鋪是許正陽的？”王大鵬扭頭看了看石磊。石磊指了指進(jìn)門左手上鋪，沒有說話。

    王大鵬一把抓住床鋪的欄桿，縱身一躍坐到上鋪，開始仔細(xì)檢查上面的物品。被子抖開，里面沒東西，枕頭翻起來，下面沒東西，枕套拆開，里面沒東西，褥子掀起來，下面沒東西。剩下的就是一堆堆書了。

    “不用一本本看了，都拉走吧?！眲⒆訌娤铝嗣?。

    “什么？”看著王大鵬近乎粗暴的搜查動作和搜查后一片狼藉的床鋪，李常青心中已經(jīng)有些后悔了，聽了劉子強的命令，更是心涼了半截，“劉局長，那些書本都是教科書和教輔材料，你們扣它干什么？”

    “辦案的事兒就要事無巨細(xì)，有時候書本里面夾著的一張紙，寫在空白處的幾句話，都可能成為重要的線索?！眲⒆訌娨廊皇悄托氖愕臉幼?，“對了，還有他的箱子，也不用翻了，整個帶走。”

    “劉局長，我對你們的做法有意見。我認(rèn)為一些與你們案件無關(guān)的個人物品，不應(yīng)當(dāng)扣押?！?br/>
    “李*老師，辦案我比你有經(jīng)驗，能讓真相水落石出的，往往就是那些細(xì)節(jié)，我們干刑警的，就是要細(xì)致再細(xì)致，才能發(fā)現(xiàn)那些被常人忽略的蛛絲馬跡，有時候，破案，靠的就是那么一小點兒?！?br/>
    看著劉子強臉上誠懇的樣子，李常青語塞了，已經(jīng)到了這一步，就算自己有意見，恐怕也阻止不了了。

    “這位同學(xué)，我還得給你添個麻煩，”劉子強微笑著將頭轉(zhuǎn)向了石磊，“麻煩你幫我把你們宿舍的同學(xué)都叫來，我有些問題要問問他們?！?br/>
    “這又是為什么？”這簡直就是得寸進(jìn)尺，李常青覺得自己似乎被這位副局長騙了。

    “我們都住過宿舍，大家的東西有時候很難分出彼此，我叫大家來，就是讓大家好好辨認(rèn)一下，各自的物品中有沒有原本屬于許正陽的，如果有，我需要一并帶走?！?br/>
    “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崩畛Ｇ嗟哪樢幌伦雨幜讼聛?，扣押許正陽的東西已經(jīng)有些過分，還要當(dāng)面檢查別的同學(xué)的東西，這是絕不能讓步的。

    “李*老師，還是那句話，辦案子我比你有經(jīng)驗，有沒有必要，你說了不算。如果我覺得有必要，甚至可以要求封了這間宿舍，把所有的東西全部扣押。我相信，您不愿意走到那一步吧？”劉子強依然微笑著，語氣依然平和，但那平和的背后，卻沒有一絲絲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