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水杉樹下
藍(lán)氏療養(yǎng)院。數(shù)棵水杉枝干挺拔，翠綠『色』的葉子連綿成碧『色』的云天。三樓走廊。杜云茜坐在窗邊的長椅上，潔白的臉頰在午后的日光中晶瑩如玉。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她微微抬起頭來，舉目。藍(lán)儀豐一手袖在口袋里，已走到了她的身邊。他的眉頭，微微地皺著。
“她怎么樣？”她問。
藍(lán)儀豐沒有回答，眉頭皺得更緊了。
“哥……”她眼中頓時(shí)現(xiàn)出驚疑之『色』。她知道，能讓她這個天下無雙的表哥為難的事并不多。那么，那個剛剛暈倒的女孩，很嚴(yán)重嗎……
藍(lán)儀豐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伸長了長長的腿，微俯下頭，看著午后的陽光在自己的腿上落下淡淡的日影。
“麻煩?！边^了許久，他開口。
“怎么了？”
“妹妹，你了解這個女孩嗎？”他忽然有些突兀地問。
她輕若無聲地淡笑了下，“我了解的，就像你看到的一樣……他們兄弟兩個，雖然嘴上不承認(rèn)，可是都愛著她，愛得……快讓看在眼里的人窒息了?！?br/>
藍(lán)儀豐全身一震，扭頭盯著杜云茜。她回望他，僵硬地微笑著，可是很快地，她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淚便流了下來。
“我……無法相信，他們原來也會這樣愛一個人……好過分。”
藍(lán)儀豐心疼地看著她，伸出手來，把她輕輕地?fù)г诹藨牙铩?br/>
喃喃地，他低語：“我的笨蛋妹妹，十八年了，哥哥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哭。別擔(dān)心，本該屬于你的，就算你弄丟了，我也會幫你搶回來?！?br/>
陽光如同亮銀『色』的雪芒，從窗外透『射』入長長的走廊。
藍(lán)儀豐背脊僵直，臉上現(xiàn)出難得一見的凝重。
此時(shí)。季博雅正駕駛著他那輛銀『色』的捷豹緩緩地進(jìn)入季家森森然的宅院。他掌著手中的方向盤，緩緩地把車子?？吭谛乔?。
抬手推開車門，他從車上悠然走下來。然后靠在車身上，從口袋里掏出煙，用暗金『色』的打火機(jī)點(diǎn)燃，靜靜地吸了起來。
煙霧淡淡飄移。庭院因靜寂越發(fā)顯得闊大，樹葉沙沙的聲音單調(diào)地因風(fēng)而起。
許久，他看到季晴木的摩托車出現(xiàn)在視野里。他微側(cè)頭，把煙蒂丟掉。
晴木把摩托車停好，然后走過來，微瞇著眼睛看他：“老哥，你怎樣，還想揍我？”
“我現(xiàn)在沒有理由。”他看著他唯一的弟弟，表情冷漠。
“那你干嗎站在這里堵我？”晴木高高抬起了眉頭。
“送你幾句話，你不喜歡聽就當(dāng)我是在自言自語。”
晴木哈哈一笑，“聽，洗耳恭聽?！?br/>
“很久了，那件事放下吧！我們到底是兩兄弟，身體里流著同一個父親賜予的血『液』?！?br/>
晴木的額角頓時(shí)青筋暴起，“終于講了嗎，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講出這種話來?？墒菦]用的。同一個父親？沒錯的，可是母親呢？因?yàn)椴煌哪赣H，我們注定不能是兩兄弟?！?br/>
“活著的人，為什么不讓自己舒服點(diǎn)。”
“那死的人呢，白白的死？”
“你搞清楚，我不是兇手。”
“你的母親殺死了我的母親，她們都死了，我們活著，這就是所有的結(jié)局，誰都改變不了?！?br/>
“你一定繼續(xù)下去？”
“我的媽媽還能活過來嗎？那么我還有理由不繼續(xù)下去嗎？”
“那個女孩，她很愛你。是男人，就讓她在我們故事之外?！?br/>
“想想我們的父親吧，他可曾讓他身邊的女人幸福？季家的男人，當(dāng)然要繼續(xù)重復(fù)這個故事。”
“晴木，你只有十八歲。別只為一個故事而活?！?br/>
“哈，笑話。別只為一個故事？我摔壞了我的腦袋你知道嗎？現(xiàn)在，我所有的記憶就只有那個下午，你說，我還能為什么而活？”
“她很冤枉?！?br/>
“要怪她自己……讓你愛上她?！?br/>
闊大的季家庭院。銀『色』的捷豹前。兩兄弟都不再講話，互相『逼』視著。
許久，季博雅悠然轉(zhuǎn)身，一邊探身坐回駕駛座，一邊淡淡地說：“你會后悔的。”
“很期待呢，你終于像個男人了?！奔厩缒纠湫χD(zhuǎn)身走開。
小樓前。捷豹打了個彎兒，從青『色』的碎石子路上開走。而那個高個子的男孩，一步步地走向樓里去，身子如同陷入了一團(tuán)濃重?zé)o比的陰影。
藍(lán)氏療養(yǎng)院。海心輕輕地張開雙眼，她扭轉(zhuǎn)有些僵硬的頭，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上竟『插』了許多管子。
病房內(nèi)沒有人，雪白的墻壁空空如也，如果不是看到了窗外青綠『色』的水杉樹葉，那么眼前的一切，都是讓人有些窒息的。
莫名的，一股潛藏在心底的不安涌上了她的心頭。
黃昏。清清淡淡的霧氣氤氳。季博雅沿著青石甬路走來，他穿著一件黑底白『色』橫紋的羊絨衫，頭發(fā)不再一絲不茍，一兩綹兒黑發(fā)零落在額前，散發(fā)著一股懶散的味道。小路旁白『色』的長椅上，藍(lán)儀豐靜靜地坐著。
漫然地遙望著緩緩走來的季博雅，藍(lán)少的臉上也氤氳了些許霧氣，讓人看不分明。
黃昏深深地壓下沉重的明黃『色』。那些讓人透不過氣來的黯淡，在水杉樹的樹冠下沉郁地凝聚。顏『色』驚人地艷麗而又幻滅。季博雅在藍(lán)儀豐的身旁坐下。兩人坐在深濃的暮『色』中。不遠(yuǎn)處，球場上閃動著三五人影，爭斗著想要把手中的皮球投入籃筐。
“有什么話不能在電話里說，一定要我過來？”季博雅習(xí)慣『性』地垂眸，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臉上泛起冷漠的倦意。
“不是在電話里可以講清楚的話?！彼{(lán)儀豐難得地沉靜，眼神專注地望著不遠(yuǎn)處玩球的人們。
“講吧，又遇到了什么麻煩，你需要人，需要物還是需要錢？”
“不是我麻煩。是你?！?br/>
“我？”季博雅挑起了眉頭。
“上午你在海邊浴場救起的那個女孩，現(xiàn)在正躺在那邊三樓的一個病房里。而且，她已被診斷出患有一種很罕見的血『液』疾病。如果不能早日接受治療，她就會死?！?br/>
季博雅聽得皺起了眉，然后他的背脊僵直，鼻翼微張，一絲怒意在他的眼底凝結(jié)，“藍(lán)少，有些玩笑是開不得的。我會翻臉?！?br/>
藍(lán)儀豐僵硬地一笑：“我為什么要開你玩笑……因?yàn)槟銗凵狭艘粋€女孩，以此來取笑你嗎？這的確是一個不錯的想法，可是我會低級到用語言去詛咒一個人的生命嗎？”
季博雅一瞬不瞬地盯著藍(lán)儀豐，緩緩地，他臉上那種漠然和不形于『色』的孤傲隱去了，被一種蒼白的表情取代，“你說她……會死？”
“你應(yīng)該知道我們家為什么要建這座醫(yī)院，那是因?yàn)樗麄兣挛矣心敲匆惶?，也會像我爸爸那樣突然地死去，所以才會花了那么多錢，把這片荒地建成了?？漆t(yī)院……那個女孩，和我爸爸一樣，得的是相同的病……因?yàn)樯眢w流淌著最特殊的血，不健康的血，所以一生下來，就被死神伏身了?！?br/>
季博雅怔怔地望著他，一言不發(fā)。
兩人靜靜地坐在長長的椅子兩側(cè)，在越發(fā)黯淡的暮『色』中對視。翠綠的水杉樹冠落下沉重的陰影，薄薄的空氣散發(fā)著冰冷的氣息。艷麗的黃昏分分秒秒地退敗。時(shí)間的流逝真實(shí)而冷酷。
“我要問，你真的愛那個女孩嗎？站在你弟弟身邊的，不起眼得像超市架子上一元錢一小罐那種礦泉水一樣的平凡女孩，你真的在愛嗎？”
聽著藍(lán)少的話，季博雅的眸光閃了閃，不再看他，望著遠(yuǎn)處。
“如果可以不在乎，那么，把這一切當(dāng)成一種渺小的生與死……我們，你和我，見識得還少嗎？這樣做也許是最正確的。”
季博雅依然瞪視正前方，然后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藍(lán)少……人不喝水，可以活下去嗎？”
藍(lán)儀豐頓時(shí)身子繃緊，吃驚地望著眼前這個認(rèn)識了快二十年的朋友。這個他印象中唯我獨(dú)尊，冷漠理『性』的金牌商人。
季博雅垂了頭，臉上恢復(fù)了一貫的淡定和漠然：“有病，就治病。什么生與死……見鬼去?！?br/>
他站了起來，轉(zhuǎn)身走向了不遠(yuǎn)處的療養(yǎng)院主樓。藍(lán)儀豐望著他袖了手，一派安然地走遠(yuǎn)，心頭忽地升起了一絲無力和一股難言的不爽。他伸長雙腿，喃喃地說：“這家伙，還是這么拽……這一次，我倒要看你求不求我。”
三樓的病房。博雅輕輕地叩門，“海心，我是季大哥?！?br/>
虛掩的門在他的掌心下輕輕滑開。小小的病房?？湛铡菏帯弧菏帯?。一目了然的小小的床鋪，被褥整潔地理好，像根本就沒有人住過。他眼眸掠過，心頭升起不安。拉上病房的門，他快步向外走。
“劉管家，海心小姐有沒有回家？”他一邊飛快地奔出療養(yǎng)院的大門一邊打老宅的電話。
“下午回來過，可是拿了些東西，說要去同學(xué)家住?！?br/>
“同學(xué)家？”他已拉開了跑車的門，忽地僵?。骸澳昧藮|西，走了？”
他放下手機(jī)，呆立在跑車旁……就在幾個小時(shí)前，他眼睜睜地看到她被自己的弟弟用力地?fù)]了一個耳光。那是想要發(fā)泄在他身上的憤怒和想要付加在他身上的恥辱。她那小小的身體，嫩滑如嬰孩一般的臉頰承受著這種痛苦……在眾人面前，她孤立無援……她想逃到海里去……
那么現(xiàn)在，她再也撐不住了，終于決定要離開了？她會去哪里？
第二天的正午。城市喧鬧的長途客運(yùn)站。
季博雅走下他的捷豹，揮手示意司機(jī)把車開走。他穿著米『色』的休閑裝，挺直的鼻管上架了一副很大的太陽鏡。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二次來到這個擁擠而吵雜的地方。前一次，還是在幾個月前……那時(shí)，他眼前是一片黑暗。有一只手臂一直挽著他的，然后，手的主人帶他去了一個有海的地方……
他的記憶力一直很好，他記得那一天也是在正午，女孩拉著他去乘坐長途汽車的時(shí)候，他曾伸手觸『摸』腕上特制的手表時(shí)，手表的指針指向十一點(diǎn)十三分。
現(xiàn)在，又到了一天中的十一點(diǎn)十三分。汽車站內(nèi)的廣播開始播放起了候車的通知。他微微地瞇起眼，憑著記憶慢慢地走，來到了一輛大巴前。
您就屈尊一下吧，我說的那個地方，可真是個世外桃源呢，年輩子看不到一輛轎車，您的奔馳如果開進(jìn)去，那里會像過年一樣沸騰的。
想起女孩講過的話，他淡淡地笑了，然后舉步登車。
抬腳，到膝蓋。另一只，好的。
他走上長長的汽車，車上已經(jīng)坐了八成的旅客，他向前走十三步，然后停下，望向左邊的座位，那是上一次他坐過的位子。
此時(shí)，一對情侶模樣的年輕人坐在那里。他呆立了兩分鐘，然后伸手入懷，掏出皮夾，數(shù)了幾張面值很大的錢，推到那個男孩子面前：“麻煩你，我需要這兩個位子?！?br/>
兩個年輕人驚呆了，傻傻地望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很酷的高貴男子，“換位子嗎？不用這么多的錢?！?br/>
“行個方便?！彼彦X遞給坐在內(nèi)側(cè)的女孩，淡淡地說。
小情侶樂得做好人，笑著給他讓出了位子。他向他們點(diǎn)頭示意，然后坐到了外側(cè)的位子上，把靠窗的位子空了起來。
“會走多久？”
“一個小時(shí)?！?br/>
“你到里邊坐。”
“不換了，麻煩?！?br/>
女孩的聲音仿佛還在他的耳邊回響，他抬手輕輕地按了幾下額頭。
原來記憶太滿，頭也會變得沉重。
大巴搖搖晃晃，慢悠悠地駛離這座城市。他合上的眼睛，鼻端又嗅到了泥土的味道?；旌现参锓枷愕臍庀?，質(zhì)樸而原味。
你會看到，一望無跡的綠，沒有遮擋的藍(lán)天和白云，柔軟的泥土，還有，比世間所有的語言都要美好的大海……
他霍地張眼，窗外盈滿眼的綠意就像在解讀那些回憶，淡淡的，如在時(shí)空的縫隙間涌起一波生機(jī)。
……
大海邊。海心孤單地立在沙灘上，看著雪白的水鳥在海面上低空盤旋，不時(shí)發(fā)出幾聲輕細(xì)的鳴叫，在唔咽的海風(fēng)聲中回『蕩』。不知是因?yàn)槭裁淳壒?，這樣的站立，居然會累，會暈，會倦。
她慢慢地蹲下來。于是看到一只小小的蟹，搖搖擺擺地在腳尖的沙灘上爬過。她呆呆地看著那只蟹，以為自己會哭，可是淚水終究沒有流下來。眼眶仿佛干涸了一般?；蛘撸?yàn)樽鲆粋€孤獨(dú)的人太久，所以知道哭泣是沒有用的，就算希望破滅，誓言變成謊言，未來形同虛設(shè)。
又能怎樣？那些言尤在耳的承諾，最后只換做冷冰冰的目光和路人一般的輕慢。然而這還不是最壞的。最壞的是……她竟不知道，那個曾把她當(dāng)成自己生命一般珍愛的男孩，居然會把她當(dāng)成棋子，毫不顧惜地丟在他的戰(zhàn)局里。
晴木……她在這個海邊最美的回憶……死掉了。而且，她現(xiàn)在心頭還有一種不安，莫名的，讓她怕得發(fā)抖。
她還記得昨天她從暈睡中清醒，發(fā)現(xiàn)自己竟睡在?？漆t(yī)院的病床上。她從來沒有人得過病。她本以為，她永遠(yuǎn)都不會睡在醫(yī)院的病床上的……
她過了好久才發(fā)覺他已站在了她的身后。
久到太陽已向那海墜去，美好如夢幻一般的黃昏連著海正描畫著綺麗的景『色』。
“季大哥?！彼吐曊f。
他把手袖在口袋里，靜靜地立在她的背后。他垂眸看著她后傾微仰的頭，淡淡地笑了下。
“你怎么會過來？”
“我來找你。”他一邊說一邊在她的身邊坐下。
她有些慌，在所有的人里邊，無法面對的只有他。
因?yàn)橹挥兴瑢λ敲春谩?br/>
“我來接你回家。你生病了，需要治病。”
她把頭更低地壓向蜷曲的雙膝，肩頭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我沒有病?！彼従彽?fù)u著頭，“沒有病……沒有病?！?br/>
他盯著她，感到了一絲異樣。
“沒有病……”她還在低聲說，“我不是那種孩子，他們說的那種因?yàn)轲B(yǎng)不活，所以被媽媽丟掉的孩子……我不是……我十八歲了……我沒病?！?br/>
季博雅心頭驀地一陣抽緊。藍(lán)少曾說那種病是因?yàn)樯眢w流淌著最特殊的血，不健康的血，所以一生下來，就被死神伏身。這個女孩，莫非真的是因?yàn)檫@個理由而成為棄兒？他無語，伸出手來，把女孩縮成一團(tuán)的身子輕輕地?cái)堅(jiān)诹藨牙铩?br/>
“給我一個機(jī)會。讓我?guī)湍恪尲敬蟾缈梢詭湍?。?br/>
她在他的懷里顫抖，他對她越好，她越覺得不安，感到有一種深埋入骨的悲哀。
“不要……死都不要……你不要理我，我沒有病，我不是他們說的那種小孩。”
“噓……小海，活著為什么？”
“……”
“為了吃飯……沒有別的理由。你不是曾經(jīng)對我說，我吃一根菜，你就吃一根，我吃一粒米，你也才會吃一?！阅愕米屛?guī)湍恪＞拖癫痪们暗哪莻€夜晚，在同樣的這片海灘上，你幫助了我……給我機(jī)會，讓我?guī)湍??！?br/>
“為什么？”
“因?yàn)槟闶锹啡思?，這個世界上所有路人中，最特殊的那個?！?br/>
她聽著，無聲地哽咽了起來，小小的身子在他的懷里抖成了一團(tuán)。她哭得像一個嬰兒。
“你是妹妹，要聽哥哥的話……等病治好了，季大哥陪你一起看海?！?br/>
海水在不遠(yuǎn)處起伏，莫測『潮』汐……
藍(lán)氏療養(yǎng)院的醫(yī)生辦公室。季博雅坐在窗邊的位子上，翻看著手邊一堆紙張雪白的病歷。他背后，翠綠『色』的水杉樹葉映在玻璃窗上，像一根根綠『色』的手指。
深濃的暮『色』也重重地染在窗欞上，寂寂中，彌漫著一種沉重而冷漠的探詢。
從正午到黃昏，他一直和醫(yī)院內(nèi)最優(yōu)秀的內(nèi)科專家困在這間小小的斗室里。而那個話題，越來越深入也越來越沉重。
“你們的意思是，想要她活下來，只有骨髓移植一種方法？”他目光從雪白的病歷上移開，沉靜地在幾位專家的眼前劃過。
所有的人都在點(diǎn)頭，無聲地回答他。
他輕嘆，身子無力地向后靠向椅背。
因?yàn)樯眢w流淌著最特殊的血，不健康的血。所以，適合她的骨髓源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幾率。
……就算找到了合適的骨髓源……
人家愿不愿意做這種手術(shù)，還是未知數(shù)。而且手術(shù)的成功率，又是個問題，畢竟，就算是普通血型的遺植，都有風(fēng)險(xiǎn)『性』，那么，對于這種貴族血，就更不可測了。
“為什么，已經(jīng)好好地活了十八年……”
“這種病，對于患病的人來說，有終身的潛伏期。只要存在著誘因，就隨時(shí)都有發(fā)病的可能?！?br/>
他沉默了，眼眸有些渙散地盯在雪白的醫(yī)歷上……誘因……
豪華游輪的那個夜晚，她狼狽地蜷縮在狹小的走廊里。在他的懷抱中，她發(fā)出絕望而原始的哭泣。
飛旋的金『色』旋木旁，她臉『色』蒼白如紙，小小的唇片毫無血『色』。在他冷冷的『逼』問下，她的身子搖搖欲墜。
然后……蔚藍(lán)的大海邊，一記耳光……他看到她唇邊滲出一絲鮮血……
他胸中如被一雙有力的手重重地『揉』動，心房一陣地抽痛。是他們兩兄弟，姓季的兩個男人，害了她……他抬起手來，指尖輕輕地按在了額頭上，第一次，他的手在發(fā)抖，輕輕的，幾不可辨而又無可遏制地顫抖著。
“你們藍(lán)院長……在嗎？”
藍(lán)儀豐是這間療養(yǎng)院的掛名院長，事實(shí)就像他說的那樣。因?yàn)樗陨硖厥庋偷年P(guān)系，家族特地為他建造了這家醫(yī)院。一是為聚攏福澤，二是為他儲備一些血型的資料。
在他那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概有三百六十四天半會被閑置的院長室里，他與季博雅見了面，不待他講話，就把一份文件遞給他。
“你需要的，我已經(jīng)為你準(zhǔn)備好了?！?br/>
季博雅向來不習(xí)慣隨便拿別人的東西，沒有伸手，只是盯著他看。
“七個人。據(jù)我所知，這世界上有七個人是這種血型，他們的簡歷，都在這份文件里?！彼{(lán)少把文件更近地推向他的懷里。
季博雅還是不伸手，“先說你要什么?！?br/>
聽了他的話，藍(lán)儀豐無奈地輕輕搖頭：“放心吧，不會因?yàn)檫@個就『逼』你從了我妹妹的。以你季少的能力，屈屈七個人的資料，怎么會搞不到？我知道你慣于等價(jià)交易，那好，你收下這張紙，就當(dāng)是我還你那五十萬元的投資報(bào)酬。”
季博雅眼眸閃動，想了想，終于伸出手來，接過了他手中的文件。藍(lán)儀豐聳了聳肩，退到窗邊，倚窗而立，他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季博雅……一切，剛剛開始。
季博雅低下頭，一頁頁地翻看著文件，緩緩地，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藍(lán)儀豐挑了下眉頭，聳聳肩，漫然開口，“沒錯，就像你看到的樣子，輸血，他們都OK，可是如果做骨髓移植手術(shù)，都不是合適的人選?！?br/>
季博雅抬起頭來，將文件丟在了一旁，“你在耍我嗎，藍(lán)少？”
“沒有，我只是在最短的時(shí)間里把事實(shí)擺給你看，畢竟那個女孩——等不起?！?br/>
“你想說什么？”
“你看我……我，原本是第八個人?！?br/>
季博雅一驚，抬眼直視他。
“我年輕，健康，沒有病史……如果要做那個手術(shù)，我難道不是最適合的？”他淡淡地說著，目光飄向季博雅，慢慢地，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
窗外是一片黯淡的暮『色』，就像一天前的他與他立在水杉樹下，看到的那片光芒淡淡散去，大地歸于疏冷。
他們對視，眼眸中如出鞘的劍光閃動。然后，季博雅站起來，走到他的身邊，“說你的條件吧！”
藍(lán)少卻并不直接回答，“你看我，我是誰？我是藍(lán)儀豐，一個一出生就命定有許許多多的人會為我服務(wù)的人。你想，從我這種身體里抽出寶貴的金錢都買不到的骨髓，這是多不可思議的事？”
“說你的條件！”季博雅胸口如被重重地壓了塊石頭，郁結(jié)在心。
藍(lán)儀豐忽地一笑，“你知道的?！?br/>
季博雅冷冷地看他。
“兩天前，我妹因?yàn)槟憧薜秸麄€人暈倒。我只有這一個妹妹，我要幫她，所以，我的條件就是我捐骨髓救那女孩的命。而你，回到我妹妹身邊?！?br/>
季博雅怔了兩秒鐘，然后漠然垂眸，低著頭轉(zhuǎn)身就走。
“喂，季少，你難道甘心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孩死去。”
“收起你的好心吧，我自己會找到辦法。”季博雅袖了手，對他再不理睬。
真是傲慢到掉碴兒的家伙。莫名的不爽又涌上了心頭，藍(lán)儀豐忍不住開口調(diào)侃：“還可以有一個方法，你要聽嗎？”
季博雅已打開了院長室的門。
“你還可以選擇給我下跪……如果我能得你季少一跪，就是因?yàn)槟欠N手術(shù)而死掉，相信也會在棺材里笑到抽的。”
季博雅沒理他，人已走出了門，然后重重地把門摔上。
藍(lán)儀豐哈哈大笑，可是很快地，也許是因?yàn)闊o聊，那笑意就僵到了嘴邊。他扁了扁嘴，明亮如星辰的眼眸瞬了瞬，然后轉(zhuǎn)過身子望著窗外已亮起了點(diǎn)點(diǎn)燈火的庭院，低聲說，“我就不信……你這個假裝深沉，實(shí)際上心腸最軟的家伙，最后還不是要低下你的頭，乖乖地來求我?！?br/>
水杉樹下。風(fēng)吹樹葉傳來沙沙的聲響，水波一般寂寂而流離。
她坐在黃昏里。她像被施了咒語一般，雙手互握，手指緊緊地扣在一起，那樣子僵硬地坐了很久很久，就像在完成一個古老而腐朽的儀式。
季博雅走過來，立在她端坐的長椅的五步遠(yuǎn)處，看著庭院每晚都會彌漫的微濕的霧氣透過淡紅『色』霞光把女孩重重地包裹。
他好一陣地失神?？鞓泛桶矊幰褟倪@個女孩的身體里被硬生生地抽走，這是生命中一件很殘忍的事。
在女孩身邊坐下，他想握起女孩的一只手?？墒撬氖挚鄣煤芫o，冰冷如同雕塑。他微嘆，身子后仰，靠在長椅的椅背上。
女孩突然回眸，凝望著他。
“季大哥……”
“嗯?！?br/>
“我現(xiàn)在終于知道了……”
“什么？”
“為什么，要丟下我……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時(shí)候，自生自滅……是為我好對不對？所以把我丟在海灘上，想讓大海把卷走……這樣，所有的苦難就不會開始了對不對……”
他不答，也凝望著她。
“我知道了，原來我真是那種孩子……一出生就會帶給別人麻煩和苦難和孩子，所以……丟掉我，是很正確的事，對不對？因?yàn)闀赖簟墒?，為什么還要讓我活十八年呢？
“你告訴我好不好，是誰在主宰……天國里最殘忍的神嗎？他……有什么權(quán)利？”
她臉『色』慘白，傻傻地望著他，眼眸中閃爍著『迷』『亂』的光芒。
他無語，忽然站起身，然后在女孩的身前半蹲了下來。他仰起頭來，那么近地盯著她看，他的目光沉靜而深黯，但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在這種時(shí)候，憐憫是最虛假的感情。
他握住她的手，這一次用力地把那雙手分開，然后環(huán)在自己溫暖的手掌中。
“笨蛋，前一秒發(fā)生過的事，就叫做過去。十八年前的事，還想它干什么？”
“我……我會死掉。”她聲音顫抖著，眼神恐懼地望著他。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現(xiàn)在會出現(xiàn)在她身邊。
他望著她，眼瞳更加深黯，散發(fā)著絕然不容置疑的光芒，“有季大哥在，我保證你沒事……一定不會死掉。”
“真的嗎？”
“我以我生命起誓，季博雅一定不會讓楊海心死掉……小?！慊卮鹞遥阆嘈盼覇幔俊?br/>
她還是傻傻的看著他，慢慢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經(jīng)過太多的思考，本能地，她無法不相信他。從相識的最初直到現(xiàn)在，他都是無所不能的。
所以，當(dāng)他說她不會死掉，就真的沒事了吧！
“那么……現(xiàn)在想一些美好的事好不好？”
“嗯？”
“大海，這是第一件?！彼抗鉁嘏赝?，感到她冰冷的手指微微的回暖，“還有，長腿叔叔……這是第二件……”
“還有，晴木……”
她怔怔地看著他。
“真的愛他，就放心的愛吧！以后的日子里，不會再辛苦……晴木會好好的對待你，你希望這樣對不對……那么為了這個理由，也要堅(jiān)持?！?br/>
她聽得呆了，怎么可能……他伸手輕輕地?fù)釀铀亩贪l(fā)，然后把小小的頭攬?jiān)趹牙铮骸跋胫兰敬蟾缡遣皇窃隍_你，就要聽話……努力地活下去。”
暮『色』中，她身子終于不再僵硬，像一只小小的貓兒，蜷縮在他的懷里。
“季大哥……為什么，媽媽都是殘忍的？”
他聽了她的話全身一震，覺得身體里有一個地方裂開一般地劇痛。
“不是的，全世界……可能只有兩個媽媽是那樣的……你的和我的……所以你才會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幫助我，而我，也絕不能讓你有事……不要再想了，她們離開隨她們的便，沒有媽媽，我們還可以在一起……你一定不會有事，我發(fā)誓?！?br/>
季家老宅。深夜。
季晴木被叫醒，不耐煩地被李管家引領(lǐng)，走進(jìn)季家的主客廳。高高的穹頂下，壁燈散發(fā)出略顯晦暗的光芒。季博雅袖手立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身材在燈光下更顯得瘦高。
穿著單薄睡衣的晴木走到他的身邊，立刻感到一股夜的寒意從他的身上直透了出來，他仿佛是從最黑的夜里走出來般。
晴木抬腕看了下表：“凌晨兩點(diǎn)。哥，您有必要在大家都睡覺的時(shí)候傳召我嗎？”
季博雅冷冷地注視他足足有一分鐘，然后垂下眼睫『毛』，抬手從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個厚厚的信封，漠然地遞給他。
“給我的？什么？”晴木不情愿地接過來，問。
“花了很多錢找到的，看過以后，不要太吃驚?！?br/>
晴木聳聳肩，打開信封。然后，他一下子呆住。仿佛世界在那一刻瞬間變得蒼白。他呆呆地立在冷森森的客廳里，覺得身體里所有的血『液』一下子都沖上了大腦。
受過傷的大腦爆發(fā)出一股極大的痛楚，痛得他眼前一陣恍惚。
“她現(xiàn)在病得很重。我想，她以應(yīng)該會希望你可以在這個時(shí)候呆在她身邊?！?br/>
季博雅冷冷地說著，然后轉(zhuǎn)身走開，在冰冷的午夜兩點(diǎn)，他一刻也不想停留在這間充斥著殘酷的回憶和痛楚的房子里。
客廳的門發(fā)出“吱咯”一聲關(guān)閉的聲音。寂靜的夜晚，莫名地，有一股哀傷而孤獨(dú)的味道。
晴木握著信封，因?yàn)轭^部的劇痛而全身顫抖了起來。數(shù)十張相片從他的手中掉落，飛揚(yáng)如冬日里的亮銀『色』的雪片，飄飄地落滿了廳堂的地面。他再也站不住了，跪坐在地板上，他的眼中，被照片上所有的畫面占滿。
微微泛黃的相片，沉淀了過去的味道。每一張相片中，都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他們的微笑，像雪白『色』的浪花一般開朗單純。他們就像所有心中有夢的少男少女一樣，快樂的臉上寫著純潔的感情和對彼此的珍惜，青澀卻也真誠。他以手抵額，望著每一張相片中的那個似曾相識的自己和已被遺忘得一絲痕跡都不在的女孩，大腦絞痛無比。他用力地按『揉』頭頂，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現(xiàn)實(shí)。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照片？莫非她曾對他說過的話都是真的，她與他，本就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