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打招呼，仿佛曾經(jīng)的尷尬齟齬都不曾發(fā)生過。

    年輕得像是從來不會受傷害。

    Lily的態(tài)度緩解了謝宇的愧疚感。他也笑著問對方近況如何。

    “我交男朋友啦，”Lily笑，“比你好多了?！?br/>
    “恭喜你，為你高興?！?br/>
    “沒勁兒，”Lily撇撇嘴，忽然問道，“何蔓姐還好嗎？”

    “挺好的。”

    “我聽Danny哥都說了。你今天怎么能出門？不用在家里守著她嗎？”

    “她這兩天住到她姐姐家里去了。最近她老是活在高中的回憶里，想她姐姐，所以我就把她送過去住兩天，明天就接回來。”

    “我……”Lily嘆口氣，“這種事情讓人覺得老天沒長眼，我是真心覺得很難過?！?br/>
    謝宇笑笑：“也沒什么，反正還在一起，健康生病不都一樣，這輩子都要一起過的?！?br/>
    Lily被謝宇輕松的一番話震驚到了。

    “你別怪我多管閑事。我真的很佩服你，如果不是知道你已經(jīng)獨(dú)自照顧了她這么久，我會覺得你根本就是在說大話。反正我認(rèn)識的人都會覺得不劃算——你別介意，我不是說感情可以放在天平上量，我就是覺得……有些現(xiàn)實(shí)的考慮不是人的本能嗎？你這樣值得嗎？你才三十出頭，以后還有那么長的日子呢?！?br/>
    謝宇依舊只是笑。

    “我沒考慮過，我覺得這事特別簡單，愛情就是這么簡單，我離不開她，放不下她，更沒覺得她耽誤了我什么。我這輩子本來就只想跟她一起過，離開了她才叫耽誤呢，這就是我的現(xiàn)實(shí)?！?br/>
    Lily怔怔地看著她，不知道是冷柜的原因，還是謝宇的話起了作用，她忽然覺得頭腦一片清明。

    愛情是最大的福氣。還有什么好算計(jì)的。

    謝宇剛說完，手機(jī)就振動起來，Danny的電話。

    “謝宇，你還不知道呢吧？我也是今天無意中知道的，何蔓在醫(yī)院，她要做手術(shù)１

    謝宇一愣，扔下購物車，轉(zhuǎn)過身朝著出口的方向狂奔。

    “沒辦法白頭到老了，”何蔓看到扶著門框喘息不止的謝宇，笑著指指自己的腦袋說，“我現(xiàn)在被剃成光頭啦１

    “我不許你做手術(shù)?！敝x宇看也不看她，低著頭只重復(fù)這一句話。

    “你別固執(zhí)了。即使你是我老公，我的命也是自己的，我自己能做主。這幾天我難得這么清醒，你必須聽我的?！焙温穆曇艉芷届o，還帶著笑意。

    “我跟你說，這個(gè)手術(shù)叫作硬膜下血腫的開顱術(shù)，醫(yī)生們會幫我把血塊兒取走。之后我就會恢復(fù)正常啦，再也不要一天洗十幾次澡了，都掉皮了?！?br/>
    “太危險(xiǎn)了，不可以，我們這樣不好嗎？你……我不跟你說，何琪呢？何琪！你就是這么當(dāng)姐姐的？你這是在把你妹妹往死路上逼！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不想養(yǎng)她?。课茵B(yǎng)！本來也用不著你！

    我們的事用不著你們管１

    謝宇陷入了癲狂狀態(tài)，他吼累了，走到病床前就要把何蔓抱走。

    “走，跟我回家１

    “謝宇１

    何蔓嚴(yán)肅地推開了他。

    “我要做這個(gè)手術(shù)，簽過字、交過錢了，誰也不能阻止我。包括你?！?br/>
    何蔓清清楚楚地看著謝宇說：

    “我動這個(gè)手術(shù)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謝宇，我想活得有尊嚴(yán)，我想給你有尊嚴(yán)的感情，想給你最好最完整的何蔓，不是嬰兒也不是動物，更不是一個(gè)會動的遺像。”

    謝宇紅著眼睛看著她。

    “你不要怪我姐，這是我的決定。我知道你打定主意為我蹉跎人生，如果我現(xiàn)在失去神志只能依靠你，我也相信你絕對不會拋棄我，會一直陪著我，把你的人生都賠上。如果現(xiàn)在躺在這兒的是你，我也會做一樣的選擇，但我不甘心。”

    何蔓輕輕抓著謝宇的手。她的那雙手已經(jīng)變得那樣瘦，那枚鉆戒已經(jīng)有些掛不住，突兀地夾在指間，看得謝宇心酸。

    他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她搖著自己的胳膊，輕聲哀求：

    “我想康復(fù)。我出過車禍?zhǔn)н^憶，老天爺居然還給我第二次機(jī)會讓我裝傻充愣地找回了你，我真的不應(yīng)該更貪心。可我控制不了，我想和你生寶寶，看著寶寶長大，看著他結(jié)婚，看著他生小孩兒，然后我還要給你洗一輩子的碗。我說了，我們還有以后，很長很長的以后，你要有信心，你要等我?！?br/>
    你要等我。

    “等我醒過來，你要怎么補(bǔ)償我？”

    “夏天的大西瓜，對半切，我把最中心、最甜的那些都用勺子挖給你。”

    “還有呢？”

    “你愛吃甜筒的尖尖，我也留給你?！?br/>
    “你舍得嗎？”

    “舍得。除了你，我什么都舍得?！?br/>
    “真好，你愿意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我，所以我不能把這個(gè)腦子不好使的自己留給你。我也要給你最好的。你要相信我?！?br/>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會醒過來，這次不會消失哪怕一小時(shí)的記憶。我在旁邊守著你，一分一秒都不會溜走?！?br/>
    謝宇隔著玻璃，遙遙望著已經(jīng)進(jìn)入麻醉狀態(tài)的何蔓。

    他相信她會醒過來，長出頭發(fā)，黑黑的，又和他一起變白。

    他就在這里一直等著她。等著最好的她出現(xiàn)。

    愛情沒有多么強(qiáng)大的力量，他們那么相愛，也避不開一路的波折，上天似乎并未格外眷顧有情人。

    然而愛情就是眷顧本身。

    它對抗不了生老病死，但隱藏在回憶里，頑固地站在時(shí)間的長河中，分開迎面而來的洪流，執(zhí)拗地等待愛人的出現(xiàn)。

    那個(gè)人一定會出現(xiàn)，帶給你最好的愛。

    你一定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