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彼此身上流滑疾走,那仿佛沉淪于黑夜的褐瞳被銀輝灑入,朦落寒霜,浸出冷漠,當投射過來,一股襲的濃重肅殺,竟讓感到被融冰破體。
與他目光觸及的剎那,奚勍猶如沾染滿身寒氣,禁不住顫栗,然而下瞬,她發(fā)現對方望著自己,眼中又霎時迸射出似血燃燒一般的妖異凄狂,夜下攝魂驚心,正盯住她,死死盯住她,簡直要不顧一切地卷噬吞入。
心底情不自禁恐懼,奚勍感覺體內似乎有根透明的細縷,牽引他的視線隨自己移動,一步一步向前,修長身姿背對著光,忽然看不清臉容。
他的臨近,令奚勍下意識退后兩步,周圍加緊的風速橫過二之間,額前碎發(fā)一下被吹得躁動飛舞。
這個,要做什么?
奚勍望向地面拖長的身影,猛然想起常暗夜里游走的可怖鬼魅,害怕得攏緊披風,不敢多想地轉身逃跑,星月之下,銀粉色邊角風中飄揚,瑟瑟翻響。
幾乎是與此同時,奚勍只覺身后有股巨大壓力朝自己襲來,對方動作快若鞭閃,不等她回首,手腕已被牢牢抓住,強硬中傳來劇痛。
“跑什么……”
褐眸半合,聶玉凡穩(wěn)穩(wěn)握住那慌亂掙扎的玉腕,力道大得根本不容動彈,拉近身前,目光透出一種尖銳的逼問:“怎么……不愿看見?”
低沉不含溫度的嗓音,劃破空氣,極盡冷誚,而如殘枝般瘋狂搖曳的心弦,卻幾乎無法自持,臂腕帶來陣陣強抑的顫抖。
奚勍覺得手腕快要被對方無情握斷,目中含淚,嚇得根本不敢抬頭。之前她還跟祁容手牽著手,開心地賞花燈,可現卻孑然無助,落入陌生手上,她忽然之間好害怕,害怕今后會再也看不到祁容了。
見她連頭都不愿抬起,聶玉凡雙眼猶如接觸到濃度強烈的刺激物,深濃近乎血色,聲音更有種燒傷般的嘶?。骸半y道一眼……都不愿意么……”
接著下頷一緊,奚勍的臉被他強硬抬起來,借由月光,終于看清那張細膩若蘊華玉質一樣的面龐,美逸絕倫,無論任何角度望去,都泛閃一層微涼剔透的光澤,如冰似霜。
可當奚勍的目光觸上那雙已深到辨不出顏色的眸子,心口一下像被刀活活扎破似的,窒息難喘。因為那是怎樣一雙眼啊,仿佛眷愛甚深,又仿佛怨恨至極,仿佛燃燒著無邊烈火,又仿佛凝結著塞外寒霜,天與地之隔的極端情緒眸底交織并融,究竟是怎樣的煎熬痛苦,是不是從中忍受過來后,便只剩扭曲與麻木。
奚勍忽然不知自己怎么了,望向這個,望入那雙眼,一股扎根心底的悲泣,簡直要震破肺腑地大喊出來,可偏偏又受什么阻止,無法宣泄而出。
她腿腳不由軟了下,剛好跌近懷中,令對方僵冷的身體徒然緊繃,帶來一絲顫抖。
“……”聶玉凡深皺俊眉,瞧著那淌眼眶里的晶瑩,幾乎不確定地問,“哭了?”
這刻他的聲音帶出幾分柔軟,奚勍經過一陣迷茫錯緒下,終于回過神。
聶玉凡不說話,仔細盯住掛眼角的淚珠,曾經被他視為彌足珍貴的寶物,恨不得永生手捧,不肯遺漏的一滴滴眼淚,現映瞳眸里,卻變成深處的掙扎跳動,最終,他的眼神仿佛死了一般,除了冰冷,什么情緒都沒有。
她的眼淚,不是該由另一個來替她拂拭嗎?
任奚勍從懷里脫離開,聶玉凡冷冷開口:“同那個,一起來的?”不若,她又怎會單獨出現這里,難不成還記得當年,曾經與他一起上元節(jié)賞過花燈?
對于以往回憶,與眼前女子發(fā)生過的一切,聶玉凡都只覺是那樣遙不可及了。
奚勍聽不明,此時想逃,但又怕被對方抓住,只好聲音顫顫道:“,是誰……”
心臟驀然一緊,聶玉凡瞬息間抬頭,她嬌纖的身姿站風中宛若孤花一般,完全是副畏怯瑟抖的模樣,他呆怔片刻,偏頭小心翼翼地問:“說什么?”
奚勍瞧對方再次走近,害怕又像剛才那樣對待自己,退后搖頭:“,不認識,根本不認識!別過來,別……”
話到一半,對方已經沖上來,奚勍驚喊一聲,雙手捂緊眼睛。
聶玉凡迅速扳住她的身體,瞪大眼,難以置信地撥開那雙手,仔仔細細審視清楚。
不,是她,至死不忘,閉眼都可描繪出的容顏,怎么會不是她?
“小,勍?!?br/>
許久,終于叫出那個令他痛徹心扉的名字。
然而奚勍毫無反應,哭泣不止,嘴里更一直念著:“不是……要容,要容……”
聶玉凡聽到這句,體內流動的血脈剎時靜止,幾乎又死過一次。
“不是?”目光盯緊,思緒正像拍向礁石的無數浪花,紛揚腦海里,下一刻他想起什么,試探地吐出兩個字,“沐嫻?”
這回奚勍才有反應地抬頭,納罕他怎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聶玉凡呼吸有些紊亂,此刻眼神里正流動出不愿去接受某種事實的驚恐,面對她,一字一句,異常清晰道:“是,玉凡?!?br/>
“玉凡……”奚勍嘴中喃喃,可惜毫無印象。
聶玉凡呆然而立,看著她的反應,忽然之間,想明了一切。
她不是靳沐嫻,真正的小嫻又豈會不知自己的名字?而眼前,依然是她,依然是那縷來自異世的孤魄,只不過現,忘記了所有。
當初皇宮,祁容說她已經小產,難道是從那個時候……
想此,聶玉凡雙手從肩上倏然松落,踉蹌退后,眼神正空洞無神地望著奚勍。
原來……原來她并沒有摒棄自己,沒有欺騙自己,她只是忘了,忘記與自己的情,忘記曾經對自己許下的誓言。
可回想他們園內牽手的情景,以及剛剛她所念的名字,聶玉凡只覺胸口鈍痛如絞,那一刻眼底透出的光芒竟是那么脆弱無力,摻雜一絲酒后清醒的慘痛,月照下,眸心盡處閃爍著支離破碎的光影。
原來,這就是所說的徹底明白!牽絆甚深!
祁容,果然有好手腕啊,重新給她一個身份,想要永遠留身邊嗎?
然而自己,卻陷入這樣一場騙局里!
奚勍看著他半彎身,整個仿佛失控的癲狂而笑,聲音愴然,含有無比諷嘲,無比絕望,幾乎難以停止,一直笑到咳出血來,那唇邊鮮紅夜幕襯托下,驚心怵目。
“忘記……。”
聶玉凡單手捂嘴,此刻真氣大亂,又吐出一口血,而映入奚勍的眸子里,終于泛起一絲被喚醒的柔動,朝她道:“還要忘記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只要記得……浦秀街,韻闌坊?!?br/>
奚勍完全聽不懂,看向那指縫間流溢出的鮮紅,原本的驚恐已轉為慌張,忽然道:“知道嫻兒,也知道容!”
聶玉凡皺起眉,有些不太適應這番語調,聽她又道:“一起,等容來!”
說完這句,清眸里閃出一種安心的明亮,聶玉凡深深看后,反而咬緊唇,更加痛苦地嗆咳出血來——
“會……一直等的?!?br/>
他緩慢直起身,聲音雖然干啞顫抖,卻隱藏了某種復雜沉重的情感,埋入奚勍心田深處:“記得……京城浦秀街,韻闌坊,不要告訴任何。”
似乎真怕她忘記,聶玉凡不斷重復好幾次,看向披風下那雙白皙瑩滑的素手,舍不得地,想再去輕輕觸碰一下,然而敏銳的精光從眸中轉瞬即逝,他瞄眼前方,最后沖奚勍囑咐道:“一定不要告訴任何,會……等……”直到醒來的那一天。
明月照湖,風聲耳畔颯颯,奚勍只覺眨眼瞬間,那抹飄逸紫色便像幻影一樣隨風消逝了。接著,她聽到身后傳來熟悉而焦急的呼喚聲,立即回首——
“容!”
一串晶瑩淚花空中飛灑,當奚勍看到臨近的清長身影,幾乎什么也不想、不顧地,飛快撲進那泛有清香的溫暖懷抱中,好比千年重逢,緊緊抱住,再不撒手。
“嫻兒……”她撲入懷里的剎那,祁容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之前怎樣的拼命尋找都已拋之腦后,一陣抱緊溫暖,便將她渾身上下細細打量一遍,當目光落含淚盈盈的小臉上,頓時心疼地柔撫親吻,“嫻兒別怕,別怕了,朕身邊?!?br/>
奚勍雙手被他攥得熱暖,即有些疲倦地,將臉頰貼胸口上不動。
祁容感受到,于是將她整個抱起,朝池曄他們道:“快把馬車備過來?!?br/>
祁容一邊走,一邊仍不放心地問:“嫻兒,剛才一個,有沒有發(fā)生什么?”
奚勍瞳孔微一擴張,正欲開口,但想起對方最后那句循繞不散的話,心頭莫名揪緊,沉默半晌,竟真的沒有說出來,而她低著頭,沒讓祁容察覺到臉上的神色變化。
途中走到一半,祁容腳步微頓,驀然轉首,只見湖面瀲滟,皎月靜好,剛才那種芒刺背的感覺,似乎只是自己一時錯覺。
他抱著奚勍的身影被月光打照,環(huán)耀出淡銀色光暈,恍若仙履步,漸渺漸遠。
聶玉凡隱樹后,露出半邊俊逸臉容,深斂眸色如漆濃,夾雜凄楚仇恨,當戳那背影上,竟有霎時明耀,久久不移。
“少帥!”不一會兒,幾道影匯集過來。
做出一個手勢,他們立即靜候不語,而聶玉凡仍目不轉睛盯著那個方向,唇邊勾起的冷弧,猶如絕畫上最幽怨韻長的一筆——
蘭玖容,到了今時今日,又豈會讓繼續(xù)稱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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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勍回宮后,晚上連受噩夢侵擾,也記不清自己究竟夢到什么,只是不停哭嚷,每次醒來都發(fā)現被祁容裹懷里,直至晨光熹微,才終于踏實睡去。
不過也僅有那一夜,之后的日子里她過得風平浪靜,甚至可說甜蜜,與祁容之間未再發(fā)生爭執(zhí),自己也逐漸習慣宮中的生活,而這段日子祁容與她翻云覆雨,幾乎永不知足地去霸占、索要著,無數夜里的親密相擁,讓奚勍一次次感受熟悉,身心已經越來越離不開他,當初上元節(jié)與某相遇的情景,也漸漸從腦海中淡忘。
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碧波粼粼,鴛鴦成群,流水桃花,漣漪無盡,一派生機勃勃的美麗景象。
奚勍手執(zhí)透薄繡雪梅的團扇,半遮皎麗素容,躺軟塌上不知不覺寐著了。一會兒水晶簾叮咚晃響,祁容身著白底銀紋的常服,襯得清絕華貴,倚塌凝望。
奚勍醒時,正對上那溫柔專注的眼神,宛若香瓣滿落的桃花潭,暖醉醺。
“嫻兒,今日天氣正好,朕帶去游湖?!逼钊菪χ褕F扇挪開。
若換以前,奚勍肯定興奮不已,可現卻壓根提不起興趣,懶懶翻動下身子,細睫微蓋:“不……”
祁容見她困意尚濃,不再言語。隨即想起來,近來奚勍總是慵懶不愿走動,似乎怎么也睡不夠的樣子,忽然心頭一悸,語氣有些激動地問:“嫻兒,朕記得昨日,說想吃梅干對不對?”
奚勍剛一點頭,就瞧祁容也不知欣喜什么,忙令弄秋去傳太醫(yī)過來。
不久太醫(yī)匆匆趕到,隔簾替奚勍把完脈,祁容已經急得提前開口:“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