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多鐘，王佳牽著七歲的女兒走在小區(qū)的路上。突然，砰……一個黑影重重落在身旁的花壇里。掉落的重響?yīng)q如沉悶的鼓聲，讓人猝不及防。

    王佳安撫了下女兒，自己摸索著靠近花壇，只一眼，心膽欲裂，魂飛魄散。

    她整個人手腳冰冷僵在那里，全身血液靜止后又急速倒流，大腦一片空白，靜默幾秒鐘后，啊——一陣凄厲的叫喊聲劃破了深夜的死寂。

    落在花壇里的是一個人。

    「死者名叫方恩慧，22歲，大學醫(yī)科在讀，死亡原因初步判斷是墜樓，現(xiàn)場沒有目擊證人。墜樓的地點是姐姐方雅西家的陽臺，她出事的時候家中沒有人，方雅西和她的丈夫正在電影院看電影?！?br/>
    助手小桃把一疊卷宗放在金辰面前，「看起來像是意外。」

    金辰頭也不抬地說：「查案最忌諱的就是『看起來像』?！?br/>
    小桃無奈地聳聳肩。

    根據(jù)尸檢結(jié)果，死亡直接原因是高空墜樓導致體內(nèi)內(nèi)臟破裂。墜樓陽臺沒有打斗過的痕跡，嫌疑最大的姐姐和姐夫也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從目前調(diào)查的情況來看，兩個人并沒有動機殺人。

    對于小桃的推斷，金辰不發(fā)一言。十分鐘后，他猛地把卷宗一合，突然站起來。

    「走，做事?！?br/>
    這已經(jīng)是小桃第二次來到月桂小區(qū)。金辰為了查案不坐電梯，方雅西家住在26樓，小桃也只好跟著他一層一層爬上去，等好不容易終于爬到的時候，整個人扶著欄桿直喘粗氣。

    金辰倒是面不改色，依然神采奕奕地站在那里，精神飽滿就像剛逛了個花園。按了半天門鈴，門終于開了。開門的是方雅西的丈夫陳瑾風。

    陳瑾風的臉色并不好看，雖然十分有禮貌地把他們讓進了屋，可是臉上并沒有半點歡迎的意思。

    屋內(nèi)的裝修布置可以用富麗奢華來形容，復式結(jié)構(gòu)，上下兩層，窗子外面就是海，天花板中央是水晶大吊燈，燈光璀璨奪目，明晃晃的地板倒映出人影。小桃看得直咋舌，不愧是S市價格最高的豪宅，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貴，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我想我已經(jīng)把知道的都跟你們說了，如果沒有案情的進展，請不要來打擾我們。自從小慧出事后，我太太的精神狀況一直不好，她已經(jīng)受不了刺激?！龟愯L大步在屋里踱了幾步后，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順手點了一根煙。

    陳瑾風二十七歲，年紀雖輕，卻已經(jīng)是一家貿(mào)易公司的老板。國外經(jīng)濟不好，他半年前把公司轉(zhuǎn)移到內(nèi)地，誰料公司還沒有步入正軌，家里就出了這樣的事情。方雅西自事故發(fā)生后就一直臥病在床，妻妹的事情由陳瑾風代為處理。一大堆事兒搞得他焦頭爛額，讓他不勝其煩。

    「墜樓陽臺我們已經(jīng)勘察過了，基本排除意外墜樓的可能性，所以墜樓原因可能是自殺，也有可能是……他殺。」金辰鏗鏘有力的聲音回蕩在房間中，讓本就疑點重重的案件更加撲朔迷離。

    「小慧只是個學生，平時跟人無仇無怨，誰會殺她呢？可是，要說自殺，這又是為什么呢？」陳瑾風把煙卷使勁摁在煙灰缸里。

    「金警官……」一襲柔聲從遠處慢悠悠飄過來。

    一個女人出現(xiàn)在樓梯口。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瓜子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浸在濃濃的憂郁中。她就是方恩慧的姐姐——方雅西。

    金辰自警校畢業(yè)以來，一直從事刑事偵查，安撫涉案家屬也成為他工作的一部分。倘若不幸遇到這種慘劇，家屬們普遍都會情緒崩潰，哭天搶地直接暈厥什么表現(xiàn)都有，但只有她最是與眾不同。

    這樣極度壓抑的鎮(zhèn)定比直接爆發(fā)更加讓人觸動，更加讓人悲從中來。

    「你怎么下來了？不是讓你在樓上躺著嗎？」陳瑾風見妻子要下樓來，忙站起來匆忙跑上樓梯，「剛吃了藥，你就別下樓活動了，小心著涼?！顾话堰∑拮拥氖?，小聲叮囑幾句，準備送她回房。

    方雅西不動聲色把手抽出來，「我下來活動活動，而且……我有些話想跟金警官說?！顾f話聲有氣無力，一只手抱著電腦，一只手扶著欄桿，病歪歪的似乎風一吹就會倒。

    陳瑾風還想再勸，可見她執(zhí)意如此，也只好由著她。攙起胳膊，小心翼翼扶她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方雅西走到金辰身邊，「金警官，這是慧慧的電腦，你看過之后，一切就都會明白的。」

    金辰點點頭。

    方雅西蹣跚著扶沙發(fā)坐下，剛才的一番話語似乎已經(jīng)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氣。她重重陷在沙發(fā)里，然后望著放在圓桌上的一只相框出神。

    那是姐妹二人小時候的合照，照相地點是福利院大門口。

    姐姐方雅西穿著一件紅色連衣裙，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發(fā)梢還別著兩只紅發(fā)卡。那發(fā)卡漂亮極了，遇到風還會上下晃動，就像兩只展翅高飛的小蝴蝶。她眉眼彎彎的，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

    跟姐姐的光彩奪目不同，妹妹方恩慧看起來就黯淡許多。她身上套一件皺皺巴巴的襯衫，襯衫因為年數(shù)已久，已經(jīng)看不出原有的顏色，腳上沒穿襪子，直接蹬了一雙布鞋。臟臟的鞋面破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洞，一只小趾頭從洞口羞澀地探出來。

    她看起來非常緊張，整個人就像一張拉滿弦的弓，兩只小手緊緊抓著褲子，眼睛驚惶地看著鏡頭，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小兔子。

    這是姐妹二人小時候唯一的照片，照完了這張相片后，姐姐方雅西就跟隨養(yǎng)父母去了美國，姐妹就此分別十多年。如今姐姐回來了，還想著姐妹團聚，沒想到竟發(fā)生這樣的事情。

    方雅西睹物思人，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瞬時又紅了眼眶。

    金辰打開電腦，桌面上的文件都清空了，空蕩蕩的屏幕只剩下一個Word文檔。

    文件名——「恩慧的日記」。

    點開。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父母，從我記事那天開始，兒童福利院就是我的家。

    偏遠鄉(xiāng)下的福利院條件簡陋不堪，墻皮斑駁脫落。雨季的時候，屋頂還會滲下一串串的雨水。福利院阿姨塞給我一個破舊的塑料盆然后叫我放到漏雨的地方，我裹著被子蜷縮在墻角，傻呆呆地看著床上的盆子，盆中小水洼濺起一朵朵渾濁的小水花。

    我還有一個姐姐，我們是雙胞胎，但是性格卻截然不同。姐姐嘴巴很甜，也很會哄人。福利院的阿姨常常被她的一張?zhí)鹱旌宓妹奸_眼笑，然后把一把把的糖果塞到她的手里。我看著她口袋里鼓鼓囊囊的糖果，眼中充滿了澀澀的艷羨。

    不時有人到福利院里收養(yǎng)小孩，我趴在窗臺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離開，心中充滿了難言的不舍。我拉著姐姐的手說，不想跟她分開。畢竟，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姐姐拍拍我的頭，然后笑著說我傻。

    姐姐要走了。院長說她要去美國，一個很遠的地方。我不知道美國在哪里，我只知道，我好像永遠都看不到姐姐了。

    我哭著拽著不讓她走，院長過來勸，我也死死地攥著她的手不放。最后，還是姐姐推開我，朝我擺擺手，然后頭也不回地上了車。我哭著喊著追著車跑了很遠，最后，直到?jīng)]有力氣了，才無助地癱倒在地上。

    一個月，兩個月，半年過去了，姐姐一直沒有消息。我問院長，姐姐為什么不回來看看我。院長惋惜地看著我，你姐姐攀了高枝享福去了，怎么還會回來呢？我不懂什么叫「攀高枝」，可是，我知道，姐姐不會再回來了。

    一年后，我被一個中年夫婦收養(yǎng)，也離開了福利院。

    陌生的環(huán)境讓我不知所措，陌生的人也讓我害怕。

    我的養(yǎng)母是個普普通通的鄉(xiāng)下女人，她的身體很不好，走稍遠一點兒的路就直喘粗氣，這樣的身體也做不了什么重活，所以她每天除了做做簡單的家務(wù)之外，就是在煙霧繚繞的佛堂里念經(jīng)敲木魚。

    我的養(yǎng)父是個畫家，他絕大部分的時間就是一個人待在屋里畫畫。他畫畫的時候不允許別人打擾，有一次養(yǎng)母喊他吃飯，多喊了幾遍，他就沖出門發(fā)了好大一頓脾氣，養(yǎng)母不敢吭聲，只是偷偷躲到廚房里。

    我有點兒怕他，但他從沒有朝我發(fā)過火，跟我說話的時候也是面帶笑容和和氣氣的。他畫畫時還叫我站在旁邊看，有時候還手把手教我畫畫。

    他們不管對待什么人都是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禮，謙卑和善，所以街坊鄰居的口碑很好。

    開始的時候，他們對我也是極好的。我有屬于自己的房間，不大卻很溫暖舒適，我再也不必擔心下雨的時候會滲下冰冷的水珠。

    養(yǎng)母會給我買各種衣服，給我買零食。我從來沒有見到那么多好看的衣服、好吃的零食，我覺得我真的很幸福。作為報答，我對他們極為孝敬，學習成績也非常好，每次都考第一名。

    我以為我會這樣一直生活下去，但就在我上中學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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