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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江外婆嚷嚷著不肯去,說這些商鋪房租貴價格高，一兩千燙的和南大門口一兩百的沒區(qū)別，何必花這個冤枉錢。
“你感受一下人家國際知名的服務(wù)嘛！你讓我付錢盡盡孝心還不行？”江甜不由分說拉住外婆。
江外婆嘴里哼唧著“要走”，真當(dāng)看到發(fā)型師遞過來的樣品冊時，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歡。
老來小,老來小。
江甜笑著去了等候區(qū),陸允信問要不要請余聲他們吃飯,江甜想起什么，回道。
——我也沒請老大和娘娘她們,剛剛在問,先請你們寢室的還是我們寢室的，一起請的話,他們不熟可能會有點尬。
陸允信沒有馬上回復(fù)。
江甜接著發(fā)。
——如果你覺得很麻煩也可以一起請,老大和娘娘人都很隨和，看你們寢室會不會介意。
——南城廣場有家新開的串,毛線之前給我推薦過，我還沒去試。
江甜第三條短信還沒編輯,陸允信便把自己和自己室友有空的時間發(fā)給江甜，江甜斟酌片刻,圈了陸允信今晚的時間請自己室友,再圈了一周后的時間，請他室友。
陸允信回一個“好”字，江甜忽然覺得生出熨帖之感。
理發(fā)會所占地寬闊,裝潢高檔，空氣中彌漫著洗發(fā)水的熱香，染著各色頭發(fā)的Tony、Tom穿梭來去。
服務(wù)生給江甜端了飲料，問江甜需要什么甜點。
“請問有哪些？”
“榴蓮班戟，抹茶千層，草莓奇幻松餅……”
“榴蓮班戟。”江甜笑著道謝。
甜品上來。
余光瞥見一男一女進門，江甜不著痕跡把榴蓮班戟的盤子朝中間推了一下，然后從包里拿出一本書，折幾個折角，翻到一半的位置擱膝蓋上。
她看得似是認真，一副想笑又忍笑的模樣……
李振每個月都會陪太太來做頭發(fā)，就發(fā)型發(fā)表了自己僅供參考的意見后，他拎著太太的包輕車熟路來了等候區(qū)，坐到小姑娘旁邊的沙發(fā)上。
他從太太包里摸出一本書，正要看，鼻子嗅了嗅，循著味道看到桌子中間的榴蓮班戟——
“您聞不了榴蓮味嗎？”書朝下，小姑娘體貼詢問。
“沒事兒，你吃。”
李振說著，正要朝旁邊挪，江甜叫來服務(wù)員，禮貌指：“請問可以撤下去嗎？”
服務(wù)員問江甜：“我給您換個抹茶千層？”
李振給江甜擺手示意：“真不用——”
“好?！苯鹣蚍?wù)員點頭。
兩份抹茶千層端上來，李振托起一份，一邊吃一邊不好意思道：“好像榴蓮香菜這些都是喜歡吃的人很喜歡，不喜歡吃的人就有點……”
李振快六十，臉龐周正，身形微胖，一身阿迪運動裝，說話也和氣，乍一看和在公園打太極的普通老大爺沒什么兩樣。
江甜想了想：“還有芥末。”
“螺螄粉。”李振接了句。
“是哈哈。”江甜把書倒扣在桌上，用叉子分千層。
李振眼角掃一眼，停?。骸澳氵@本《甜月亮》我怎么沒在書店里見過?！?br/>
江甜“噗嗤”，差點把嘴里東西噴出來：“您也喜歡MAX的漫畫？”
MAX靠少女漫走紅，封神后開始接觸一些家國天下的題材。
李振放下盤子，擦把嘴，道：“不是我喜歡，是我家閨女特別喜歡。”
大抵看江甜和自家老來女像，李振話多了些：“孩子上大學(xué)不能每周都回來，就靠著兩三天一個電話，她喜歡云擼貓，我就養(yǎng)只貓，她喜歡抖森，我就跟著補一點抖森，她喜歡MAX，我就跟著看一點MAX，要不然打電話找不到共同話題，說兩句她就這里忙那里忙，和我們這種落伍的老骨頭拜拜咯?！?br/>
江甜彎了彎唇。
李振攤手，又思及什么：“不過MAX還真不錯，可以一本一本看到她的進步，就小姑娘表達形式越來越簡單，表達出來的東西卻越來越多，這一點特別好，將來有得看?！?br/>
江甜難得聽人叫毛線小姑娘，這次是真笑了。
她從包里又摸一本出來：“這是她出道周年限定特輯，成名的《甜月亮》和《彼岸的她》，”江甜推過去，“送給您。”
“雖說碰巧，但也不成，無功不受祿……”
李振正推辭，無意碰翻扉頁，看到上面寫著自己女兒名字的特簽，動作頓住，臉色也慢慢斂合。
不遠處傳來吹風(fēng)“嗡嗡”的呼聲，江甜把書推過去：“之前在MAX簽售會上碰到過您妹妹，幫您女兒排隊，之后和毛線在一起玩，就讓她幫忙簽了，知道您和您太太每個月會來這，就帶著外婆過來了。”
“你是……”李振這才感覺面熟。
“之前論壇應(yīng)該打過照面，TAXI，江甜。”
李振微微瞇眼，江甜直視李振的眼睛，輕聲道：“我知道您拒絕過陸允信很多次，也沒有要拿兩本書道德綁架約您的意思，就是想問問，您拒絕的理由是什么，”江甜思忖，道，“沒時間沒必要似乎有些……籠統(tǒng)?！?br/>
江甜說完，李振沒接話。
窄小的等候區(qū)一時陷入安靜之中。
墻上掛鐘“滴答滴答”響，李振手在兩本書扉頁來來回回翻。
李振越翻，江甜心跳聲越大。
她想過當(dāng)成一個巧合，先熟悉再了解，也想過不要毛線簽名直接送書，可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她不過是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陸允信那張紙上，“養(yǎng)生”“貓”“家庭”“馬拉松”四個詞指向的這個人，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樣。
半晌。
“你知道陸允信是TAXI法人，我是世光副總，雙方VR新品存在競爭關(guān)系，在世光現(xiàn)在的局面下，我和他不管用什么理由見面，甚至留下通話記錄，都會對股價、對世光內(nèi)部，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你明白？”李振想起論壇那天這小姑娘奔去親男朋友的畫面，自己太太捂著嘴說像偶像劇。
陸允信鍥而不舍約自己，能是偶像劇？
李振嗤一聲暗笑。
江甜：“為我一些主觀行為給您帶來的后果道歉?！?br/>
“那是世光自己的問題，與你無關(guān)?！崩钫褚矝]拿她當(dāng)小孩。
又默片刻。
他忽然道，“我挺喜歡和坦蕩的人打交道?！?br/>
江甜沒猜透，笑了笑。
李振把兩本漫畫疊在一起：“約不赴，書，我先收下?！?br/>
………
江外婆做完頭發(fā)，不待江甜說自己晚上約了室友，便在車里一邊托自己的小卷一邊照鏡子，道：“把我放校門口就回去吧，啊，我晚上還有一臺實驗，我去教師食堂吃?！?br/>
“嗯，”江甜忍笑，“記得把我媽送你的耳環(huán)而戴上?！?br/>
轉(zhuǎn)臉撞見小姑娘促狹的神色，江外婆作勢揮一巴掌：“學(xué)會取笑長輩了你這小崽子。”
“在開車在開車！”江甜握方向盤告饒。
江外婆難得把自己捯飭得這么光鮮，還未到食堂，便有同事迎上來：“程教授新燙了頭發(fā)？在哪做的?。慷嗌馘X？真好看?！?br/>
“好看個什么哦，我說不做我外孫女非拉著我去，在南城廣場那邊，你說做個頭發(fā)兩千八劃不劃得來，都可以買多少菜多少肉了，這些年輕人就是沒吃過苦?！?br/>
“那是孝順，您老好福氣，我女兒上次給我買個貂也一萬多呢，就知道敗家。”
“……”
又一個人問“程教授新耳環(huán)”，江外婆搡姐妹花：“別擠兌我，我說不要，阿青非得買，買了非得讓我戴……”
一群名字寫在教科書上的老頭老太太在食堂你來我往。
南城廣場，江甜接陸允信和兩個室友到了串串店大堂，被引去角落。
不到五點，店里座無虛席，裝飾是藤蔓和木欄隔開、墻貼紅字報的上世紀風(fēng)，圈粉愛新鮮的年輕人，也讓不少中老年言語懷舊。
胡雨涵和林瑯去找?guī)?，江甜把自己和李振的對話原封不動告訴陸允信。
陸允信：“不是讓你休假？”
江甜抱著他胳膊：“順便嘛。”
陸允信假意皺眉：“沒經(jīng)我允許就看我資料？”
“你資料就扔在客廳，我走過路過不得看一眼啊，”見陸允信面色沒變，江甜左右看看，湊上去親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飛快坐直，一臉不服，“我還沒經(jīng)過你允許親你了，你打我，你打我啊……”
陸允信失笑著揉揉小姑娘發(fā)頂，起身去外面撥了個電話。
“通稿刪……錢照付……”他點了一支煙，話語模糊，“不會約，即便約了也不想看到任何相關(guān)字眼?！?br/>
他能想到世光現(xiàn)在牽一發(fā)動全身，李振亦想得到。
他回頭看綺煙熱霧里的小姑娘，小姑娘彎著眉眼朝他笑。
不知道這小姑娘是揣著明白裝糊涂，還是誤打誤撞。
陸允信眸色凝了凝，掛斷電話才吸一口煙，然后把煙頭摁在垃圾盒上。
江甜和陸允信坐一方，沈言曦趕通告到不了，兩個室友坐一方。
江甜和她們住的時間雖不長，該有的熱絡(luò)還是有。
陸允信話不多，紳士地接菜，給三個女生斟茶，遞紙。
一向話多的胡雨涵頻頻玩手機，倒是林瑯感慨“允哥倒的果汁”“有生之年”，邊吃邊八卦：“誰表的白?！?br/>
江甜：“他?！?br/>
陸允信淡淡的：“我?！?br/>
“是初戀？甜甜有點棒啊?！?br/>
江甜：“是?！?br/>
陸允信：“不是。”
林瑯一臉“允哥要翻車”的表情。
陸允信朝江甜微笑：“高中算有一段，她甩了我?！?br/>
“我是故意的嗎，我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啊?！苯鹩脑沟乜此?。
陸允信“噢”一聲：“我那時候不是孩子嗎？”
“你能不能別提啊，初戀就是初戀！”江甜重重地放下筷子，瞪他。
“要實事求是，好……初戀?！?br/>
陸允信拿她沒轍，一邊說“你這人講不講理”，一邊剔掉江甜喜歡吃蓬蒿牛肉卷的牛肉卷但不喜歡的蓬蒿，也順便別干凈辣椒再放到她碗里。
江甜悶悶“嗯”一聲，陸允信看她不自覺地笑。
真的就是不自覺。
校園八卦中，其他系顏高腿長績點逆天的學(xué)神叫男神，計科陸允信一騎絕塵偏偏散漫淡漠，孤獨到近乎倨傲。
作為江甜男朋友坐在餐桌上，他禮數(shù)周全，但總讓人感到疏離。
唯獨面對江甜，他很想正經(jīng)，但眼神藏不住，話藏不住，笑也藏不住……
就像一個根本想象不出談戀愛什么樣子的、近乎不真實的人，驀地正常到，有了煙火氣。
好幾次陸允信誤拿江甜的飲料杯喝，甚至是江甜在踩他，用眼神暗示他有其他人。
陸允信皺眉的表情太生動。
林瑯好像忽然明白胡雨涵的嫉妒，無關(guān)喜歡允哥，只是單純覺得……即便江甜白富美，也顯得高攀。
因為，她男朋友是陸允信，大一發(fā)表A刊論文，大二建模金牌新算法拿專利，大三創(chuàng)業(yè)團隊融資破記錄，像被上帝開門又開窗的陸允信。
當(dāng)然，她吃人嘴短得祝福。
一頓飯吃完，陸允信把自己手機拿給江甜，江甜乖乖去結(jié)賬。
明明陸允信沒說什么，偏偏胡雨涵回答了江甜話少是因為“喉嚨不舒服”，這一個小時還是如坐針氈。
江甜一出桌，她拎包起身：“那允哥，娘娘，我先回去了哈。”
林瑯沒出聲。
陸允信臉上的溫和早在江甜出桌后收得一干二凈。
他慢條斯理點了支煙，“這次實習(xí)證明計科研究院會提前開給你，工資盛藉提前結(jié)，下周她假消了會給輔導(dǎo)員寫報告不回寢室住，謝謝你之前對她的照顧?！?br/>
陸允信煙沒抽，見煙飄到江甜包上，眉頭都未皺一下便按滅。
胡雨涵腳步頓?。骸笆鞘⒔逭形疫M去的，說這些話也是盛藉來說，TAXI不是你一個人的，允哥，”她眼神閃了閃，攥緊包帶，強撐淡定地扯唇，“允哥你這樣就很……不近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