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中出現(xiàn)了一副畫卷,女子手里捧著一盞荷花燈,正安安靜靜地坐在船上。
冥徹看著自己的妹妹,身邊圍繞著的幾個男男女女是上次在南熏殿見過的那些人,而離她最近的,便是那個凡人。
“那個凡人”是他對崔鈺的稱呼,哪怕知道那人的名字,冥徹也從來不屑于叫出來。
可就是這個不配讓他以名諱相稱的卑微之人,此刻正執(zhí)著他妹妹的手,將河燈放入水中。
冥魅今日穿著一身干凈的素色衣裙,讓她看上去與平時不太一樣,柔化了鋒芒的女子就像是尋常的閨閣少女,可澄凈河水里倒映出的那張美艷動人的臉,還是比長安城的夜色更嫵媚。
女子虔誠祈愿的樣子落在眼里,帶著幾分無助和認(rèn)真,愈發(fā)讓人想占有。
冥徹想知道她在許些什么愿望,明明那些河燈都是會飄進(jìn)冥界給他看的,就像上元節(jié)飛向九重天的孔明燈一般,可她為何不直接來告訴他呢。
是因為有些話沒辦法當(dāng)面說么?還是她的心事早就不能說給哥哥聽了,而是要繞過他這個泰山府君,直送到地獄深處,不惜背叛靈魂,來祈求惡鬼相助.......
臉上露出一絲邪魅的笑,隨即,額前黑色的印跡浮現(xiàn),冥徹的表情變得異常陰騭,酒氣上涌的男人將桌上那些佳肴都掀翻了,嚇得宮室里的仆從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碗碟落下發(fā)出清脆的聲響,瓷片碎了一地,男人的腳踩上那些珍饈美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宮室。
今日是他的生辰,她不穿著喜慶的吉服來赴約,卻一身素縞跑去和別人祭祖。
他的妹妹,許是在咒他吧。
咒他早殤,這樣,她就能和那個凡人雙宿雙飛了。
船上的女子此刻還不知道泰山府所發(fā)生的一切,本來宮中的祭祀活動結(jié)束之后,冥魅就打算回去的。畢竟她之前答應(yīng)過哥哥,要同他一起過生辰。
對方應(yīng)了自己的沒有食言,那她也該信守承諾才是。
可是崔鈺來問她要不要去放河燈的時候,冥魅就動搖了。
自兩人在一起以來,她還從未同他過過生辰。按人間的時間,她的生日要三百多年才過一次。而崔鈺的生辰在冬天,十年前他們成婚的時候是春日,婚事不足百日就橫生變故,根本連夏天都沒熬過。而去歲他處理義安王謀反的事情,生辰時不在京中,又生生錯過了。
不愿意按照李字兒的八字去慶祝壽誕,且皇女生辰素來受宮中禮儀拘束,熱鬧時就跟廟會一樣迎來送往,若是遭逢什么特殊的時段,又恨不得低調(diào)地讓所有人都忘記。
所以冥魅只希望今日能與心上人多待一會兒,至于哥哥那里,晚回去片刻應(yīng)該也沒有關(guān)系。
河岸邊都是放燈的人,一盞又一盞荷花燈將整條街道映得格外明亮,傳說只有這樣,才能為故去的人照亮回家的路。
以往每一年,崔鈺都是這樣放河燈給她。
清明到墳頭祭掃,寒衣節(jié)燒紙錢,中元的時候崔府上上下下不知要折多少只紙船。每一只上面都寫著他想對她說的話,訴不盡的離殤隨著水流消失在遙遠(yuǎn)的盡頭,崔鈺一直都想知道,她是否能看到自己的心意,九泉之下可以原諒他。
好在,她真的聽到了,就像做夢一樣,他的魅兒又回到了他身邊。
講起從前她不在時的那些事,崔鈺一臉平靜,釋懷后的男人想起自己執(zhí)念深重的過往,唇角竟勾起一抹笑來,“很傻是不是?所以其實你一盞都沒有看見?!?br/>
攤了攤手,冥魅不敢笑他,只是實話實說道,“就像是帝俊不可能看盡每盞天燈一樣,畢竟你們凡人的心愿實在是太多了,又要大富大貴,又要長命百歲,期望美滿姻緣,還想要子孫滿堂,若是個個都滿足,生死簿都沒法編寫了。要知道,人生就是因為不圓滿,才美好啊。”
睨了她一眼,崔鈺揶揄道,“你們神仙這么大徹大悟,是不是很有意思?站在高處指指點點,一點也不腰疼吧?!?br/>
第一次被他嗆聲,冥魅有些生氣,可是不可否認(rèn)的是,他說的確實都對。心一軟就原諒他的毒舌了,反正她本來也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什么老實的讀書人。
將頭靠在崔鈺肩上,嘆了口氣道,“其實神仙也很貪心的,旁人想要的那些,我都想要,想和你白首到老,想......”
“想和我兒孫滿堂。”崔鈺截下她的話,接著說到。
紅著臉掐了他一下,冥魅覺得他最近真是愈發(fā)不正經(jīng)了。
孟姜坐到她身邊,打斷了二人的悄悄話,少女小聲地對冥魅道,“姐姐,今日他會來么?”
雖然知道魍魎今日必定公務(wù)繁忙,可她還是存了小小的期待。
那么多的荷花燈那么亮,一定把從人間到冥府到路都照得恍如白晝吧。
不忍心叫她失望,女子安慰孟姜道,“一會兒我回去替他,叫他來找你好不好?”
正說著,岸上忽然傳來一聲急促地呼喚,崔府的下人隔著老遠(yuǎn)喊道,“少爺,少爺.......”
幾個人將船靠到岸邊,崔鈺走上前問了一句,“怎么了?”
對方彎著腰,好不容易喘勻了氣道,“嘉志,嘉志又發(fā)起高熱了?!?br/>
自七夕夜后,崔府的小書童便一病不起,本以為是中了暑熱,喝點解暑的東西休息休息就好了。誰知反反復(fù)復(fù)了許久,嘉志的病不但沒好,反而一天比一天嚴(yán)重。
“吳伯說這七月半最邪性,怕不是沾染了臟東西才這樣的,少爺要不要讓李大人跟著去看看?”
冥魅想起來那夜少年曾去過冰室,便小聲對他道,“會不會是在冰室里待的那一會兒著涼了,一冷一熱身體受不了?”
崔鈺聞言,皺著的眉心慢慢松開了,他想那孩子的病恐怕真的和那夜的冰火兩重天有些關(guān)系,只不過不是染了風(fēng)寒或邪祟,而是看見了什么不該看見的東西呢。
“這件事,李大人去沒有用?!边€以為他不相信自己的本事,小胡子挑著眉正要發(fā)作,卻聽見對方繼續(xù)道,“解鈴還須系鈴人,或許你應(yīng)該跟我回府一趟?!?br/>
用手指了指鼻尖,冥魅一臉茫然地看著他,自己前幾日剛剛發(fā)過誓,成婚前再不去府上找他了,怎么這么快就要食言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