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飾住過快的心跳，他轉(zhuǎn)過身冷著臉，“干嘛？”
聲音又兇又不耐煩。
程芷芷神情懶懶，“也沒啥，就是我想去躺縣城，問你要不要一起？”
這不就是約會么？他眼睛亂瞥，心跳像被小鹿撞了幾下，“既然你問我了，那我就勉強同意了吧?！?br/>
如果后面有尾巴，估計早就翹起來了。
深諳他想法的程芷芷只默默“嗯”了一聲，“那就這樣吧，你過會兒再來找我?！?br/>
見她轉(zhuǎn)身，他突然就像被火烤的兔子，一下跳了起來，“程芷芷，你不謝謝我?。恳缆飞蠅娜俗疃嗔?，我舍身保護你，難道你不客氣一下？”
程芷芷早就進了院子，謝屁啊，你個弱雞，老娘以前可沒少為你出頭！
村東頭，王桂花坐在院子里縫褲子。
你說林生這兔崽子整天不干活，穿褲子咋就那么廢。
一個大褲衩，大大小小五個洞！
周小黑放下手中的窩窩頭，用手背擦了擦嘴，“娘，我吃飽了！”
“吃飽了上學(xué)去吧，記得路上慢點?！?br/>
周小黑背著破書包，剛推開門，“哥？”
“小黑你上學(xué)去呀？”
“嗯，哥那我先走了。”
王桂花看著周燃進來，一眼就見他額頭上的紅印。
“咋回事，撞樹上了？”
周燃堅決不承認，“沒，就是被蚊子咬了一下?！?br/>
誰信呀，就你特殊，連個蟲包都沒有？
看著他翹著的嘴角，王桂花也算明白了。
“那飯盒芷芷收下了？”
一大早這小子就扒拉廚房，虧她還高興的以為兒子長大了，懂得給自己娘做飯了。
她左等右等，眼睜睜看著兒子翻出僅有的飯盒，將飯菜一咕嚕倒了進去。
“干啥？”
“芷芷沒糧食，我去給她送早飯！”
真是養(yǎng)了頭白眼狼。
周燃笑了下，“她又不是傻子，那么金貴的食物，她咋會不收？”
收下了就好，餓肚子多難受啊，“那你給芷芷說中午讓她來家吃飯沒？”
“沒說?！?br/>
“啥？”王桂花扔掉破褲子，一巴掌要呼過去，“你再給娘說一遍，看我不打死你！”
他反應(yīng)也算快，趕緊躲開，扯著大嗓門，“她今天去縣城，中午不回家吃飯?！?br/>
*
知青都上工了，程芷芷昨天就請了假，獨自待在屋里。
剛?cè)硕?，她也沒打開飯盒。
果然，里面是難得的精細糧。
一個軟乎乎的白饅頭，一個煮雞蛋，一個煎雞蛋，外加一份涼拌黃瓜。下層是熬得嫩黃的小米粥。
嬸子還真夠意思！
程芷芷以前是個十八線的女明星，即便這樣，她出門也一定要漂漂亮亮，哪怕來到這里，她也不能忍受半分邋遢。
但是這個年代沒有款式各樣的衣服，最終摸了半晌她才揪出一件白襯衫。
幸虧她年輕，身段也好，一件普通衣衫愣是穿出了走紅毯的感覺。
“程知青，穿這么漂亮去哪?。俊?br/>
男人躺在樹下，腳腕上綁著白色的繃帶。
皮膚黑黑的，很壯，看起來充滿了力氣。此刻支著腦袋，眼睛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程芷芷腦袋里頓時出現(xiàn)一段文字，“衛(wèi)成津和文盛青大吵一架，各不認輸。后來上工時，衛(wèi)成津腳腕被鋤頭弄傷，鮮血橫流。多虧文盛青沒有計較，火急火燎的背著他就往診所跑。趴在文盛青后背上，看著他脖子上的汗水，衛(wèi)成津眼睛都紅了?！?br/>
眼睛落到他的腳腕上，程芷芷就知道他是誰了。
對于文盛青將來的得力助手，程芷芷也沒啥好印象，“要你管！”
衛(wèi)成津剛想罵一句，女人就不見了影子。
傲什么傲，還不是要嫁給一個懶貨！
一出門，果然見墻邊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來多久了？”
周燃嘴里叼著根草，聲音含糊不清，“不多，也就一個小時吧?！?br/>
口口聲聲說著不多，實際還不是想讓她哄他？
程芷芷冷哼了一聲，“怪我嘍？”他還沒說啥，就見女人眼睛亮晶晶的，“你頭上咋紅了，撞樹上了還是走路摔著了？”
男人冷哼，“嘿，你一天不咒我就不開心是吧？”
要不是高興和你同行，他能太激動撞樹上？
他大步走在前面，程芷芷維持著均勻的步子，順便打量著周圍的環(huán)境。
房子又低又小，很多都沒有院門，全靠一個柵欄擋著。不過院子旁邊菜園子挺多的，紅紅綠綠的蔬菜想吃就吃，比城里人方便太多了。
后面?zhèn)鱽硪魂囮嚶曇?，程芷芷扭頭見是一輛驢車，下意識就讓路。
驢車卻停在了她身邊，那只驢長長的耳朵豎著，灰褐色的毛發(fā)在陽光下熠熠發(fā)光。
她低頭，正好對上它黑黝黝的大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驢好像對她眨了幾次眼，眼睛還散發(fā)出一種歡喜。
駕著驢車的是一位頭發(fā)半百的男人，看著倆人，露出一抹笑，“是林生啊，你倆這是干啥去？”
“也沒啥，我倆就準備去趟縣城，大伯你這是干啥？”
周大伯準備去車站接兒子回家，好久不見了，也不知道長啥樣了。
“這不你春生哥要來家了，我去縣城接接他。正好，你倆上車吧?！?br/>
程芷芷頓時樂了，驢車可比走路快多了。
“謝謝大伯！”
“謝啥，將來都是一家人！”周大伯趕著驢車，慢悠悠行駛在路上。路邊是剛種下的玉米。已經(jīng)發(fā)出小小的嫩芽。
“哎，這驢今天咋跑這么快？”本來慢悠悠的車子就像按了發(fā)條一樣，周大伯拉都拉不住。
程芷芷也感覺臀部太疼了。
地面本來就不平，再跑這么快，到縣城估計臀部就腫了。
“小驢啊，你能不能慢點跑啊?！?br/>
就像剎車一樣，程芷芷話一落，驢車立馬速度就放緩了。
周大伯驚奇的看了她一眼，“看來這驢兒也是個看臉的人啊，專聽你的話！”
“大伯您也別笑話我了，我哪有那種本事，純屬誤打誤撞。”
臨近縣城人也多了起來，不少人趕著驢車從縣城出來。還有人騎著昂貴的自行車，掛滿了大包小包，別提多驕傲了。
都是十里八村的，熟的很，這不，轉(zhuǎn)身周大伯就遇上了一個熟人。對方看起來挺有身份，騎著自行車，一邊看路一邊說。
嘮叨了幾句，正準備告別，就見對方嘀咕的一句，“老周啊，你這驢車咋越跑越慢啊，不會是驢子沒力氣了吧？”
“有么，我咋沒發(fā)現(xiàn)？”
對方示意他看看前面的小孩，“我剛可記得這孩子還在你身后走呢，轉(zhuǎn)眼就跑你前面了，你說你這車子還比不過人家一個小孩？”
周大伯看著自家驢子，笑了笑，“嘿，你不說我還沒發(fā)現(xiàn)。估計這家伙也是餓了，一會給它找些草喂喂?！?br/>
等人走遠了，周大伯才笑出了聲，“芷丫頭，不會這驢舍不得你下車吧？”
程芷芷還沒說啥，周燃就管不住嘴巴了，“大伯，你咋不說是舍不得我下車嘞？畢竟我和它也算認識好幾年了，好不容易見上一面，還不興許它留戀一下？”
后來下車時，為了驗證他的話，周燃還故意摸了摸它的腦袋。
眼見快碰到了，卻見驢陡然長大了嘴巴，露出齊刷刷的大門牙，還像趕蒼蠅一樣晃了晃腦袋。
為了給侄子留點自尊心，周大伯假裝沒看見，趕著驢車走了。
“還看啥看，走了！”
這時候國家經(jīng)濟放松了不少，已經(jīng)不像以前那么嚴，有些小商販已經(jīng)偷偷摸摸賣起了東西。
“帶錢了沒？”
周燃不用摸就知道口袋是空的，但即便這樣，他還逞能挺胸，“帶那干啥，不還有你么？”
程芷芷真覺得前世的自己腦子被驢踢了，就這么一個小白臉，自己居然有耐心跟他交往了一年多！
“行啊，那跟我過來吧。”
程芷芷掏出一堆票和錢，買了一堆米面油，付過錢就命令身邊的人，“扛著！”
周燃目瞪口呆看著地上的東西，不敢置信，手指顫抖，“我、扛著？”
她白了他一眼，“不然叫你來干嘛？”
他氣得臉紅脖子粗。
難道讓一個女孩子扛？在一群人的鄙視下，周燃認命的扛起一堆東西，感覺肩膀都被壓彎了。
他眼淚都快出來了，剛想張嘴讓程芷芷替他分擔點，就聽見別人的談話。
“小姑娘，這是你老公?。靠雌饋聿恍邪?！”
他猛地直起腰板，惡狠狠瞪了對方一眼，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周燃扛著一堆東西走在路上，白皙的俊臉通紅，程芷芷假裝沒看見，還有心情買一盒雪花膏。
雖然這東西比不上后世的護膚品，但已經(jīng)是這個年代最好的東西了。
路過國營飯店，他眼巴巴往里看，鼻子都聞到了肉香味，肚子更是咕嚕叫了一聲。
眼見程芷芷腳步不停，他終于忍不住叫住她。
“芷芷，你餓不餓？”
此刻少年像一只落水的大犬，佝僂著身子，渾身濕漉漉，毛發(fā)都粘在一塊。更可怕的是他還無辜的眨著眼看你，清澈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濕濕的，潤潤的，睫毛一顫一顫，就像你做了傷天害理的事。
原本捉弄他的心思就像扎破了的氣球，迅速癟了，莫名還有點內(nèi)疚。
程芷芷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fā)，語氣難得溫和，“還真有點餓了，那我們進去吧?！?br/>
少年頓時滿血復(fù)活，像怕少女反悔，率先跑到國營飯店，肩膀上的東西隨著有力的奔跑一顫一顫。
程芷芷看著他矯健的身影，頓時嘔出一口血。
我信了你的邪！
少年將一堆東西放在桌下，乖巧的坐在凳子上，眼巴巴看著走進來的少女。
程芷芷無奈的去點餐。
側(cè)頭他看見隔壁桌上油光閃亮的紅燒肉，還有一條肥美的魚，冒著白色的熱氣，香味撲鼻。
久不見葷腥的他頓時吞了吞口水，眼睛像只餓狼盯著可口的食物。
灼熱的目光引來的隔壁桌人的視線，其中一個衣衫整潔戴著眼睛的男人瞥了眼他灰撲撲的衣裳，就無趣的移開了視線。
程芷芷點完餐端著一個盤子走來，上面躺著倆圓乎乎的肉包子。
此刻國營飯店人挺多，有一家三口來的，還有來談生意的。
少年端端正正的坐在凳子上，他臉上的紅還沒有消退，汗水順著額頭落在下巴上，脖頸上還有勒出的一道道紅痕，此刻舔著嘴唇期望的看著她手中的盤子。
“想吃?。繘]門！”叫你裝可憐！
在周燃噴火的目光中，程芷芷捏起一個往嘴邊送，頓時鮮美的肉香直達味蕾。
惱怒，委屈，看著她閉著眼享受的樣子，最終他眼里匯出一泡淚。
“芷芷，早上的飯是、是我給你做的。”他委屈地紅著眼，“也是、是我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