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短，農(nóng)村都吃兩頓飯，許如嬌到家的時候，李秀芹正在做飯，香味兒飄出來，她頓覺更餓了。

    “三丫回來啦”，李秀芹先看見她，“你爸還說再不回來就迎迎你去呢，咋樣，對聯(lián)都給你同學(xué)家送去了？”

    “都送了”，許如嬌揚了揚手中的紅紙，“這是他們補給咱家的紅紙。”

    李秀芹大略掃了眼：“咋這么多？”一張紅紙折成幾折，攤開來比桌面還大。

    許如嬌見她爸也在，趁機開口：“是我同學(xué)的幾個鄰居見咱春聯(lián)好也想要，我答應(yīng)了，他們就給拿了不少紅紙，爸您都給寫了唄。”

    “行，待會吃完飯我就寫。”許廣施答應(yīng)的痛快，他一身文采，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施展一二，其實心中是很樂意的。

    大門對、小門對和小福字都多寫了幾副，另外許如嬌還特地裁了大張的正方形紙，讓她爸寫了七八個大福字，足足把五大張紅紙全寫完才作罷。

    剩下的邊角料不夠?qū)憣β?lián)了，她便裁成一小條一小條的，讓她爸寫上“抬頭見喜”“出門見喜”和“六畜興旺”的字樣，單賣就五分錢一張，若是人家買的多了，就當(dāng)添頭送。

    第二天上午，許如嬌剛到供銷社附近不久，那壯年男人便來了，按照昨日說好的拿了對聯(lián)離開，許如嬌又在供銷社外守了半天，賣出去幾份，期間供銷社的售貨員幾次出來盯著她瞧，許如嬌怕她使壞，決定下午換個地方。

    今日帶的對聯(lián)頗多，她一上午也就賣了一半，下午的生意還不知道咋樣，眼看日頭正當(dāng)中，許如嬌腹內(nèi)空空，決定先填飽肚子。

    紅石鄉(xiāng)唯一的一家飯店在鄉(xiāng)政府邊上，說是飯店，其實跟大食堂差不多，里面還有招待所，上面來了領(lǐng)導(dǎo)或者檢查組什么的，吃住都在這。

    五毛錢一碗燴面，肉包子兩毛錢一個，紅糖燒餅一毛五，不要票。

    許如嬌點了一大碗燴面，熱騰騰的稀里呼嚕吃下去，連日來的饑餓感才終于得以緩解。

    ——除了臘八節(jié)的那頓粥，她這些日子就沒吃飽過。

    不只她，家里人也一樣，糧食不夠吃，李秀芹每天熬的粥里大半是水，只有希希的幾粒糧食，干的更是少，大多時候就是紅薯，吃下去沒一會就餓了。

    許如嬌想了想，花一塊錢買了兩個肉包子和四個紅糖燒餅，讓大師傅給包好，她下午回家的時候過來拿。

    紅石鄉(xiāng)有兩個廠子，分別是東邊的搪瓷廠和西邊的果丹皮廠。

    她想了想，決定去果丹皮廠碰碰運氣。

    廠門口有門衛(wèi)看著，一般人進不去，許如嬌直接去跟看門的大爺套近乎：“大爺過年好?！?br/>
    她長的好，大眼睛雙眼皮，小臉白白凈凈的還帶著點嬰兒肥，笑起來甜嘟嘟的可愛。

    大爺見狀一笑：“好好，你是哪家的小娃娃，來廠里尋你爹媽？叫啥名知道不，我給你叫去?！?br/>
    “不尋”，許如嬌從對方的答話中感到了友善，大著膽子開口，“我就是想問問，您要不要春聯(lián)？”

    這年頭，雖說不允許私人做生意，但偷著做的不少，尤其他們果丹皮廠，偷偷賣點下腳料這事兒，許多人都干過。

    之前也有來推銷賣東西的，果丹皮廠女工多，賣的大多是些衣裳、絲巾、頭花之類，這賣春聯(lián)倒是頭回見。

    “過年肯定要貼的，你有？”大爺問。

    許如嬌也不含糊，當(dāng)即展開報紙包，把自己的春聯(lián)亮出來。

    “嚯，還挺全乎?！贝鬆敻锌宦暠惴雌饋?。

    “都是很好的對聯(lián)，比供銷社的好看”，許如嬌不遺余力的推銷，“大爺您看需要啥樣的，要是尺寸不合適，還能現(xiàn)裁現(xiàn)寫。”

    “你寫的？”大爺十分驚訝，對聯(lián)的確寫的不錯，但怎么也不像是眼前這小姑娘能寫出來的。

    “自然不是”，許如嬌笑，沒敢說是她爸寫的，只道，“別人寫的，您來一副？”

    大爺想了想道：“你先在這等著，我找廠領(lǐng)導(dǎo)問問?！?br/>
    許如嬌半是不解的點點頭，心道買對聯(lián)還要找領(lǐng)導(dǎo)，難道是找人告發(fā)自己去了？

    又等了一會，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猶豫著要不要逃跑，就見大爺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過來了。

    許如嬌稍稍放心，只來一個人，應(yīng)當(dāng)不是抓自己的。

    “這是我們辦公室的金主任，他要看看對聯(lián)”，大爺給兩人介紹，“金主任您瞧瞧，我覺著不錯，咱廠里要不今年過年就貼這個？”

    金主任話不多，略微點頭就就開始翻看對聯(lián)，半晌抬起頭對許如嬌說：“我要十副大的，二十副小的，另外大個的福字要十張，小張的三十張，什么時候能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