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見法術(shù)僥幸成功，泛起一個蒼白的笑容，想說話卻實(shí)在沒有力氣了，只覺視線漸漸模糊，極大的困倦涌了上來，窩在熟悉的懷抱中就要睡去。

    “林兒，別睡，現(xiàn)在不可以！”翟川見她整個人都已近虛脫，急忙抱起她往九蓍宮去，但地宮蜿蜒曲折，一時片刻間根本尋不到歸路，翟川只得一再喚她，“再撐一會兒，等進(jìn)了九蓍宮再睡！”

    寒林費(fèi)力地霎著眼，她也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不能睡的，偏偏實(shí)在困倦得很，一雙手緊緊攥住翟川衣襟，蒼白的唇輕輕開闔，無聲地訴說著自己的痛苦。

    翟川蹙眉看著她疲倦到極點(diǎn)的樣子，忽然停了步子，伸手扣住她無助的小手，將靈力緩緩渡進(jìn)她體內(nèi)。

    “別……”得到靈力的補(bǔ)充，寒林清醒了一些，她知道商靳教過他驅(qū)動靈力的法子，但除了那次失敗的眠咒，從沒見他動用過，也就忘了告誡他不要亂用靈力，此時只能干著急，“你不能用……！”

    “你現(xiàn)在好受些了？”翟川毫不理睬她的反對，緊緊握住她時刻想要收回的小手，一邊加快步子向著九蓍宮而去。

    回到九蓍宮中，寒林難得還保持著清醒，這才費(fèi)力地收回自己的手，輕輕搖頭，“川，別動靈力了……楓璐前輩為你留下了封印，可以將你的身份瞞住，若是再用，封印只會愈加崩潰……”

    “林兒……”翟川無奈地拂著她的鬢發(fā)，這些事情，從來沒有任何人告知過他，“為什么瞞我？”

    寒林窩在錦被中眨眼，“那時候你不肯認(rèn)楓璐前輩，我自然也就瞞著你了……何況，大祭司也提起過，不要多言此事。”

    翟川對她的自作主張已經(jīng)見得慣了，也懶得多與她爭論，只是這般事情一次比一次兇險(xiǎn)。真不知道她還能做出什么來，一點(diǎn)一點(diǎn)繞著她的發(fā)絲，沉聲嘆息，“我并不會攔你這么做。何必故意將我支開？何況你身子還虛弱，理應(yīng)過些日子再行禁法?！?br/>
    寒林抿唇不語，前去神殿是她臨時起意，的確不是有意要將他支開，而且她十分憂慮越拖下去越難控制靈力。還是趁著孩子還幼小就斷絕靈力更為可靠。眸子一轉(zhuǎn)，見他眼眶微紅，不禁想起在神殿中那一點(diǎn)冰涼的感受，伸手觸上他面頰，輕輕撫過，一片濡濕，眸子里掀起一絲驚訝，“你……真的哭了？”

    “難道只許你難過？”翟川緊緊扣住她的手，就算寒林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恢復(fù)，他也知道那時的確是生死攸關(guān)。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著她為自己陷入那種境地，怎么能受得了？何況，若是自己去得遲了，就算法術(shù)成功，她也沒有辦法自己回到九蓍宮，待在那里，依然是兇多吉少。

    “我以為，男孩子是不會哭的呢……”寒林霎了霎眼，一時有些無措，只得軟下臉。伸手輕輕拍著他的手臂，柔聲安慰，“別難過了，禁法成功是好事?！?br/>
    翟川被她哄孩子的態(tài)度逗笑。順著她的手臂一拉，將她穩(wěn)穩(wěn)抱進(jìn)懷里，沉聲嘆息，“林兒，答應(yīng)我，再沒有下次了?！?br/>
    “自然不會有下次了。放心?！焙址词峙首∷闹须y得涌起一線希望，開始向往日后的生活，心情慢慢放松下來，“你還沒有告訴我，阿瞳怎么樣了？”

    “薛姑娘早已沒事了，她一直都在擔(dān)心你?！钡源ㄒ哺械剿木w好轉(zhuǎn)，捧住她憔悴卻含笑的小臉，“林兒，三日前，木妃誕下一子，名瀚，那時你尚在昏睡中，一直沒有機(jī)會告訴你?！?br/>
    寒林微愣，過了片刻才輕嘆，“這樣很好……”

    “再忍耐些日子，待瀚兒年長，我們一道去玉明山，可好？”翟川猜到了她沒有說出的話，以寒林的性子，自然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再留在京中，“你若是喜歡，我們也可以去極北……”

    “好?！焙州p笑，雖然不知那會是多久之后，自己又能否等到那一天，但只要念著或許能有這樣的一日，心中都會覺得從來沒有過的欣喜與輕松，“但也要到承華能夠獨(dú)當(dāng)一面時才好……”

    時序更迭，又是一年踏青時節(jié)，翠華亭畔繁花似錦，卻比往年更為落寞了些。

    煙波浩渺的湖畔，只有一名身著寶藍(lán)色錦衣的年輕女子，一頭青絲挽著簡單的發(fā)髻，上面只簪著一支金釵，她靜靜地倚著亭柱站著，夕陽將她美麗的側(cè)影盡情勾勒出來。

    又隔了許久，花影中轉(zhuǎn)出兩人，一人快步走近，低聲喚了聲，“木妃，盧姑娘方才往漱玉宮中尋您，現(xiàn)下親自過來了。”

    木華這才回過神，回頭看著立在遠(yuǎn)處旭華一笑，緩步迎上前，“我見今年踏青節(jié)冷清得很，便一個人來這里靜一靜，不想冷落了盧姑娘，還請恕罪?！?br/>
    旭華輕輕搖頭，“木妃客氣了，太子妃身體虛弱，不能親自前來，因此遣我前來看望木妃和瀚殿下?！鳖D了一頓，帶了不少神傷，“今年兩位殿下一直住在祈天宮中，連我們都難得看到他們，郡主又……從前她最愛玩了，這般冷清，長公主自然也就不來了……”

    “說來，太子妃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聽聞年節(jié)的時候，她吐得很是厲害，想來過了這幾月，該是早已止住了？”木華與寒林年歲接近，對她覺得尤為親近。

    旭華扁了扁嘴，蹙起細(xì)細(xì)的眉，“止倒是止住了呢，可太子妃昨日回了東宮一次，看去還是那么柔弱的樣子，而且如今已有四個月的身孕，總也不顯懷……”

    “怎會這樣？”木華也蹙起眉，她記得寒林的確體態(tài)單薄柔弱，但從前精神一直是很好的，為何不過懷有身孕，便弄到了這個境地？

    旭華尚未回答，一旁的宮女低聲應(yīng)答，“木妃或許不知，祈天宮的姑娘們雖然全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兒，體質(zhì)卻都不佳，聽聞過去皇后和王妃懷胎之際，也臥病許久，雖然沒有太子妃殿下那般嚴(yán)重，也夠人受的了?；蛟S越是好的，老天越是見不得，這些年，可再沒見過比太子妃還絕世的姑娘，偏偏命薄如此……”

    “可不是呢……”旭華埋頭傷心，十分不平，“陶雪安那般刁蠻的丫頭，怎么就沒個三災(zāi)八難的，老天的眼睛是怎么長的？！”

    “……想來還是我這樣粗粗笨笨的才好呢?！蹦救A低低笑著，“陛下從不曾與我說起過先皇后，原來她也是這般薄命的女子……”

    “說起來，陛下急著去位，不就是為著先皇后嗎？”宮女順口接了下去，這宮中誰不知道，這么多年過去，就連皇后住過的地方，都還和原來一模一樣，驀地想起面前之人是木妃，略略惶恐，“……不過這些事情，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木華搖了搖頭，溫和地道：“先皇后是尊貴的祈天宮族人，我本就不能與她相比，又怎么會多心呢？”

    旭華垂首不語，心中卻暗自嘆息，先皇后與晗成帝感情再重，到最后陪在他身邊的卻是別人，一時想起寒林那般柔弱的身體，不知將來又是如何？不禁悄悄紅了眼圈兒。

    宮女也輕聲喟嘆，“天下那么多女子都羨艷祈天宮的族人，只因她們可以嫁入皇室，卻不知她們過的日子有多痛苦……便是王妃那樣，親眼看著郡主被削去身份，卻還是什么也不能做，又有什么好處？”

    “是啊……太子妃那么喜歡郡主，到頭來卻也幫不了她……”旭華忍不住哽咽，輕輕搖頭，“殿下總是說，要以大局為重……他們都是那般狠心……”

    木華望著遠(yuǎn)處的湖面出神，她也曾對祈天宮與皇室羨艷非凡，但身處此地，才明白他們過得有多痛苦，在這里沒有一個人是能夠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過的，即便如商靳那般位高權(quán)重，說一不二，不也為了給天下一個交代，不得不削去愛子之名？

    三人都靜默無言之際，一個年長的宮女匆匆尋來，“木妃，瀚殿下醒了，正要找您?！?br/>
    木華染了些許悲戚的臉上微微帶了溫柔的神色，回頭柔聲問道：“盧姑娘已經(jīng)見過瀚兒了？”

    旭華急忙擦去淚，含笑點(diǎn)頭，“瀚殿下十分懂事，見了生人也不哭鬧?！碧ь^看看天色，輕聲相勸，“時候也不早了，何況如今雖然入春，薄暮時分畢竟有些涼意，木妃也該注意自己的身體才好?！?br/>
    年長的宮女扶了木華，帶著她繞進(jìn)了花木繁盛的小徑之間，一邊指著道旁一株長得頗為高大的桃樹，“這條路往流珠宮最近，只是陛下從來不走這一條路，這些年也就漸漸荒廢了?！?br/>
    木華輕輕摘了一朵桃花，放在手心里細(xì)細(xì)地看著，過了一會兒才問道：“這桃花開得很好，陛下不喜歡么？”

    “只因這株樹是皇后當(dāng)年種下的，如今桃花開得這樣好，她卻早已不在，陛下見了，怎能不覺傷心？”年長的宮女低聲嘆息，“這么多年過去，連殿下都這么大了，陛下還是不能釋懷……”

    木華也不禁為他們難過，手一顫，嬌艷的桃花隨風(fēng)飄落，慢慢隱沒在了密密的春草之間。

    天邊幾縷紅云正堆積在湖水與天空的交匯處，暮色中，周圍的繁花與兩人的身影都被剪成了暗淡的薄片，在晦暗中慢慢地隱去了。(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