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羅炎一聲令下林屈逸石化在他固定護心鏡的動作上，一臉哀怨地看著羅炎，“大哥這是我最快的速度?。　?br/>
    他轉(zhuǎn)頭看似笑非笑的廿九，又將目光移到略有所思的羅炎身上，總覺得這兩人極為合拍的動作神情將他一人排除在外。

    廿九飛身上馬用長矛挑起一袋包裹掛在馬上，“我來試吧！”

    羅炎點頭應(yīng)允。

    塔爾玄鐵騎兵的戰(zhàn)斗力極強，又通過輕重騎兵的轉(zhuǎn)換將靈敏度大大提高，然而再牛逼的軍隊都有他自身的弱點，玄鐵騎兵的突破口就在這轉(zhuǎn)換之間。

    林屈逸沒有發(fā)現(xiàn)，廿九卻早已看出來。

    廿九的馬術(shù)是極好的，她一揚馬鞭驅(qū)動胯|下的馬，便解開包裹將盾牌橫在馬背上開始換裝備。這條路崎嶇不平，馬背上的廿九晃晃悠悠，卻能保持住平衡。

    頭盔、戰(zhàn)甲、護心鏡、護腕、腰帶，她在一路疾馳中將所有裝備穿戴整齊，等到驅(qū)馬停下來時，哪里還有羅炎和林屈逸的影子。

    羅炎想知道的，不過就是馬術(shù)高超且換裝熟練的玄鐵騎兵在從攻城的重裝騎兵轉(zhuǎn)換成追擊的輕騎兵時不下馬需要一段多久的路程，這段路程，也就是他們防御和攻擊的最弱時間段。

    廿九估算著差不多是一炷香多點的時間，若是在平坦路面則剛好一炷香。

    她掉轉(zhuǎn)馬頭回到出發(fā)點，羅炎等在那里。

    廿九回來的時候身著塔爾玄鐵騎兵的裝備，乍一看竟是一副巾幗女將的颯爽英姿，不施粉黛的素顏在陽光下流光熠熠，絲毫沒有沈大小姐矯揉造作的模樣。

    羅炎呆了片刻，看她下馬摘下頭盔套在手上，幾縷青絲因為剛才的奔跑散落，掠過鼻尖和下顎，“一炷香多點的時間，若是兩萬玄鐵騎兵一同前行，還要考慮到陣型?！?br/>
    “什么意思？”林屈逸疑惑。

    “我估計乞顏答答攻打云昭國就在這幾日，塔爾國人口稀少，所以但凡征兵男子進入軍隊只要騎術(shù)和身體過關(guān)都會被安排加入玄鐵騎兵，乞顏答答為了解決輕重騎兵的比例問題將兩支隊伍整合。他們的騎術(shù)各個精湛，每個人帶上一套裝備，就可以根據(jù)戰(zhàn)況和陣型來調(diào)換?！绷_炎撿了根樹枝，在泥土地上比劃起來。

    “攻城的尋常陣勢，重騎兵打頭陣，步兵隨后跟上，輕騎兵于左右兩側(cè)護衛(wèi)。但是在追擊時，重騎兵因為行動笨重?zé)o法追敵，此時這任務(wù)就交給了輕騎兵。塔爾國根本沒有那么充足的兵力，所以乞顏答答手中四萬玄鐵騎兵，攻城時兩萬轉(zhuǎn)換為輕騎兵，追擊時全部換裝為輕騎兵?！?br/>
    “倘若他對云昭國動手，最先攻打的城池定是遠離靈州方向的淄陽，淄陽城小且軍事薄弱，根本抵擋不住塔爾國的攻擊?！?br/>
    林屈逸恍然大悟。

    廿九托著頭想了想，“所以如果云昭國求救，從靈州出發(fā)去淄陽的這段路程我們無法確定云昭國能否抵抗下來。倘若要和塔爾軍隊正面抵抗，他們的體力相比我們更勝一籌，我們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一點都劃不來，你是想——”

    廿九沒說完話，羅炎已然點頭。

    他甚至忘了這個女子是沈吟心，記憶似乎飄到幾年前的哈達草原，那個與他并肩作戰(zhàn)的女子也是這么自信，這么思路清晰。

    “你發(fā)什么呆？”林屈逸在他背上捶了一拳，“等到塔爾軍隊出擊云昭國求救，然后朝中傳旨我們發(fā)兵，那時半個云昭國都已經(jīng)被塔爾鐵騎踏平了?！?br/>
    羅炎冷清清瞟了他一眼，“拐子周和胖子孫不是已經(jīng)出發(fā)了嗎？”

    廿九整好剛剛換下的裝備，昨天羅炎在安排手下去離寨和云昭國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猜到了他的想法。

    回去靈州的路上林屈逸悄悄扯了扯羅炎，兩人放慢速度落在廿九身后。

    “你有沒有覺得沈姑娘似乎和從前不大一樣？”

    羅炎沉著臉色沒有回答，沈吟心的變化太過明顯，他知道林屈逸早就開始懷疑。

    “剛才有一段時候，我差點將她當(dāng)做了嫂子?！绷智葜v得很輕，他也知道將廿九拿來和別人比較會惹怒羅炎，但這種感覺太明顯，若非那沈吟心是他傾慕許久的女子，大抵他會覺得和羅炎十分般配。

    羅炎深呼一口氣，沒有他預(yù)料中的脾氣，只是警告道：“往后不要提廿九，否則別怪我不留兄弟情面?！?br/>
    然而話一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他想表達得是不要在他面前提沈吟心，從嘴里說出來的卻成了廿九。

    廿九是他的獨家記憶，這段過往不長不短，正好阻斷了曾經(jīng)，遮住了未來。

    然而沈吟心，那是一股遮天蔽日的恨，可他每每想到她時，竟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廿九。

    他又何嘗沒發(fā)現(xiàn)，如今的沈吟心，那么像廿九。

    林屈逸皺著眉應(yīng)答了一聲，心中卻提起了防備。

    那么像廿九的沈吟心，是否會像廿九一樣，不知不覺走進羅炎的心里。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試探性道：“往后你還是遠離著點沈姑娘吧……”

    羅炎瞟了一眼他，沒有說話。

    他以為林屈逸是在感情上疏遠他，卻不知道那是林屈逸刻意地隱瞞和保護。

    **

    知州府幾日，廿五似乎因為和廿九起沖突的事閉門不出，彷佛是受了什么打擊安靜得很。羅炎樂得自在，身邊少了一個粘著他的人。

    自從那個奇怪的人給廿九送了一封殺廿五的指示信后就再沒有出現(xiàn)，廿九以為對方產(chǎn)生了懷疑所以并不派人來下套，又或許是因為廿五一直呆在府中不動對方找不出下手的機會所以這計劃一度擱置。

    胖子孫的手下發(fā)來密保說塔爾國內(nèi)剩下的一半玄鐵騎兵正在趕往西北方向，離寨內(nèi)的玄鐵兵還未開動，看起來并不像是要集合。

    羅炎捏著密報站在沙制模具前，看著淄陽城發(fā)呆。

    淄陽在離寨的西北方向，顯然塔爾國內(nèi)的士兵接到了乞顏答答的命令趕往淄陽，這便意味著不過幾日離寨內(nèi)定有動靜。他們只是算好了在最短時間內(nèi)集合，不讓對手有各個擊破的可能。

    “報——周將軍來報！”

    “呈上來?！?br/>
    林屈逸接過又一封密保，打開來攤在羅炎面前。

    云昭國派了密使帶著急件向大耀國求救，中途被人暗殺，拐子周的人在官道上找到了密使的尸體卻沒有找到求救的信件。

    看來，這回乞顏答答是做的充足的準備。

    他暗殺密使是為了警告大耀國不要插手，對方?jīng)]將求救信送到，哪怕大耀不出兵也有堂皇的理由。

    “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羅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模具旁發(fā)出“嘚嘚”的響聲，帶著極富節(jié)奏感的律動，每一下和著心臟跳動的速度，將重音拍得剛好。

    靈州，淄陽，哈達草原，他隱約覺得，乞顏答答是要故技重施。

    守靈州的五萬兵馬不能動，他手上可支配的兵力只有老何帶去兩國邊境的五萬，五萬人對抗塔爾國包括四萬玄鐵騎兵在內(nèi)的軍隊，這仗打得不會容易。

    “吩咐胖子孫，一旦離寨內(nèi)的玄鐵兵拔寨，就讓老何帶著人馬跟上，晚上兩天，不要讓乞顏答答發(fā)現(xiàn)了?！?br/>
    林屈逸走了之后，羅炎也走了出去。

    靈州這一站耗得時間不多，他還沒有確定這次的主戰(zhàn)場是在哪里。

    沒走幾步，他看見廿五鬼鬼祟祟的身影，一看這羅炎，她慌了手腳，“妹……妹夫。”

    這幾日廿五寸步不出他是知道的，只是她這樣子著實古怪，羅炎不滿地皺眉，“你去哪里？”

    “四處走走?！必ノ鍖擂蔚匦α诵?，“我看我還是回去屋里呆著吧?！彼D(zhuǎn)頭就要回去。

    “過幾日出發(fā)去淄陽，你是回陀螺山還是跟著我們？”

    羅炎打心里是希望廿五回陀螺山的，一個沈吟心讓他暈頭轉(zhuǎn)向，加個廿五他就能感受到來自世界的滿滿的惡意。

    從前的廿九也喜歡作弄他，他卻從來沒有厭煩過，甚至覺得那是她的天性，他能包容她的一切。

    興許這就是感情，同樣的事?lián)Q了主角便有了不一樣的發(fā)展。

    廿五急忙停下腳步，“淄陽？你要去淄陽？我當(dāng)然也去淄陽?！?br/>
    羅炎負手往前繞過廿五，猶豫著是派人去告訴沈吟心還是自己去。

    這幾日她都沒有出現(xiàn)在他的視線里，少了這么一個日夜惦記的仇人晃悠，卻不知為何更容易想起些前塵往事。

    他一遍一遍地回憶殺沈吟心的那個夜晚，無數(shù)次確信自己確實殺掉了她，堅定破碎在每一次這張面孔帶著盈盈笑意出現(xiàn)在他身邊的時候。

    想到沈吟心，就想到廿九。揮之不去的身影纏繞夢靨，帶來又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

    這種情感出現(xiàn)兩極分化，思念時恨之入骨，相見時五味雜陳。

    轉(zhuǎn)角處，廿九抱著胸靠在墻上，望著院子里的蕙蘭發(fā)呆。

    羅炎一轉(zhuǎn)彎，便能碰上她。

    他蹙眉，聽見她平靜地問他，“塔爾國內(nèi)的玄鐵兵開始行動了？云昭國的使者應(yīng)該被暗殺了？皇上的命令下不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羅炎，要發(fā)兵了。”

    “你怎么知道？”他確信所有的密保先傳達到他的手上，沈吟心絕沒有可能知道。除非她有陀螺大師的半仙式預(yù)測技能，不過這技能當(dāng)初的廿九都沒有，沈吟心怎會得到這些密保。

    “猜的。”廿九低下頭抿了抿唇角，比遠處的蕙蘭多了些別樣的雅致，“離寨內(nèi)越是平靜，越說明留在塔爾的玄鐵兵正在急速趕路，從塔爾平沙城到淄陽需要個把月的時間，從離寨到淄陽卻不過十日，乞顏答答對你有防備，所以一定不會分散兵力行動，他在等待那兩萬到達的時候匯合。塔爾國內(nèi)一動，云昭國會立刻做出反應(yīng)，他們知道你在靈州，所以向大耀求救的時候不會忘記派使者求見你。如今知州府那么平靜，說明對方已經(jīng)死在送信的路上。”

    羅炎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些星碎的比夕陽余暉耀眼的光，像是被糅雜在斑駁樹影里的金箔，他眼里的漣漪在夏日的微風(fēng)中催動，情不自禁地輕聲呢喃出兩個字：“廿九！”

    那兩字掀起廿九心中的瀚海潮水，沖擊著每一條神經(jīng)每一根血管，似有腥咸的液體梗在喉間，有粘膩的水珠在眼眶打轉(zhuǎn)，手指卻死死地掐著手心。身體在那一刻失去知覺，只覺得天地間有輕紗和花瓣飛揚，然而這種感覺，卻沒有如沐仙境的適意，而是滿心的掙扎和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