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后，融小天這幅像就被放到了啞光面前。

    啞光讓大畫師整整等了四十分鐘，才從攤滿了東西的桌子堵住一半通道的中爬了出來，然后只花了一分鐘的時間來聽了聽大畫師的說明。

    亞羅蘭是能量的世界，也是晶石的世界，卻沒有繪畫或者藝術什么事，啞光一只腳踏在能量之峰的半山腰，另一只腳則站在寶石之山的頂峰，因此他身體的高度，雖然剛剛碰到大畫師的胸口，心理高度卻是正好相反。

    大畫師的說明啞光根本沒聽進去幾個字，他略過所有解釋性的語句，抓住了重點，融小天的作品，藍靈專門要求上報的情況之一。

    聽到這里，啞光倒也不敢怠慢，用那雙堅硬粗糙，布滿了厚硬程度堪比野獸外皮的老繭的手，小心打開了外包，露出了里面的畫像，一片寂靜。

    啞光的眼睛幾乎動都不動的盯著畫像，嘴唇急速開闔，不知在自語著什么，大畫師則深深為之震驚，他沒有想到啞光竟然也能夠看出這幅畫那流光石火般的神韻，并且為之震顫。

    大畫師忽然覺得自己此前對倭矮人的確有些偏見，是誰說這個種族根本不懂藝術的？

    啞光忽然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說：“就這樣？”

    “?。渴前　贝螽嫀熡行┟恢^腦。

    “這幅畫像還沒有上色吧？”

    “……”

    大畫師艱難地抑制住跳得忽快忽慢的心臟，長長吸進一口氣以后，才勉強回答：“這是一幅素描畫?！?br/>
    啞光恍然大悟，重新審視了一眼少女畫像，評價說：“嗯，還沒完全發(fā)育，但是身材和長相應該都很一般，我是按照你們的標準來衡量的，如果按照我們的傳統(tǒng)，哼哼……哈哈！我看到了，那個餐盒！那是特別為融小天準備的餐盒！真是完美的細節(jié)和比例，就連一根線條都挑不出偏差，真是融小天的風格！你知道嗎，那個教能量陣的導師這個星期已經(jīng)夸過他三次了。今年以來是多少次？讓我想想，五十還是七十……反正不少！要知道，那些老家伙過去十年加在一起，都沒有今年夸過融小天的次數(shù)多！”

    大畫師實在說不出自己的心情，又無法對啞光爆發(fā)，只能耐心引導：“您仔細看，這幅畫捕捉的那一剎那……”

    啞光依言仔細的看，再看，再三的看…….最后還是覺得這幅畫應該涂點顏色。

    從啞光的地方離開時，大畫師的心幾乎和融小天一樣灰暗，前所未有的挫敗感讓他幾乎喪失了在藝術上的自信，他始終不明白，為什么這個寶石、能量和法陣的鑒定大師會對繪畫如此的一竅不通，說出的每句外行話卻又深具打擊效果。

    在大畫師身后，屬于啞光的區(qū)域，兩扇古銅色大門緩緩合攏，大門高度是普通區(qū)域的一倍，意味著啞光的區(qū)域也是其它人的一倍。所以這兩扇代表著財富與地位的古樸華貴大門，素來是亞羅蘭中許多人欣羨和嫉恨的對象，而身高僅為高大人類一半的啞光為何會把自己的區(qū)域弄得如此之高，其原因不言自明。

    當大門合攏后，門后的啞光忽然冷笑，喃喃自語：“老板的獎勵，哪是那么容易得的？”就在他的柜子里，如果把這幅少女畫像也算在內(nèi)，想要讓藍靈獎勵的東西已經(jīng)堆滿了大半個柜子，合計好幾十件。

    啞光本能地走向那個幽暗的通道，卻又在半途皺了皺眉，收住腳步，折回那張桌前，重新把畫像打開，仔細審視了足有十幾分鐘，這才合攏，猶豫了一下，把這幅畫像放進另一個小了一號的柜子里。

    小柜子里同樣是想讓藍靈高興的東西或報告，但合計只有五件，而這幅畫被擺在第二的位置。和大柜子不同的是，這個柜子中的報告是很快就會和藍靈碰面的。而大柜子中的東西，過幾個月后或許會和廢礦一樣被傾倒出去。

    整個夏季，對融小天來說，仿佛一眨眼之間就過去了，再過一天，就迎來了收獲節(jié)，那是秋季的開始，收獲節(jié)對于融小天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所有的時間除了完成繁重得幾乎永遠也做不完的課業(yè)，就是冥想積累能量源，以及鍛煉能量技法。

    他要把自己的時間全部填滿，否則思緒就會如水泡般一串連一串地冒上來，按下這邊，浮起那邊。

    秋季收獲的這天晚上，悅敏準時來融小天的居住區(qū)，送來了他的晚餐。

    沉重的餐盒已經(jīng)讓她單靠臂力拎得十分吃力了，但是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餐盒還會繼續(xù)增加重量，在融小天埋頭清掃食物時，悅敏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現(xiàn)在兩個人之間早已沒有了一塊晶石的交易，甚至連話都很少說，因此這段時間悅敏從融小天這里一塊晶石都沒有得到過。

    吃飯現(xiàn)在對融小天來說完全是一種煎熬，她的憂郁無論怎樣隱藏都無法瞞過他，可是她卻又拒絕透露原因，所以融小天痛苦，卻又對痛苦無能為力。

    最后一塊點心被融小天以頑強的意志吞下腹中，然后他抬頭第一次直視她，習慣性地想要說聲謝謝，可是融小天感覺悅敏身體上明顯的變化，卻讓他當場僵硬！悅敏的身體變了，在融小天能夠覺察的一切的天賦中，原本細微的變化被無限放大，極為醒目地呈現(xiàn)在他眼前。

    她的一系列動作很不自然，特別是雙腿偶爾會輕輕顫抖，腰不停地悄悄挪動著，似乎坐在椅墊上會讓她感覺到刺痛一樣，而且她的眼睛略顯浮腫，比平時要紅一些，似乎狠狠地哭過不久，今天悅敏的學袍裹得格外的嚴實，可是在不經(jīng)意動作間，卻露出脖頸上的一塊淤痕，而且她的心跳也比平時快得多，對照融小天自己，只有在剛剛經(jīng)歷過非常重要的事情時，心才會跳得這么快。

    所有跡象放在一起，立刻讓融小天心中浮上一個答案，一個讓他感覺到完全無法相信的答案，滿了十八歲，融小天已經(jīng)就知道了成年男女之間所有必定要發(fā)生的事。

    “你…有男人了？”融小天的聲音干澀沙啞，幾乎自己都分辨不出。

    悅敏的身體震動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當事實的真相揭曉，她反而慢慢平靜下來，抬手理了理臉頰邊有點紛亂的發(fā)絲，說：“是的，就在昨天晚上。”

    融小天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不再讓眼前跳動那些讓人絕望的數(shù)字?！盀槭裁?？”他的聲音和悅敏一樣平靜，然而卻多了些令人心寒的冰冷。

    “我需要錢。”

    “我有很多！”自從關注到悅敏的變化，融小天如破殼的小鳥般，開始探頭看學習以外的世界。

    雖然他現(xiàn)在仍是一個可以說話的朋友都沒有，但至少融小天已經(jīng)明白，不能夠以自己的標準來衡量亞羅蘭中其他人，單以消費為例，他每月收入，足以讓幾十個人在亞羅蘭中生活得很好。

    悅敏的臉色蒼白，深深地看了融小天一眼，搖了搖頭，輕聲卻堅定地說：“可是我不想賺你的錢?！?br/>
    悅敏象平時一樣收拾好餐盒，走到門口時，回頭說：“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從明天開始，會有另一個人來給你送飯?！僖娏?，小天！”

    金屬隔離門緩緩合攏，當沉重的撞擊聲傳來時，融小天象是忽然失去了全身的力量，頹然靠向椅背，他用力抓著自己的頭發(fā)，努力想要相信剛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可是不光是兩項啟迪天賦，就連幼時培養(yǎng)的所有特質(zhì)都在提醒著他這冰冷而殘酷的事實。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什么悅敏會不愿意賺他的錢。

    這個時候的融小天還不明白，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會有某些莫名的堅持，并且以此感動著自己，卻時常會在不經(jīng)意間讓真正重要的東西從指間流走。

    度秋如冬。

    亞羅蘭特殊的位置，初秋就已經(jīng)十分寒冷，深秋則與嚴冬無異，只能從植被尚未來得及褪盡鮮亮的色彩上，分辨出些許不同。

    在整個秋天，融小天猶如沉寂已久的火山井噴，驟然爆發(fā)出巨大的能量，學習修煉的瘋狂以及汲取知識的渴求程度，讓本來還在為夏季速度驚訝的導師們再次震驚，他們幾乎難以相信一個人可以如此壓榨自己的時間，而這一切，卻的的確確在融小天那小小的身軀上出現(xiàn)。

    融小天幾經(jīng)調(diào)整的日程表里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思考的空隙，對時間的利用已經(jīng)精確到了分秒，每天疲倦之極時，他就會立刻把大腦清空，倒在床上，進入睡眠，連山里生活養(yǎng)成的最基本警覺都被解除，只有這樣，李察才會得到最深沉的睡眠，才能在三個小時內(nèi)恢復出一天學習需要的精力，也才能讓三小時睡眠內(nèi)增長的能量源不比吃什么高等補品所攝入得到的少。

    一份份報告如雪片般飛向啞光，讓啞光暴跳如雷，他竭盡全力壓縮著送給藍靈案頭的數(shù)量，以免藍靈過度的獎勵拖垮亞羅蘭已顯得有些脆弱不堪的收支平衡，可是啞光的力量有時而窮，井噴般的記錄飛舞在亞羅蘭每個角落，甚至很多報告有足夠的能量直接越過他，送到了藍靈的面前。

    于是亞羅蘭的收支平衡開始搖搖欲墜，好在古風家族不知為什么突然又補了一大筆贊助費，而另一個自費弟子資格則在這塊大陸上拍賣出天價，才為亞羅蘭的秋冬兩季財政報告增添了兩塊大大的遮羞布。

    可是啞光并不是個短視的種族，他是有著長遠的戰(zhàn)略眼光，以往他時常會擔憂亞羅蘭幾十年后的財政狀況，而眼前的真實情況卻是無需幾十年，明年春天就要過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