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浩然的心情卻很壞,因為他的摯友吳漢卿要離開京師了。
沒有古道西風瘦馬,也沒有小橋流水人家,有的只是對好友離去的傷感,同時也是想不通。
“漢卿,你真的決定了么?還是再考慮下吧。”
鄭浩然還想再做最后的努力,他實在是不舍好友南下,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將人綁下來也不愿他到南方去。
吳漢卿搖了搖頭,道:“你知道,我在老家等了二十年?!?br/>
“你等了二十年,卻什么也沒等到,這才來到京師。現(xiàn)在,你就認為有希望了?”
鄭浩然不明白好友的腦袋究竟是怎么想的,二十年等待難道還不能讓他徹底醒悟過來,認清天下大勢!
吳漢卿微一沉吟,坦白相告道:“施瑯大軍入東寧那刻,我心如死灰,我以為大明真的徹底亡了,那刻,我真的萬念俱喪,為之前的等待感到可笑,感到后悔??涩F(xiàn)在,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親自去看看,大明到底還有沒有中興的機會。如果還有,我不會再等待,我會親自參與其中?!?br/>
“就憑那朱逆領軍入了廣東,你就以為明朝還能救得過來?你不要忘了,朝廷的幾十萬大軍,已經南下!”
鄭浩然太了解好友的性格了,他知道今天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勸不了他了,但他必須提醒這位固執(zhí)的好友,他想效忠的那個朝廷已經完蛋了。他的滿腔熱血和希望到頭來終究還是水中撈月,一場空而矣。
不想吳漢卿卻道:“你知道的,我不是為明朝,也不是為哪個皇帝,我是為漢人。”
為漢人?
鄭浩然微微動容,他想到了從前的自己。半響,他嘆了口氣,道:“大清皇帝很看重你,他知道你沒有參加會試后,覺得很可惜。劉文和我說了,大清皇帝想讓你到國子監(jiān)當個五經博士,過的幾年便外放你任一州。你若做出功績來,他日出將入相也未必不可,誰料吳漢卿卻吐出幾字來,他道:“功名非我愿?!?br/>
“不為功名,你又為何上京?”鄭浩然覺得很好笑,眼前這好友似乎有些虛偽了。
吳漢卿正色道:“我進京考試的目的是為天下人?!?br/>
“為天下人便不再等你那大明,要仕我大清么?”鄭浩然很想譏諷好友,但終是忍了下來。
“是?!?br/>
吳漢卿卻是一點也不臉紅,他直盯著鄭浩然,坦然說道:“我仕大清,便是想盡一己之力讓天下漢人的苦難少些。哪怕不能讓天下漢人稍減,也要讓一縣漢人稍減,哪怕一村漢人也可。這便是我進京考試的目的,或者說是我的理想?!?br/>
“既然如此,你為何又放棄這個理想?”
“因為我發(fā)現(xiàn),大明中興的希望?!?br/>
“大明氣數已盡,不過回光返照而矣。
“漢卿兄,你不覺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么?朱逆小兒哪能擋得住數十萬大清兵?”
“浩然這是我最后的希望,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br/>
“唉!”
鄭浩然苦笑一聲,知道事已成定局,好友既然心意已決,那便好聚好散吧。他很是有些傷感道:“從此你我便是各為其主了,此生再也不能相交了?!?br/>
“書中有說各為其主者便不能相交了嗎?”吳漢卿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
鄭浩然一怔,旋即哈哈一笑:“還是漢卿兄灑脫,我不如矣?!?br/>
“那...告辭!”
真要就此分別,吳漢卿也是有些傷感的。
鄭浩然有些心酸,卻強笑道:“如漢卿兄所言,你我還是好友,他日有緣自會相聚?!?br/>
“我可不想和你再相聚,萬一到時要我來監(jiān)斬你這個漢奸,我可下不了狠心發(fā)那令箭?!?br/>
吳漢卿打趣鄭浩然,話鋒一轉卻又道:“不過現(xiàn)在,卻是要沾你這漢奸的光,勞煩給張沿途坐車住店的憑證,你也知道,我囊中羞澀,又未曾參加會試,怕是驛站那些勢利小人不認我這舉人老爺,有你這庶吉士的官引,總能少受些白眼?!?br/>
鄭浩然莞爾一笑,住官驛的憑證官引他早就備好,當下連同準備好的盤纏一起遞給吳漢卿。
“你啊,坐清朝的車,住清朝的驛站,反去投明朝,不知道的人多半說你是小人?!?br/>
吳漢卿接過鄭浩然遞來的包裹,反笑一聲:“書上有說不可嗎?”
“和漢卿兄相識一年,一直只當漢卿兄是沉默寡言,為人不茍的性子,今日要離別了,方知漢卿兄真性情,回頭要是劉文知道,怕是要目瞪口呆吧。”
鄭浩然有些感慨,和吳漢卿雙目相對,雙雙拱手,就此告辭。從此便真是天涯海角,人各一方了。
吳漢卿臨走時再次看了眼北京城,心中亦是感慨,閉眼之后再次睜開,已是堅定向著前方的驛站走去。
“漢卿兄!”
走了才十幾步,卻聽身后鄭浩然突然大聲叫住了他。
“浩然兄還有什么要說的么?”
吳漢卿疑惑的轉過身看著鄭浩然。
鄭浩然笑了笑,揚聲道:“倒沒什么事,只是我想知道,你見了朱逆后會勸他做什么?”
吳漢卿沒有遲疑,徑直相告道:“我想質問他,為何不效仿國姓爺直取南都?!?br/>
“南都就那么好取么,你啊想的太簡單了些,告訴你吧,等過完年皇上便讓親王往南都坐鎮(zhèn)了。朱逆是討不到任何便宜的?!?br/>
“是么?”
吳漢卿卻笑了起來,“杰書手下有兵嗎?就是康熙自己去了又能如何?”
鄭浩然一怔,苦笑搖頭:“你這是要去給朱逆獻陰謀圖我大清江寧城了?!?br/>
“不是陰謀,是陽謀。清廷本來就沒兵,要不然何以南方告急,京師卻派不出一支兵馬南下呢....另外,南京城是我大明的南都,不是你大清的江寧城?!?br/>
吳漢卿說完轉身便走,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鄭浩然心情復雜,也不知在想什么。
極目是一望無邊的、平滑、透明、藍色的海。許多船只張著白帆,象是鳥的翅膀,漂在海面上。微波激起泡沫,形成一道邊沿。
清冷的碧綠的海波的搖蕩,使吳漢卿覺得舒適。抬頭凝望深遠的碧空,那掠過的飛燕或是海鷗自由自在,恰如他的心境。
一路行來,直至海邊登船,吳漢卿沒想到,明統(tǒng)區(qū)會如此安定繁榮。越向南越是如此,街道上,人們熙攘;市集中,貨物多樣;小村子的書塾內,也是書聲瑯瑯。
這是太平盛世才有的景象。起初,吳漢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續(xù)觀察數日后,他才肯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假象。眼前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很多的東西都變了。越往南,看到的軍人越少,幾乎都是穿著另種軍服的警備軍在維持治安。大多數市井草民臉上都是安定隨和的笑容,這與清統(tǒng)區(qū)的畏縮、閃避、惶恐,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當然,吳漢卿也看到了百姓憤怒的樣子。在福建,他正好看到了一些“通敵賣國”的官員被當街押解。那時候市井草民拋棄了平和,甩開了懦弱,罵不絕口、攘臂揮拳,如果不是警備軍盡力維持秩序,這些犯官肯定會被當場撕成碎片。
吳漢卿也知道那些犯官未必都是“通敵賣國”,但朱云楊已經在民眾中制造了這樣一種思維,反對他的領導,便是阻礙抗清大業(yè),便是助清反明,便是欲使百姓重回水深火熱。在目前國戰(zhàn)的情況下,驅除韃虜、保護勝利果實在人們心中已是第一重要,從而得到民眾的支持,不可謂不高明。
一群蠢貨。吳漢卿心中鄙視那些想螳臂當車的犯官,都是看不清形式的迂腐之輩,落到千夫所指、眾相唾棄也是活該。
“能在短時間內將地方治理得欣欣向榮,激發(fā)出民眾的同仇敵愾之心,確非常人所能為?!眳菨h卿對此表示贊同,然后釋然一笑,拱手說道:“若此次事情順遂,我亦將投效殿下。張兄侍殿下久矣,還望可以教我,勿使殿下惡之?!?br/>
“吳先生客氣了?!睆埣径Y笑著還禮,說道:“在下確有些心得,敢不坦承相告。”
“那便多謝張兄了。”吳漢卿伸手相請,笑道:“在下帶了些西湖龍井,正好與張兄品茗細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