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阿金從背后抱住我那刻,情緒綿綿,還在下著雨滴著水,濕噠噠。但猛然間傳遞的一股力量,太陽穴轟然而來的劇烈震顫,眼珠瞪得渾圓似脫落的腦殼,情緒到底膨脹。我感受到阿金貼在我背上,那顆為我起伏跳動的心臟,溫暖流動的血液沸騰在脈絡,我遲疑該不該握上他的手,環(huán)繞在我腰間,卻留有大把空隙。他沒讀過什么書,卻使這種方式讓我平息內(nèi)心的不安,我讀再多書,此刻也亂了讀書人的方寸。以后,再不許提讀書人這三字兒。
我從城市周轉(zhuǎn)回到這里,并沒告知我身邊的任何人。上了十多年學,總以為在農(nóng)村已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兒,但當自己踏上未知城市的這塊領域時,發(fā)現(xiàn)生活遠不如自個所想的那般暢快。在大城市生活的那段時日,無論我如何頂住吃苦耐勞的頭銜,也比不過別人一句我爸有錢我舅有人。原本平凡的生活可以使我過得安逸,但普通的人生卻讓自己夜不能寐。我可以接受平凡,卻始終接受不了平庸。我選擇輟學回來,是我想念奶奶了,懷念這方土地了。
我享受當前的這種狀態(tài),也同樣懊惱,起初就不該引誘阿金。所謂的引誘,就是不該擅自表現(xiàn)脆弱。我在城市生活的日子,眼淚這玩意,很少落下過?;貋碛钟霭⒔?,整個人和心變得松弛不堪,甚至故意弱化自己。
他很快松開搭在我腰間的手,扳過我僵直的脊背,讓我與他面對面。我目光平視眼前的洶涌,停滯在他胸口,灰色布衫罩在肩頭,隱約見著他白花花的在空氣中抖動。我陌生這種氛圍,顯得尷尬,也懷有沖動,能夠往上靠一靠。我摸索他結(jié)實的臂膀,路過胸膛,來到低垂的下巴。微微輕顫,他悶笑出聲,“你這是書上說的盲人摸象嘛?”
阿金這是在對調(diào)侃。
我適時地悠悠抬頭,將他笑意部沒收眼底?!昂永辏苍撔蘩硇蘩?。即便我是盲人,也要嫌棄。”我這話說得,絕大有誤。我若成盲人,不該是他嫌棄我嗎?我又怔怔地瞧他,不肯錯過他臉部變化的每個細微表情,等著他開口辯駁。
“嗯,我也覺著有些扎人,自個都嫌棄?!彼v手摸摸下巴,接著說,“有段時間了,你回來之前,我就這模樣,現(xiàn)在是不能夠了,不能夠了。”他憨笑搖頭,又重重點頭,“來,你幫我刮。”眸子燦爛,容不得我拒絕。
“你先換件干凈衣裳,一股子病味兒,可別傳染了我?!蔽业痛怪?,伸手推推他。他趕忙撤離我,連說三聲“對對對”,往隔壁屋子跑去。我脫了鞋,盤腿坐在靠近窗戶的床腳,剝桔子。不待片刻,他端著打滿水的銅黃色臉盆,走了進來,擰了把毛巾,擦拭身子,又換了件干凈的白色布衫,套了條灰色寬松的大褲衩。一系列動作,我當閉目不見,甩頭往窗外而去?!肮具恕币宦?,“咕咚”兩聲,三聲,四聲。我清晰聽見自己咽下口水的聲音,簡直如滾滾雷鳴,嗡嗡奔跑在我耳墻。臉頰滾燙,連帶脖子也火辣辣灼燒起來。我把大半個橘子胡亂塞往嘴里,大口咀嚼。
“沈意,你少吃點?!?br/>
“為啥?”
“上火?!?br/>
“咳咳,咳咳咳”
我猛地咳嗽起來。
阿金坦然地幫我順著氣兒,瞅見我豬肝色的臉孔,犯難的問了句,“難道是害羞了不成?”哐當,腦袋撞在鐘上。阿彌陀佛,我沈意這下說謊了。
“什么害羞,橘子吃多,上火了唄?!?br/>
我雙手指頭按了按臉頰凸起的地方,嘴里牙根發(fā)酸,或許真是那橘子作用。
話說要為阿金刮胡子來著,過后也便不了了之。深怕自己不在情緒,多少會弄傷他。天色漸暗,家也是要回了。匆匆告別他,他不舍地追出來送我。我把他往屋里趕,又盼他偷偷跟在我身后。
我正走著的這片竹林,小些,也離我們近些,就在房子邊上,再往邊去,是條河,我們這兒人,稱河那頭叫“港西”。我手別了一根翠綠的嫩竹,腳打在散落地面的竹葉上,這種殘暴跡象,顯然表明我此時是不大順心的。我今年十八歲,農(nóng)村姑娘早該談情說愛,過兩年找個人嫁了去,我還跟個沒事人似的,感覺讀了書的人就該特別一些。我和阿金,又算怎么一檔子事兒。我和他要是成了婚,他對我好,那是沒得說,我自然不會受啥委屈??墒?,我這書,哪能白讀。城市與農(nóng)村,一開始我就做了選擇。城市,就是我一開始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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