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倆走出到下午那明媚的陽光中。我們面前的運動場一片碧綠,空空蕩蕩。網(wǎng)球場上滿是人,壘球場上也很熱鬧。幾個羽毛球網(wǎng)在清風中yin蕩地擺來擺去,菲尼用相當驚異的目光打量著它們。運動場遠遠的彼端,小河的方向,有一個三米多高的木塔,教練曾經(jīng)站在那兒指導四年級學生練柔軟體cao?,F(xiàn)在那兒卻是空的。四年級同學要么是跑去了樹林,參加在那里臨時設置的障礙訓練,要么又去量血壓了,要么去了“籠子”,進行一種狡猾的訓練,這包括登上一個箱子,再下來,快節(jié)奏連續(xù)做五分鐘。他們去了某個地方,為參加戰(zhàn)爭做著準備。運動場全歸我們了。
菲尼開始漫步著朝木塔的方向行走。也許他在思考著我們可以一路走到河邊,跳進去;也許他只是對看它一眼感興趣,就像他對一切事情都感興趣一樣。不管他想的是什么,他走到塔跟前時就把頭腦中想著的事情給忘掉了。有人在塔旁邊丟下了一個又大又重的皮球,一個實心球。
他拾起它來?!斑?,這個,你看,就是咱們所需要的全部體育運動。當人們發(fā)現(xiàn)圓時,就創(chuàng)造了體育。至于這玩意兒,”他左臂抱住球,高舉起右臂,右手中拿著那個臟兮兮的羽毛球,“這個讓人癢癢的破玩意兒,它唯一配做的就是禿和尚?!彼酉缕で颍_始反感地拔去羽毛球的羽毛,仿佛是給一只狗擇扁虱。然后,他向前一沖,把光禿禿的橡膠塞遠遠地扔到了運動場上目光所不及的地方。他的這個動作以手腕向下猛甩而結束,羽毛球打不成了。
他站在那里,掂著實心球,感受著球在手中的感覺?!澳闼枰闹皇且粋€圓球?!?br/>
菲尼亞斯就像天氣一樣,總是受到人們的觀察,盡管他自己沒怎么意識到這一點。運動場上其他打羽毛球的人覺察出“風向”變了;他們的聲音傳到我們這里,他們在喊我們。見我們沒過去,他們就逐漸朝我們走來。
“我認為現(xiàn)在咱們應該在這兒開始一個小小的鍛煉了,對吧?”他一面說,一面腦袋朝我一歪,然后以他那副使人迷亂的決絕表情,環(huán)視其他人。當他的目的是讓人們聽從他剛剛想出來的主意時,他的臉上就會出現(xiàn)這種表情。他眨了兩下眼,然后說:“就從這個球開始吧?!?br/>
“索xing和戰(zhàn)爭聯(lián)系起來,”博比?贊恩建議,“比如說閃電戰(zhàn)之類的?!?br/>
“閃電戰(zhàn),”菲尼用懷疑的口吻重復道。
“咱們可以搞出某種閃電戰(zhàn)棒球,”我說。
“咱們叫它閃電戰(zhàn)球,”博比說。
“或者就叫閃電球,”菲尼悟道,“對,閃電球。”隨后,他用期待的目光環(huán)視大家,“啊,咱們開始吧,”他把這個重重的大球拋給我。我用雙手把它緊抱在懷里?!鞍?,跑??!”菲尼命令?!安?,不是那個方向!朝河邊跑!跑!”我在其他人猶猶豫豫的包圍下,朝河邊跑去;他們覺察出,在閃電球中幾乎可以肯定他們就是我的對手?!氨吕衔嬷?!”菲尼高喊?!鞍阉咏o別人。否則的話,”他一邊不停說話,一邊在我身邊奔跑,“我們圍住了你,自然就有人會把你撞倒?!?br/>
“來撞吧!”我改變方向,躲開他,懷里仍然抱著那個大笨球?!斑@是一種什么游戲?”
“閃電球!”切特?道格拉斯喊道,他一頭撲上來,抱住我的腿,將我撞倒。
“這當然是犯規(guī)的,”菲尼說?!白渤智蛘邥r不準用胳膊?!?br/>
“不準用?”切特在我身上咕噥著。
“不準。雙臂必須這樣抱在胸前,你只能沖撞持球者。用胳膊肘也不行。好了,吉恩,重新開始?!?br/>
我連忙開口,“這樣的情況發(fā)生后,球不會歸別人吧——”
“不會,因為你是被違規(guī)撞倒的。在這樣的情況下,球仍歸持球者所有。所以沒有一點問題,球仍是你的。繼續(xù)進行吧。”
我只好再次開始奔跑,其他人則懷著更為強烈的意志大踏步跟在我身邊?!叭忧颍 狈颇醽喫姑?。博比?贊恩身邊沒啥人,于是我將球扔給他;球太重了,他不得不彎下腰從地上撈我所扔的球?!胺浅:?,”菲尼一面評論,一面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傳球時球觸地,這非常好。”博比彎下的脊背越來越近,幾乎躲不開了?!白驳顾?,”菲尼朝我喊。
“撞倒他!你瘋了嗎?他是我一頭的!”
“閃電球中誰都不和誰一頭,”他有點不耐煩地喊道,“大家全都是對手。撞倒他!”
我將他撞倒?!昂昧?,”菲尼一面說,一面分開我們大家?!艾F(xiàn)在,球仍然歸你?!彼雁U一般沉重的球遞給我。
“我本以為球已經(jīng)算是傳給了——”
“你把他撞倒了,球自然要歸你。跑!”
于是我又開始奔跑。萊珀?萊佩利爾在我周邊之外的地方邁著悠閑的大步,毫不注意這游戲,只是一路跟隨,就像是一艘護衛(wèi)艦在護送一條經(jīng)過的船只。“萊珀!”我把球從幾個人的頭頂上方扔給他。
萊珀吃了一驚,痛苦地抬頭一看,一縮脖子,躲開了球,張口說出他頭腦里的第一個念頭,一個典型的屬于他的念頭?!拔也幌胍 ?br/>
“停,停!”菲尼以裁判員的語調喊。大家全都停了下來,菲尼揀起球;講解持球規(guī)則?!叭R珀剛才的做法對這一游戲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細則。接球者如果自己不愿意接,是可以拒絕接球的。由于我們大家相互都是敵人,所以我們始終都可以而且應該相互攻擊。我們把這稱作‘萊珀拒球’?!蔽覀兇蠹叶家谎圆话l(fā)地點著頭?!敖o你,吉恩,球當然還歸你。”
“還歸我?天哪,除了我,誰還都沒持過球呢!”
“大家都會有機會。從木塔跑到河邊的途中,如果你被拒三次,那么你自然就要回到塔那里,從頭開始?!?br/>
閃電球是這個夏天的奇跡。人人都玩它;我相信,它的某種形式現(xiàn)在仍在德文盛行,但是誰都不能像菲尼亞斯那樣玩它。他無意識中發(fā)明了一種游戲,這種游戲將他的運動天賦發(fā)揮到了最高狀態(tài)。在這一游戲中,規(guī)則對持球者極為不利,于是菲尼亞斯每天持球時都不得不千方百計提高球藝。為了擺脫其他所有參與者所形成的狼群,他發(fā)明了反方向運動傳球和虛晃過人,以及純然的迷惑眾人的動作,他的動作簡直太絕了,就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他這么耍弄過一番之后,我常常注意到他自己在那兒偷偷樂,流露出一副愉快的難以置信的表情。在這樣一場一口氣玩到底的游戲中,他還具有那種渾身是勁兒的天然優(yōu)勢,我從沒看到過他的jing力有所中斷。我從沒看見他覺得累,從沒看見他真正松懈下來,從沒看見他體力不支,從沒看見他不安。從黎明開始,一整天,到午夜,菲尼亞斯的身體始終充滿隨時都可以使用的旺盛jing力。
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再沒有誰能像菲尼適合閃電球那樣適合一項體育運動。我立刻就看出了這一點。為什么不呢?不是他發(fā)明的它嗎?他非常擅長于它,而我們其他人則以不同的方式多多少少顯得有點笨,這并不值得驚訝。我認為,我們讓他來做所有的統(tǒng)籌部署非常明智。我自己并不在意這個。這又有什么呢?這只是一種游戲。菲尼能夠擅長它,這很好。他也能夠擅長許多其他事情,比如說與人搞好關系,與我們宿舍的其他人、與全體教師都搞好關系;事實上,仔細想一想就會發(fā)現(xiàn),菲尼可以和所有的人都搞好關系,他吸引著遇見的每一個人。我自然也對此感到高興。他是我的室友和最要好的朋友。
每個人都有一個特屬于自己的歷史時刻,是那種他的情緒強有力地控制著他的時刻,在那以后,當你對此人說起“今ri世界”,或“生命”,或“現(xiàn)實”,他都會以為你說的是那一時刻,即使已經(jīng)過去了五十年。世界,通過他那全然放縱的情緒,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頭,他永遠攜帶著這過往時刻的印記。
對我來說,這個時刻(四年只是歷史的一刻)就是戰(zhàn)爭。戰(zhàn)爭對于我,無論過去還是現(xiàn)在,都是現(xiàn)實。我仍然本能地在它的氛圍中生活和思考。下面就是它的一些特征: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是美國總統(tǒng),他永遠是。另外兩位始終不變的世界領袖是溫斯頓?丘吉爾和約瑟夫?斯大林。美國現(xiàn)在不是,過去也不曾是,將來也永遠不會是歌里和詩中所稱之為的富饒之土。尼龍、肉、汽油和鋼鐵,都很稀缺。有太多的工作,卻沒有足夠的人手。掙錢容易花錢難,因為沒有多少東西可買?;疖囉肋h晚點,永遠擠滿了“軍人”。戰(zhàn)爭總是在遠離美國本土的地方打,而且永遠不會結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在美國長久不變,包括人,人們總是要么離去,要么在休假。美國人常???。十六歲是一個人關鍵的、決定xing的自然年齡,其他年齡段的人都在你前面和后面有秩序地依次排列,給這個十六歲世界充當和諧的背景。當你十六歲時,cheng ren們會對你有些印象,甚至有點被你震懾住。這是一個謎,最終由現(xiàn)實來解開,現(xiàn)實就是,他們預見到你的軍隊生涯,預見到你為他們而戰(zhàn)。你自己沒預見到這個。在美國,浪費任何東西都是不道德的。繩頭線腦和錫箔都是寶貝。報紙上總是登滿陌生的地圖和陌生城鎮(zhèn)的名字,每過幾個月,當你在報上看到什么消息時,人世似乎都在它行進的道路上蹣跚一下,比如說那回刊登墨索里尼的照片,這個看起來幾乎是永恒領袖的人,竟然被人倒掛在了肉鉤子上。大家每天都收聽五六回廣播。所有愜意的東西,所有的旅行和體育,以及娛樂和好吃的好穿的,都十分短缺,過去總是短缺,將來還將永遠短缺。世界上只有零零碎碎的快樂和奢侈,而享用它們就會不愛國。所有的海外之地都去不了,只有軍人能去;它們模糊、遙遠、被塵封起來,仿佛在一個塑料幕布后面。美國生活的主流se彩就是乏味的暗綠se,它被稱作橄欖綠。這個顏se總是值得尊敬,總是很重要。大多數(shù)其他的顏se都有不愛國的危險。
這是一個特殊的美國,我想,也是一個非象征xing的美國。在大多數(shù)人的記憶中它是一團不熟悉的變幻的迷霧,而對我來說,這就是真正的美國。在這短暫而特殊的國度里,我們度過了德文的這個夏季,在這個夏季,菲尼在體育上獲得了相當?shù)某删汀T谶@樣一個時期,沒人會注意或獎賞任何涉及身體的成就,除非這成就導致的是在戰(zhàn)場上對身體的殺戮或拯救。所以,只有我們幾個人鼓掌,驚異于他所能做到的。
有一天,他打破了學校的游泳紀錄。我和他在游泳池里戲水的時候,旁邊有一個大銅匾,標記著各項校紀錄——50碼、100碼、220碼。在每一項下面,都有一個槽溝,槽溝里裝有標牌,標明紀錄保持者的姓名、創(chuàng)紀錄的年代,以及所用時間。在“100碼zi you泳”項下,寫著的是“a.霍普金斯?帕克——1940年——53.0秒。”
“a.霍普金斯?帕克?”菲尼瞇起眼睛看這個名字?!拔也挥浀糜薪衋.霍普金斯?帕克的?!?br/>
“咱們來這兒之前他就畢業(yè)了?!?br/>
“你是說咱們在德文的全部時間中這項紀錄一直保持著,還沒有人刷新它?”這是對班級的污辱,菲尼是非常忠于班級的,就像他非常忠于他所屬于的任何組織一樣。從他和我開始,朝外擴散出人類的界限,直到jing神、云彩和星辰。
游泳池里恰好沒有其他人。四下里閃亮著的是白瓷磚和玻璃磚;看上去像是假的一般的綠水在閃閃發(fā)光的池中輕輕蕩漾,散發(fā)出淡淡的化學氣味以及那種許多管子和過濾器隱敞四處的感覺。憋在這個高屋頂上的封閉房子里,就連菲尼的聲音都失去了自己特殊的共鳴,混入那聚成一體朝屋頂升去的總體的噪音之井中。他含含糊糊地說:“我覺得我能夠游得比a.霍普金斯?帕克快?!?br/>
我們在辦公室找到一塊秒表。他登上跳臺,腰身前傾,他曾見過游泳比賽運動員的這種姿勢,但他自己從沒機會嘗試過——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和胳膊上出現(xiàn)一種預備時的放松,他的姿勢中有一種控制著的輕松,這種輕松是不應該出現(xiàn)在任何試圖打破紀錄之人身上的。我說:“預備——跳!”剎那間,他的身體伸展開來,彈簧般躥了出去。他在游泳池里向前沖行,他的肩膀在水中翻滾,而他的腿和腳則低低地移動著,我都分辨不出它們來了,他攪起一串尾流;然后,在游泳池盡頭,他收攏身體,放松,潛水,片刻的攪動,隨后,他那突然像彈簧般緊繃的身體朝游泳池的另一方躥回。又一個橫渡——我注意到他的速度并沒怎么降低——又一個橫渡,游過泳池,他的手碰到了終點,他抬起頭,用沉著而饒有興致的表情看著我?!鞍。矣蔚萌绾??”我看了看秒表;他打破了a.霍普金斯?帕克紀錄0.7秒。
“天哪!這么說我做到了。你猜怎么著,我就知道我會做到。我覺得秒表就在我腦袋里,我自己可以聽見我游得就比a.霍普金斯?帕克快那么一點點?!?br/>
“最糟糕的是沒有任何見證者,我不是正式計時員。我認為這不算數(shù)。”
“當然不算數(shù)?!?br/>
“你可以再試,再次打破它。明天。咱們把教練叫來,還有所有的正式計時員,我讓《德文人》報派一名記者和一名攝影師——”
他爬出游泳池?!拔也粫儆蔚?,”他輕聲說。
“你當然會!”
“不,我剛才只是想看看我是否能做到?,F(xiàn)在我知道了。但是我并不想在公開場合做?!逼渌恍┯斡菊哧懤m(xù)走進門。菲尼用銳利的目光瞟了他們一眼?!绊槺阏f一句,”他用更為壓低的聲音說,“咱們別再談論這事了。這件事你知我知就行了。不要對……任何人說起它。”
“不要說起它!可你打破了校紀錄!”
“噓——!”他目光炯炯地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停了下來,上下打量他。他并沒有正面回視我?!澳闾屏剂?,善良得都不像真的了,”片刻后我說道。
他瞟了我一眼,然后用一種稍顯無動于衷的聲音說了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