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滴滴落下,誓將污穢洗刷,風(fēng)中傳來腥臭,一念即是生殺。
哪怕有著疾風(fēng)和驟雨的席卷,忘秋縣前方圓百米的距離之內(nèi),那濃重至極的血腥味,也無法散去。
戰(zhàn)馬的悲鳴,劃破夜的寂靜,殘肢斷臂,顆顆尚未合眼的頭顱,雨、血與泥攪渾在一起的水灌溉著這片坑坑洼洼,潰爛不堪的土地。
望著逐漸退去的人潮,看著滿地狼藉的戰(zhàn)場,袁則的心,不由得一緊,這一戰(zhàn),忘秋縣守軍,完美的零傷亡,可他無法讓自己歡呼雀躍......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們,無論犯下過何等罪孽,歸根結(jié)底,終是與他袁則、與普天黎庶、與百官、與當(dāng)朝帝皇!同為大漢兒郎!同為炎黃子孫!面對同族慘死!他怎么可能高興得起來?
“泱泱寰宇,百年大漢......”
袁則的聲音宛若螢蟲振翅,低弱至極,話畢時將目光轉(zhuǎn)向云晟所立的地方,他的瞳孔猶如深潭,沒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云晟所立的地方,處于戰(zhàn)場中央,周圍除了橫七豎八的躺尸,再無他物,他的面上雖無波瀾,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他并不是不想走動,而是已經(jīng)無力再動,泣血劍,所泣并非敵人之血,而是使劍者之血,使此劍者,對敵之時,雖有鬼神之勇,但每揮動一劍,不管被劍所斬之人的結(jié)果是死是活,泣血劍都會汲取使劍者的一滴精血,且無法能破......現(xiàn)在敵人盡數(shù)退去,泣血劍上紅光也已消散,云晟卻因精血消耗過度而絲毫動彈不得......
云晟暗自想道:“我真是造了活孽了,在這兒逞什么能啊,我可是要救天下黎庶的人......要是為了一城百姓死在這里,豈不是得不償失?不過事情既然已經(jīng)做出來了,也就沒有必要再去后悔了,還是盡量擺出一副正兒八經(jīng)的英雄模樣吧......”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云晟并非真英雄,所謂的壯志豪言,為天下黎庶而奮斗終生,只不過是他想在師兄面前做做樣子罷了,畢竟,等回了山門,他還是需要有人在師傅面前為自己美言那么幾句的......
“師弟?!?br/>
不知何時,郭嘉已從忘秋城下來到云晟身側(cè)。
云晟面上沒有應(yīng)答,卻在心中暗道:“師兄快來攙著我進(jìn)城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使用泣血劍后的我有多虛弱......”
然而從郭嘉那副笑看著云晟的樣子,似乎并沒有要攙扶云晟的意思。
“站著,別動?!?br/>
郭嘉附在云晟耳邊低聲說到。
云晟板著無奈中摻雜著些許幽怨的冷眼,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郭嘉,在自己的心底質(zhì)問道:“你竟然還要我......站著?。俊?br/>
郭嘉看著云晟的眼神,訕訕一笑后將目光掃向黃巾士卒退去的樹林,用著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只是五品......嗎?”
密林之中,枝干之上。
青年男子眉頭一皺,喃喃自語道:
“好強(qiáng)的感應(yīng)力......不對......原來只是個沒有武者氣息的書生,倒是某家多慮了,旁邊那個一動不動的持劍少年,應(yīng)該就是小姐所說之人,看他這副頹弱不堪的模樣......小姐所料,果然不差......哼哼,閣下既以無力再動,某家便順手送你一程......”
只見青年男子言罷之時,徒手摘下頭頂枝干上的嫩綠葉片,一甩而出!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青年男子深諳此道,這一葉鏢,他傾盡所有力氣,勢取少年性命......
“著!”
眼看著快若疾電的飛葉即將命中持劍少年,青年男子提前喊出助勢之聲。
然而就在此時!本該命中云晟的索命飛葉,突然停了下來......
“葉鏢之術(shù)?速度并不慢啊......確是暗殺的好手段,可惜選錯了對手?!?br/>
郭嘉把玩著指尖的綠葉,眼中有幾分不屑,面色清淡如水地輕聲說到。
站在枝干上的青年男子,滿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就在剛才,他自以為此葉鏢必中之時,那身著一襲素雅白衣的少年,竟在一瞬之間,以兩指之力并住他傾盡全力甩出的一鏢......他明明......只是一個沒有武者氣息波動的書生啊......
無論對方怎樣如此寫意地接下這一葉鏢,豐起都沒有時間去思考了,因為那個身著白衣的少年,已經(jīng)將此鏢奉還而來。
電光火石之間,豐起不敢猶豫,直接縱躍入林海之中......
豐起前腳剛走,一道“嘭”聲就從他原先站立的地方響起,隨后,那顆還算粗壯的樹干,竟然直接斷裂開來,在它倒塌的時候,還砸倒了幾顆較為細(xì)嫩的小樹。
豐起聞聲回首,眼皮不禁跳了跳......隨后便頭也不回地向著不遠(yuǎn)處的山頭縱躍而去。
忘秋城頭上的袁則看著這一幕,一張人臉拉的好似馬臉長,他本以為,那個持劍的少年,已經(jīng)夠厲害得了,沒成想,這身著一襲素雅白衣的少年,也是深藏不露啊......
文帥則是眉頭微皺,若有所思地說道:“這人的身上,沒有武者氣息啊,奇怪......”
“跑掉了啊,也罷,師弟,看你這副樣子,我們是要在忘秋縣住幾天了......耽誤了任務(wù)時間,等回到師門,我就把你給供出去了啊?看你這眼神!逗你的啦哈哈!來!我攙你進(jìn)城歇著去?!?br/>
郭嘉眼中有些失望地看著那顆裂倒的樹木,隨后便釋然一笑,對著云晟打趣到,他從云晟手中拿過早已恢復(fù)古樸模樣的泣血劍,將其歸入劍鞘中便架起早就虛脫無力卻還要強(qiáng)撐身子的云晟,云晟此刻的唇色宛如墻上之灰,沒有半點(diǎn)紅潤,如此賣力,他不知道能為自己換來什么,其實真正的他,只想做一個可以自由活著的閑云野鶴,什么挽大廈之將傾,救萬民于水火,這擔(dān)子太重了,云晟自知扛不起,也從沒有想過去扛,方才在山坡上時,他早就已經(jīng)察覺到郭嘉的接近,只是假裝不知,說出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無非就是想在郭嘉面前樹立個好點(diǎn)的形象,希望他對自己改觀罷了......此次出山,云晟和郭嘉,是有任務(wù)在身的,前往薊縣以南三百里的蟄龍山......與其說是兩人人任務(wù),倒不如說是云晟一人的,郭嘉此行只是擔(dān)任監(jiān)護(hù)者,監(jiān)護(hù)者只用做兩件事,第一件事,危難關(guān)頭出手保護(hù)本次任務(wù)的執(zhí)行者,第二件事,待本次任務(wù)結(jié)束之后,將任務(wù)執(zhí)行期間內(nèi),執(zhí)行者的一言一行和一舉一動,悉數(shù)回報給師門......這也正是云晟為何要在郭嘉面前,極力裝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的根本原因......
薊縣遠(yuǎn)在幽州廣陽郡,距離二人現(xiàn)處的忘秋縣尚有一州之隔,冀州,云晟和郭嘉還需穿過冀州才可進(jìn)入幽州地界,要知道,冀州大部分土地已經(jīng)被黃巾軍所占據(jù),他二人若想安然無阻地進(jìn)入幽州,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郭嘉架著云晟,剛進(jìn)入忘秋縣中,就看見那年輕小將和其副將下城相迎。
年輕小將讓麾下軍士前往戰(zhàn)場上收集還可使用的箭矢后對著云晟和郭嘉作揖道:“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真是見識到了!在下袁則!見過兩位小英雄!”
副將在一旁作揖附和道:“在下文帥!見過兩位小英雄!”
文帥言罷之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掃了眼云晟腰側(cè)的古樸長劍。
郭嘉出于禮數(shù),趕忙向二人作揖回禮,誰知道他這突然一松手,竟然讓毫無心理準(zhǔn)備的云晟直接癱倒在地......可憐云晟這個真正的“小英雄”,此刻已虛得連開口說句抱怨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兩眼一抹黑之下,竟然直接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