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諸人一時(shí)無話。
半晌,傳來桓穆有點(diǎn)沙啞的清笑聲:“帶她去,妥當(dāng)嗎?”他此時(shí)已與曲緋拉開了一點(diǎn)距離,站在門邊。
感受到桓穆投來的目光,桓辰魚笑靨爭輝,微微嗔怪道:“年年夜釣都是你們郎君一處,我同侍女一處,無聊得緊,若是今年仍是如是,那我便不去了罷?!?br/>
“胡鬧?!被改馒P眸一凜,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碧湖夜釣,年年去的都是各家的嫡子嫡女,你若不去,桓氏還有誰夠得上分量?”
桓辰魚見狀卻也不怕,她眼簾一沉,慢慢說道:“我可告病。反正我病中殘軀,也不愿吹那冷風(fēng),去那勞什子夜釣。”
經(jīng)過桓辰魚這么一頂,桓穆的臉色已是很不好,他眼中精光一閃,瞥向邊上沉沉不語的曲緋,低聲喝道:“你這小姑,阿萱與你交好,你怎能這般利用她替自己拔份?”
曲緋聞言一愣,揪著華服的雙手驟然一緊。
怒喝聲中,桓辰魚垂著的眼簾驀地?fù)P起,長眉緊蹙,輕聲道:“大兄休要斥責(zé)阿珩,她尚且不知碧湖夜釣所為何事,都是我自己的想法?!?br/>
語氣中已有淡淡怒意,那雙平時(shí)暖意融融的眼中,竟迸出了絲絲寒冷。
桓珺在一旁不由訝然,果真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原還怪為何生成了那南轅北轍的性子,現(xiàn)在一看倒都是一樣的了。
他思忖片刻,隨即哈哈一笑,他也不圓場勸架,只是朝曲緋一揮手,道:“這外家小姑身份也不高,本就相當(dāng)阿萱的半個侍婢,讓她作為陪侍出席,她不算我桓氏女郎,想來也不會失了體統(tǒng)?!?br/>
這話一出,桓辰魚已是軟了眉眼,她的目的只是想帶著曲緋參加夜釣,至于旁的,她倒也不在意。
桓穆沉著的雙目也是微微一亮,他思索片刻道:“這倒也是個法子?!?br/>
桓珺一哂,坦然說道:“曲氏妹子身世可憐,阿萱與她交好,想給她謀個出路,大兄便成人之美罷?!?br/>
他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大袖一甩,悠然說道:“不知阿緋是否愿意?”
曲緋哪有不愿意的道理?怕是心下不愿,經(jīng)過這兄妹一吵也不敢不應(yīng)。她斂眉頷首,微微一福道:“阿緋愿意?!?br/>
桓穆的雙眼瞬也不瞬地盯著曲緋,見她烏發(fā)披散在清瘦秀美的背上,有一種叫人心疼的脆弱的美,他瞇起雙眼思索一番,心道這女郎平日也確是風(fēng)度儀態(tài)俱佳,終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如此便照你說的辦吧?!?br/>
言罷便長袖翩翩而去,看來還是一副沒有消氣的樣子。
桓珺目光一轉(zhuǎn),見善自伸手捂著胸口,眉梢眼角卻滿是笑意的桓辰魚,低聲一嘆,道:“阿萱還好?”
望著他微笑的面容,桓辰魚燦然一笑,強(qiáng)自壓下心頭沉窒之感,澀聲道:“無事。多謝七哥解圍。”
“擇日去給你大兄道個歉,他也是無法,夜釣事及吳郡各大世家,不像阿萱想的這樣簡單?!被脯B大大方方到桓辰魚邊上的椅子上坐了,自顧自地拿起茶杯飲了一口,明明說的是老成持重的話,模樣卻輕佻地不得了。
桓辰魚瞧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掩唇輕笑,倒是把心頭的窒澀之感消去了幾分,她素手一揚(yáng)又為桓珺斟了茶,恭恭敬敬雙手奉上,似笑非笑道:“謝七哥教誨?!?br/>
桓珺搖頭晃腦將茶喝下便起身告辭,出門前上下打量了曲緋幾眼,見她還是那一副波瀾不驚冷靜自持的樣子,低聲嘀咕:“真不知阿萱瞧上你哪點(diǎn)?!?br/>
桓珺出了門后,曲緋動了。
她面色沉沉,長袖飄搖,搖著輪椅在桓辰魚身邊坐定,桓辰魚笑著為她斟了一杯茶,曲緋伸手去接,就在她的手捧著茶盞的那一瞬間,她雙手一軟,茶盞重重掉在地上,摔了粉碎,幸好那盞中只是溫水,曲緋手上只多了幾個紅點(diǎn)。
房間中很安靜,桓辰魚挑眉看著曲緋,道:“阿珩這是怎么了?”
曲緋不答話,只是眼圈濕潤了起來。
桓辰魚看著看著,不由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不說便依了你吧?!彼焓衷谇p鼻尖上輕輕一戳,突然笑道:“原來你這瞧起來一臉冷硬的小姑子,也是會哭的?!?br/>
曲緋笑了笑,拿出錦帕按了按眼角,道:“入了吳郡,除了韓墨哥哥,阿萱是頭一個待我這般好?!?br/>
說罷兩串淚珠突然漣漣而下,她眼波閃動,似是想抑住淚水,卻不知不覺越落越多。
一言吐出,桓辰魚呆了呆。
曲緋也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淚水嚇了夠嗆,手忙腳亂地拿著錦帕混亂擦拭,似是不知這淚水是從何而來,她低著頭,一邊拭淚,一邊訥訥嘟囔道:“我,我,我……”她“我”了半晌,才發(fā)現(xiàn)頭上原本探究的目光,變成了濃濃憐惜。
曲緋愕然,好一會才止住了淚。
桓辰魚將她的隨身錦帕遞上,她瞧了曲緋片刻,突然說道:“原來這就是保護(hù)別人的感覺嗎?”
曲緋聞言一怔,好一會才低聲應(yīng)道:“阿珩不懂?!?br/>
手中的錦帕叫人拿去,帶著木樨香味的錦帕不輕不重地落在她的臉上,曲緋看見桓辰魚十指纖纖,正拿著手帕擦拭著被自己哭花了的妝容。
她,也有人保護(hù)了?在這深深的桓氏高門中,她,也有親人了?曲緋的左手,緊緊絞著右手,她的唇抿成一線,不知不覺中,淚水又盈了個滿眶。
“莫哭了?!?br/>
忽然間,桓辰魚柔柔的聲音傳來,“過幾日就是夜釣了,切莫讓你的美貌折損了分毫啊?!?br/>
曲緋一驚,連忙抽了抽鼻子,輕聲回道:“我知?!?br/>
桓辰魚低低一笑。
聽到她的笑聲,曲緋自覺臉紅,她低下頭去,惱聲輕道:“你笑什么?”
桓辰魚低笑道:“我地位高,身子弱,從姐妹到父兄,都憐我護(hù)我,從不委屈我分毫。如今,我卻去護(hù)著一個地位低,身子骨也安康的你。”
說罷撿了塊點(diǎn)心放到曲緋手中,道:“我曾經(jīng)以為,能叫這么多人護(hù)著讓著,我一定是全天下最最孱弱之人了?!?br/>
曲緋一嘆,好半晌,她終于說道:“阿萱相護(hù)之情,阿珩此生必報(bào)?!?br/>
桓辰魚一哂,好一會,她好整以暇地聲音傳來,“此生必報(bào)?不如你,告訴我一件事?!?br/>
曲緋垂眸道:“阿珩知無不言?!?br/>
桓辰魚呼地站起,走到門口一把推開了門,清新水氣迎面而來,雨幕中,桓辰魚那張優(yōu)容的,清美的面容,各位瑩潤光滑,她緊緊盯著曲緋,低低地問道:“贈你錦褥的是何人?”
逆光中,曲緋微不可見地怔了一怔,半晌,她淡淡地說道:“那錦褥,是南平君所贈。”
桓辰魚雙眸晶亮,眼波底,有著翻騰的波瀾,“你不怕我告訴別人?你可知此是傳了開來,會有多少人嫉你恨你?”
曲緋垂下雙眸,“怕,但阿萱真心待我,欺瞞于你,不成?!?br/>
桓辰魚盯著她,盯著她,半晌,她輕聲說道:“阿珩今日一言,哪怕是刀山劍海,我也要護(hù)你周全?!?br/>
“辰魚雖是女子,此生也要做一次大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