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做了決定把鐵牌交給李恪,我心下反而安定了許多，第二日便尋了遺愛來一同商討。

    “若是鐵牌一到手，吳王便再沒有回頭之路了?！边z愛面色平靜地看著我。

    “你以為他現(xiàn)在便有回頭之路了么？”我嘆氣，“他已經(jīng)對我說過，現(xiàn)在是騎虎難下，這反是造定了的,若我把鐵牌給他，說不定還能成為他最后的保命之法……”

    遺愛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無所謂道：“你若是決定了，那便去做便好，或者我親自送過去也行?！倍笥痔裘伎次遥骸安贿^你這衣服是怎么回事，馬上就立夏了,穿這么多作甚？”

    我嘴角一抽,只覺臉頰有點熱，垂頭看看身上衣服，干笑：“也不如何多啊，領(lǐng)子高了些而已?！毙南聟s在暗罵辯機孟浪，沒事在我脖子上亂咬什么……

    遺愛目光沉沉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問道：“那位，你打算怎么辦？”他朝辯機房間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避重就輕地笑笑，道：“他自己愿意怎么就怎么啊?！?br/>
    遺愛嗤笑：“他自己當(dāng)然是愿意——”

    “我去問問他。”我打斷他，匆匆站起身，離開了房間，好像是在逃避什么。

    來到辯機房前，躊躇一陣，剛要抬手敲門，那門卻呼地一下打開了，辯機欣喜地看著我，側(cè)身讓我進去，一邊低聲道：“我覺得門口有人，沒想到……真的是你?！?br/>
    我覺得自己臉騰地紅了，有點不敢看他，只是問道：“我今日下午便去見我三哥，估摸著最遲明日一早便能離開長安了。你……有什么打算？”

    辯機眼睛亮了亮，牽過我的手舉到唇邊一吻，微笑道：“夭夭親自來問我，我真是歡喜?！?br/>
    我只覺臉更熱了，想要抽回手來，無奈他握得很緊，只得那樣由他握著，一邊小聲嘟囔：“問你話呢，打什么岔子？”

    辯機笑意更深，眸中的歡喜像要滿得溢出來，語氣中帶了絲堅定：“我這便回寺里去，向玄奘大師請辭，即刻還俗。”

    我呼吸一滯，雖然早已料到三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還是有點吃驚，更有幾分隱隱的歡喜，不由抬眼望向他：“還俗？玄奘大師會同意？你的經(jīng)典翻譯完了？你的……你的理想都不要了？”

    辯機唇邊微笑不減，攬過我，在我額上印了一吻，道：“《大唐西域記》中分派給我的部分，我已差不多整理完了，其余部分也沒有我的事了。玄奘大師是通情達理之人，縱然惋惜，應(yīng)也不會強留我，況且我雖然敬重他，卻并非事事都要聽他決斷，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事情。至于理想……”他溫柔一笑，伸手撫摸我的頭發(fā)，“人力有時而窮。我只是……認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已。”

    我微微一怔，抬頭看他，望進他一雙漾滿了柔情的眸子里，心下脈脈地升起暖意，也許是因為昨晚那場歡愛，也許是因為他那句“為你成魔”，更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的態(tài)度……

    這是否就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我應(yīng)該抓住嗎？會不會……再被他拋下，再嘗一遍那種椎心之痛？

    心下一時紛亂不已，卻覺箍在腰間的手臂緊了緊，抬眼望去，落進他深如幽潭的眸子里，終究還是轉(zhuǎn)開眼，避開了他的目光，“可是你畢竟是譯經(jīng)僧人里最年輕的綴文大德，又曾得父皇親口贊賞，名聲在外，這般突然還俗……”

    辯機輕輕嘆了口氣，把我攬到懷里，下巴輕輕磨蹭著我頭頂，道：“我等了三年，現(xiàn)下早已等不及了，哪里顧得了那許多？還俗銷冊什么的都是小事，也無需我本人在場，我回寺里只是知會玄奘大師一聲，自此之后……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我們總是不再分開的了。”

    我臉頰貼在他胸膛上，溫和如玉的嗓音震得胸腔輕輕顫動。我默默點了點頭，不語。

    辯機回弘福寺還俗之事，我并沒有瞞著遺愛，也告訴了他辯機要隨我們一道走的事情。遺愛聽后只是苦笑，輕聲自嘲道：“終究……也只是如此罷了?！?br/>
    辯機一去就是一個多時辰，一直到午飯時分都沒有回來，我很有些擔(dān)心，遺愛卻大大咧咧道：“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又是在和尚廟里，能出什么事？你先好生把飯吃了，下午他一準(zhǔn)就回來了……”

    我尋思著也是，便坐下來有一口沒一口地吃飯，然而，一碗飯沒吃到一半，便有人敲響了房門。

    我和遺愛讓小二把飯菜端上了樓，在一間房里吃飯。遺愛挑了挑眉，走過去開門，進來的是個小廝打扮的生面孔，先向我們行了一禮，而后面色凝重道：“小人是九江公主府里當(dāng)差的。公主差我前來知會二位一聲，房大人不好了！”

    啪的一聲，遺愛手里的飯碗滾落在地，跌得粉碎。

    我一時愣住，心下也是驚詫，算算日子，房玄齡應(yīng)該還沒這么快啊……忙起身先送走了那小廝，又回過身安撫遺愛，道：“你先莫急，那小廝說話不清不楚的，誰知道‘不好’是說的什么呢，也許只是一時病情加重……”

    遺愛面色蒼白，呆滯良久，方緩緩搖頭，顫聲道：“不……既然連九江公主都知道了這消息，那便是……真的，不好了……”

    我一時語塞，心知他說的對，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一時想起房玄齡慈和的面容，心下也是幾分傷悲。

    “不行……我要回去看看爹，最起碼也得見著最后一面……”遺愛忽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你等等！”我連忙拽住他，“既然連采綠兩口子都知道了這事，那我父皇和三哥肯定也是知道的了，你這一回去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遺愛動作一頓，似乎已經(jīng)亂了方寸，急道：“那該如何是好？”

    我道：“你不如等天黑了再潛進去偷偷瞧一眼。待會咱們便設(shè)法聯(lián)系下你哥，看能不能接應(yīng)一下……”

    遺愛煩躁道：“可若是天黑之前我爹就——那該怎么辦？”

    我一時語塞，只得瞪眼道：“反正我不許你白天去，太危險了，你哥護得了你一次，可護不了你第二次！”

    遺愛也沖我瞪眼，兩人互瞪良久，他終于還是敗下陣來，想來也是知道這其中利害，白日里去，風(fēng)險實在太大了。

    于是一下午的時光便在兩人焦躁的枯坐中度過，遺愛數(shù)次起身想要沖出去找他爹，都被我拽住苦苦相勸，才又坐回去。

    然而，更令我擔(dān)心的，卻是辯機一直都沒有回來。一直到未末時分，華燈初上，他都沒有出現(xiàn)。

    是玄奘不許他還俗？還是……別的什么麻煩？

    一顆心仿佛一邊架在火上一邊凍在冰里，難受之極，有心想去弘福寺一探究竟，卻又不敢離開客棧，生怕遺愛趁我離開便一溜煙跑去房府；而帶他出去就更不行了，到了外面，他溜得只怕更順當(dāng)。

    好不容易捱到晚飯后，天總算完全黑下來了，兩人什么也吃不下。然而就在遺愛跳起來想要即刻趕去房府之時，一位不速之客敲響了房門。

    我和遺愛目瞪口呆地看著來客，那人也不與我們寒暄，上來就對遺愛開門見山道：“你這便隨我回府一趟，去看看爹吧。”

    正是房遺直。

    遺愛騰地站了起來，激動地語無倫次：“哥！爹他……好……我這就去……”

    我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們兄弟倆。

    房遺直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俊目如昨，依稀還是四五年前的那個俊雅公子，只是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嗯……我還有話要對公主說。”房遺直沉聲道，遺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走過來，站到了我旁邊。

    我心下一暖，沖他微微一笑，握了握他的手。

    房遺直看到我倆的動作，眉頭皺得更緊，然而也沒再說什么，只是道：“這一下午你們一直呆在這房里，沒有出去過，是吧？”

    我點了點頭，心底里莫名生出一絲不祥的預(yù)感。

    “那便是了，難怪你們沒聽說……這事都在坊市小民口里傳遍了?！狈窟z直面色凝重，繼續(xù)說道，“今日上午，吳王的人闖入了弘福寺，在那個叫辯機的大德房里搜出了……一件東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攥緊了拳頭，問：“什么東西？”

    “是公主小時候，陛下給你把玩的玩物，叫做金寶神枕?！狈窟z直面沉如水，一旁遺愛也吸了一口氣。

    “不可能，那件神枕我一直貼身收著，從未將它送過旁人，離開長安之后更是再也沒見過它！”我不由大聲辯解，聲音有些異樣的尖銳。

    那個金寶神枕，因為心里曉得它便是日后辯機被腰斬的物證，所以自從穿來之后，我便將它嚴(yán)密收藏在箱籠最底下，連水墨丹青她們都很少見到，更別提拿出去送人了。

    難道……李恪竟是如此不擇手段？為了逼我交出那鐵牌，竟不惜捏造證據(jù)加害辯機？

    我一時又急又怒，渾身都開始輕輕顫抖起來。

    “便算事實是如公主所說，可現(xiàn)下那物事確是從辯機禪房里搜出來了?！狈窟z直嘆了口氣，“況且當(dāng)時不知是否王爺有意為之，竟教在場的香客們知曉了此事，眼下……已是鬧得滿城風(fēng)雨，已故的高陽公主竟和當(dāng)今最年輕有為的僧人私通過……公主可知陛下多么震怒嗎？”

    我緊緊攥著拳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覺這輩子都沒有如此恨過一個人，如果李恪眼下站在我面前，我一定能撲上去將他撕個粉碎。

    “那辯機現(xiàn)下情況怎樣？”遺愛在旁問出了我想問的。

    房遺直擔(dān)憂地看了我一眼，又嘆了口氣：“王爺似是有心將此事鬧大，第一時間便回稟了陛下。陛下大發(fā)雷霆，直接下旨讓吳王將辯機收押，眼下應(yīng)該正在天牢里呆著呢?！?br/>
    “那……那父皇有沒有說……如何處置……”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虛弱無力地問出話來。

    房遺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沉默良久，方遲疑著道：“陛下還沒有明確下旨定罪，只是……只是聽王爺?shù)目陲L(fēng)，應(yīng)該是處以腰斬之刑?！?br/>
    腰斬。

    腰斬！

    我眼前一陣發(fā)黑，腦中一忽是空白，一忽又想起多年前那個可怕的夢境，只覺口中咯咯作響，一口銀牙也恨不得咬碎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于是……下下章，也就是第72章，正文就完結(jié)鳥~~滅哈哈哈哈~~~

    防抽，于是在作者有P放這里再把這章正文放一下。

    既已做了決定把鐵牌交給李恪，我心下反而安定了許多，第二日便尋了遺愛來一同商討。

    “若是鐵牌一到手，吳王便再沒有回頭之路了?！边z愛面色平靜地看著我。

    “你以為他現(xiàn)在便有回頭之路了么？”我嘆氣，“他已經(jīng)對我說過，現(xiàn)在是騎虎難下，這反是造定了的，若我把鐵牌給他，說不定還能成為他最后的保命之法……”

    遺愛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無所謂道：“你若是決定了，那便去做便好，或者我親自送過去也行?！倍笥痔裘伎次遥骸安贿^你這衣服是怎么回事，馬上就立夏了，穿這么多作甚？”

    我嘴角一抽，只覺臉頰有點熱，垂頭看看身上衣服，干笑：“也不如何多啊，領(lǐng)子高了些而已?！毙南聟s在暗罵辯機孟浪，沒事在我脖子上亂咬什么……

    遺愛目光沉沉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問道：“那位，你打算怎么辦？”他朝辯機房間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避重就輕地笑笑，道：“他自己愿意怎么就怎么啊。”

    遺愛嗤笑：“他自己當(dāng)然是愿意——”

    “我去問問他。”我打斷他，匆匆站起身，離開了房間，好像是在逃避什么。

    來到辯機房前，躊躇一陣，剛要抬手敲門，那門卻呼地一下打開了，辯機欣喜地看著我，側(cè)身讓我進去，一邊低聲道：“我覺得門口有人，沒想到……真的是你?！?br/>
    我覺得自己臉騰地紅了，有點不敢看他，只是問道：“我今日下午便去見我三哥，估摸著最遲明日一早便能離開長安了。你……有什么打算？”

    辯機眼睛亮了亮，牽過我的手舉到唇邊一吻，微笑道：“夭夭親自來問我，我真是歡喜?！?br/>
    我只覺臉更熱了，想要抽回手來，無奈他握得很緊，只得那樣由他握著，一邊小聲嘟囔：“問你話呢，打什么岔子？”

    辯機笑意更深，眸中的歡喜像要滿得溢出來，語氣中帶了絲堅定：“我這便回寺里去，向玄奘大師請辭，即刻還俗。”

    我呼吸一滯，雖然早已料到三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還是有點吃驚，更有幾分隱隱的歡喜，不由抬眼望向他：“還俗？玄奘大師會同意？你的經(jīng)典翻譯完了？你的……你的理想都不要了？”

    辯機唇邊微笑不減，攬過我，在我額上印了一吻，道：“《大唐西域記》中分派給我的部分，我已差不多整理完了，其余部分也沒有我的事了。玄奘大師是通情達理之人，縱然惋惜，應(yīng)也不會強留我，況且我雖然敬重他，卻并非事事都要聽他決斷，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事情。至于理想……”他溫柔一笑，伸手撫摸我的頭發(fā)，“人力有時而窮。我只是……認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已。”

    我微微一怔，抬頭看他，望進他一雙漾滿了柔情的眸子里，心下脈脈地升起暖意，也許是因為昨晚那場歡愛，也許是因為他那句“為你成魔”，更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的態(tài)度……

    這是否就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我應(yīng)該抓住嗎？會不會……再被他拋下，再嘗一遍那種椎心之痛？

    心下一時紛亂不已，卻覺箍在腰間的手臂緊了緊，抬眼望去，落進他深如幽潭的眸子里，終究還是轉(zhuǎn)開眼，避開了他的目光，“可是你畢竟是譯經(jīng)僧人里最年輕的綴文大德，又曾得父皇親口贊賞，名聲在外，這般突然還俗……”

    辯機輕輕嘆了口氣，把我攬到懷里，下巴輕輕磨蹭著我頭頂，道：“我等了三年，現(xiàn)下早已等不及了，哪里顧得了那許多？還俗銷冊什么的都是小事，也無需我本人在場，我回寺里只是知會玄奘大師一聲，自此之后……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我們總是不再分開的了?！?br/>
    我臉頰貼在他胸膛上，溫和如玉的嗓音震得胸腔輕輕顫動。我默默點了點頭，不語。

    辯機回弘福寺還俗之事，我并沒有瞞著遺愛，也告訴了他辯機要隨我們一道走的事情。遺愛聽后只是苦笑，輕聲自嘲道：“終究……也只是如此罷了?！?br/>
    辯機一去就是一個多時辰，一直到午飯時分都沒有回來，我很有些擔(dān)心，遺愛卻大大咧咧道：“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又是在和尚廟里，能出什么事？你先好生把飯吃了，下午他一準(zhǔn)就回來了……”

    我尋思著也是，便坐下來有一口沒一口地吃飯，然而，一碗飯沒吃到一半，便有人敲響了房門。

    我和遺愛讓小二把飯菜端上了樓，在一間房里吃飯。遺愛挑了挑眉，走過去開門，進來的是個小廝打扮的生面孔，先向我們行了一禮，而后面色凝重道：“小人是九江公主府里當(dāng)差的。公主差我前來知會二位一聲，房大人不好了！”

    啪的一聲，遺愛手里的飯碗滾落在地，跌得粉碎。

    我一時愣住，心下也是驚詫，算算日子，房玄齡應(yīng)該還沒這么快啊……忙起身先送走了那小廝，又回過身安撫遺愛，道：“你先莫急，那小廝說話不清不楚的，誰知道‘不好’是說的什么呢，也許只是一時病情加重……”

    遺愛面色蒼白，呆滯良久，方緩緩搖頭，顫聲道：“不……既然連九江公主都知道了這消息，那便是……真的，不好了……”

    我一時語塞，心知他說的對，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一時想起房玄齡慈和的面容，心下也是幾分傷悲。

    “不行……我要回去看看爹，最起碼也得見著最后一面……”遺愛忽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你等等！”我連忙拽住他，“既然連采綠兩口子都知道了這事，那我父皇和三哥肯定也是知道的了，你這一回去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遺愛動作一頓，似乎已經(jīng)亂了方寸，急道：“那該如何是好？”

    我道：“你不如等天黑了再潛進去偷偷瞧一眼。待會咱們便設(shè)法聯(lián)系下你哥，看能不能接應(yīng)一下……”

    遺愛煩躁道：“可若是天黑之前我爹就——那該怎么辦？”

    我一時語塞，只得瞪眼道：“反正我不許你白天去，太危險了，你哥護得了你一次，可護不了你第二次！”

    遺愛也沖我瞪眼，兩人互瞪良久，他終于還是敗下陣來，想來也是知道這其中利害，白日里去，風(fēng)險實在太大了。

    于是一下午的時光便在兩人焦躁的枯坐中度過，遺愛數(shù)次起身想要沖出去找他爹，都被我拽住苦苦相勸，才又坐回去。

    然而，更令我擔(dān)心的，卻是辯機一直都沒有回來。一直到未末時分，華燈初上，他都沒有出現(xiàn)。

    是玄奘不許他還俗？還是……別的什么麻煩？

    一顆心仿佛一邊架在火上一邊凍在冰里，難受之極，有心想去弘福寺一探究竟，卻又不敢離開客棧，生怕遺愛趁我離開便一溜煙跑去房府；而帶他出去就更不行了，到了外面，他溜得只怕更順當(dāng)。

    好不容易捱到晚飯后，天總算完全黑下來了，兩人什么也吃不下。然而就在遺愛跳起來想要即刻趕去房府之時，一位不速之客敲響了房門。

    我和遺愛目瞪口呆地看著來客，那人也不與我們寒暄，上來就對遺愛開門見山道：“你這便隨我回府一趟，去看看爹吧?！?br/>
    正是房遺直。

    遺愛騰地站了起來，激動地語無倫次：“哥！爹他……好……我這就去……”

    我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們兄弟倆。

    房遺直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俊目如昨，依稀還是四五年前的那個俊雅公子，只是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嗯……我還有話要對公主說?！狈窟z直沉聲道，遺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走過來，站到了我旁邊。

    我心下一暖，沖他微微一笑，握了握他的手。

    房遺直看到我倆的動作，眉頭皺得更緊，然而也沒再說什么，只是道：“這一下午你們一直呆在這房里，沒有出去過，是吧？”

    我點了點頭，心底里莫名生出一絲不祥的預(yù)感。

    “那便是了，難怪你們沒聽說……這事都在坊市小民口里傳遍了。”房遺直面色凝重，繼續(xù)說道，“今日上午，吳王的人闖入了弘福寺，在那個叫辯機的大德房里搜出了……一件東西?！?br/>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攥緊了拳頭，問：“什么東西？”

    “是公主小時候，陛下給你把玩的玩物，叫做金寶神枕?！狈窟z直面沉如水，一旁遺愛也吸了一口氣。

    “不可能，那件神枕我一直貼身收著，從未將它送過旁人，離開長安之后更是再也沒見過它！”我不由大聲辯解，聲音有些異樣的尖銳。

    那個金寶神枕，因為心里曉得它便是日后辯機被腰斬的物證，所以自從穿來之后，我便將它嚴(yán)密收藏在箱籠最底下，連水墨丹青她們都很少見到，更別提拿出去送人了。

    難道……李恪竟是如此不擇手段？為了逼我交出那鐵牌，竟不惜捏造證據(jù)加害辯機？

    我一時又急又怒，渾身都開始輕輕顫抖起來。

    “便算事實是如公主所說，可現(xiàn)下那物事確是從辯機禪房里搜出來了?！狈窟z直嘆了口氣，“況且當(dāng)時不知是否王爺有意為之，竟教在場的香客們知曉了此事，眼下……已是鬧得滿城風(fēng)雨，已故的高陽公主竟和當(dāng)今最年輕有為的僧人私通過……公主可知陛下多么震怒嗎？”

    我緊緊攥著拳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覺這輩子都沒有如此恨過一個人，如果李恪眼下站在我面前，我一定能撲上去將他撕個粉碎。

    “那辯機現(xiàn)下情況怎樣？”遺愛在旁問出了我想問的。

    房遺直擔(dān)憂地看了我一眼，又嘆了口氣：“王爺似是有心將此事鬧大，第一時間便回稟了陛下。陛下大發(fā)雷霆，直接下旨讓吳王將辯機收押，眼下應(yīng)該正在天牢里呆著呢。”

    “那……那父皇有沒有說……如何處置……”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虛弱無力地問出話來。

    房遺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沉默良久，方遲疑著道：“陛下還沒有明確下旨定罪，只是……只是聽王爺?shù)目陲L(fēng)，應(yīng)該是處以腰斬之刑?！?br/>
    腰斬。

    腰斬！

    我眼前一陣發(fā)黑，腦中一忽是空白，一忽又想起多年前那個可怕的夢境，只覺口中咯咯作響，一口銀牙也恨不得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