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呂不韋要親自出馬，保全周王室血脈？你這么一說還真把這故事圓了過來！”

    “除了劉邦是周王室遺孤以外，幾乎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為什么呂公會把女兒嫁給一個老流氓。其他任何解釋都是相當不合理的。你對比一下太祖就知道了，太祖同樣是白手起家，雄才大略猶勝劉邦，至少太祖不管將兵還是將將，都相當有一手。但就是這樣的太祖，娶的妻子卻只是一個他頂頭上司的養(yǎng)女，和劉邦這種表面上看起來如癩蛤蟆吃到天鵝肉一般的情況相比，是不是太可憐了？”

    白氏對于花雪的說法最信服，因為身為人母，她覺得自己最能體會呂公的想法。她覺得如果讓她把小白嫁給一個老流氓，還不如殺了她。但如果流氓只是外在表現(xiàn)，那其實是一個相當有內涵的王室遺孤，那把小白嫁過去，她簡直不要太放心。

    沒有人問呂不韋為什么沒有直接放過周王室，而是秘密保存下王室血脈，都知道呂不韋在秦國軍方還沒有那么大影響力，這種命令會被當做亂命拒絕執(zhí)行的，說不得連他自己都要被牽連進去。

    至于史書上記載的，秦國所謂“秦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李煜當年估計是信了。只是《虞美人》的愁，《烏夜啼》的恨，李煜寫得太清晰，才女們都記得太熟。號稱寬仁的趙匡胤在這方面都不可信，何況暴秦之名震懾千古的秦始皇？秦國給周王室留下來的，或許都是分支的分支，甚至是假的都不一定。

    花雪繼續(xù)道：“呂不韋的不同尋常之處，還在于他的三千門客。戰(zhàn)國時期，蓄養(yǎng)門客成風，本來不稀奇。但是，能夠招攬來三千門客，其中質量還相當高的，一共才只有五個人：戰(zhàn)國四公子和呂不韋。另外四個都是各國王室出身，只有呂不韋，雖然也是齊國呂氏出身無疑，但呂齊已經(jīng)滅了一百好幾十年了，哪還有那么多人才儲備？”

    “你說的不對，春申君黃歇不是楚國王室出身?！?br/>
    花雪一副就等你這么問的得意表情道：“黃歇只是表面上不是而已。他十成十是楚王的私生子?！?br/>
    “哪本書記載的？”

    “這不是記載，是推斷。但這個推斷，可信度十成?！?br/>
    必須不信?。∧挠惺傻耐茢?？

    “黃歇的出身記載一片空白，顯然其中有問題。我當時好奇之下，就仔細研究了黃歇的生平，這才發(fā)現(xiàn)一個大問題：楚考烈王熊完，對黃歇是真的好，真的信任，從心底就覺得這楚國的江山，該有黃歇一份。對于黃歇的大權獨攬，他從來沒有搞過什么制衡?！?br/>
    “不對啊，不是還有個李園嘛？難道不是考烈王培養(yǎng)的李園，跟黃歇制衡？”

    “恰恰相反。培養(yǎng)信任李園的反而是黃歇。李園本來是黃歇的門客而已?！?br/>
    “就算這些能證明什么？”

    “這些還證明不了什么，關鍵在后面：熊完無子，黃歇把懷了孕的妻子獻給熊完，熊完二話沒說就接受了。不僅如此，全楚國都知道那孩子是黃歇的兒子，但對他登上王位，并且在位十年，卻沒有任何人質疑，這除了楚國人都知道黃歇其實是熊完親兄弟以外，還有什么解釋呢？”

    這么一想，還真是。如果單純信任還有別的解釋的話，過繼兒子繼承王位這種事，就擺明了是王室內部，親兄弟之間才會做的。黃歇和熊完之間，只是不好聲張黃歇的私生子身份，所以才用孕婦代替嬰兒，欲蓋彌彰而已。

    “呂氏門客之中，名聲最大的是李斯。對比戰(zhàn)國四公子，呂不韋對李斯的態(tài)度，相當奇怪。”

    “哪里奇怪了？”

    “四公子對于有才華的門客，都是奉為上賓，養(yǎng)在家里，為他們自己出力的。唯一一個被推薦給大王的，便是看起來沒有才華，僅僅是妹妹漂亮的李園，跟她妹妹一起，當嫁妝被黃歇送給了熊完。但呂不韋發(fā)現(xiàn)李斯的才華以后，卻沒有留在家里當門客，反而推薦給了秦王。這難道不奇怪？”

    “呂不韋一心為公？”試探的問了一句之后，柳如是也知道這不可能，搖搖頭聽花雪繼續(xù)說。

    “只有一個解釋，呂不韋無法信任李斯。呂不韋自己家里的門客中有大秘密，而一般的人并不能發(fā)現(xiàn)這種秘密，所以呂不韋放心那些人，但李斯太聰明了，呂不韋怕他發(fā)現(xiàn)什么，只好趕緊把他送走?！?br/>
    “滅口不行嗎？”卞敏又沒壓住好奇心。

    “李斯這種人，當你知道他發(fā)現(xiàn)你的秘密的時候，說不定他已經(jīng)想到該怎么自保而不被你滅口了。這種風險，實在沒有必要?！?br/>
    “你是說，呂不韋的門客核心，是周王室的遺忠，而其他那些閑散的，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柳如是猜測。

    “正是如此。呂不韋的門客質量，不是雞鳴狗盜，狡兔三窟那種偶爾幾個人才。你看《呂氏春秋》就會發(fā)現(xiàn)，諸子百家，哪一家的學說在里面都有不淺的造詣。然而實踐動手的能力，呂不韋這些門客其實并沒有高明到哪里去。為什么？因為周王室養(yǎng)士八百年，因為沒有實權之故，學問家遍地，真正有過執(zhí)政經(jīng)驗的，卻寥寥而已。那些有過執(zhí)政經(jīng)驗的，卻也都有名有姓，被秦國重點針對，未必能活下來。反而這些學者，一門鉆研學問，名聲不顯，反而都保全下來?！秴问洗呵铩?，是周王室八百年學問精華集錦，而不是某個人隨意召集一些門客就能夠編撰而成?！?br/>
    卞敏關心的不是這個：“那呂不韋不是該仇視秦國嗎？怎么還把李斯這種大才推薦給秦王呢？資敵？”

    “這就牽扯到呂不韋之后的整體戰(zhàn)略了：呂不韋一邊保全，乃至增強秦國國力，以便伐齊；一邊霍亂秦國王室，以報周王室之仇。說到這里，就要說道另一個人了。你們試想一下，如果嫪毐也是周王室血脈，那嫪毐的兒子能夠篡權成功的話，是不是也相當替周王室報了仇？就算不能，趙姬也是異人的妻子，這方法雖然不光鮮，可怎么說，也能稍稍解解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