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時候,祝青還在和我打視頻,她講了一堆瑣碎的事情,我倒是聽得精精有味。
“阿生啊,你有沒有認真聽啊。”祝青在我第三次對著手機屏幕發(fā)呆時問我。
“有啊,很認真地在聽。”我轉(zhuǎn)了一下眼睛,又往前湊近了一點,“你的男朋友三號怎么樣了?分手沒有?!?br/>
我突如其來的轉(zhuǎn)折并沒有令祝青生氣,她反而在視頻對面笑起來,畫面有幾秒鐘的卡頓,我看見她嘴唇上有殘留下來的口紅印記。
“沒有哦,弟弟,還在甜蜜地拍拖中。”祝青回答我,末了,接著問我,“你呢,和小女朋友發(fā)展到哪一步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盛袁冰,因為我只帶過一個女生到她面前。
“什么小女朋友,我不懂了,祝青,我們不是在聊你嗎?!?br/>
“我們不是在交換秘密嗎?!弊G嘧旖菑澚艘幌?,她沒有在看我,語氣也索然,仿佛這是一件極其微小的事。
“沒有?!蔽艺f,“沒有女朋友,從來都不是?!?br/>
可能是我的語氣太過嚴肅,祝青在那邊愣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向屏幕,“弟弟,可不要當渣男?!?br/>
祝青的城市在下雨,海濱卻遇到了難得的好天氣,我們晚上通電話,早上道早安,我偶爾會收到祝青的早餐照片,隨手拍下的一張,圖片里會露出一小節(jié)指骨,我的手也會不自覺地滑到那處地方,然后跟祝青發(fā)消息,“什么時候回來?”
她有時會回答我,有時又像是沒有看到,我又搞不懂她了。
同桌看見我時不時翻看手機,會揶揄我是戀姐癖,我人生中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卻覺得好像是從我骨血中溢出來的東西,我是,也不是。
戀姐癖已經(jīng)無法來表達我了,祝青不是我姐姐,我是喜歡。
是異性對異性的喜歡,是陳迎生對祝青的喜歡,是喜歡下的占有欲,是占有欲里的破壞欲。我對祝青的感情,從來不純粹,我無法知曉徐柏對祝青的感情純粹與否,但他裝得很純,很多人也會覺得他表里如一。
我不信。
然后等我在籃球聯(lián)賽遇見徐柏時,我陰差陽錯地鑄就了他們倆的死灰復燃。
當時我被介紹到教練席,祝青還在觀眾席看我,我不確定她能不能看清楚我的動作,在她一再推脫自己看不懂球后,我告訴祝青我的號碼,7號,我說你只盯著這個號碼就行,看見我進球了就鼓掌,也可以喊我的名字,她又問我能聽到嗎。
怎么聽不到,我說,同時我又默默想,我心里可都是你的聲音。
我看見徐柏的時候,他已經(jīng)往祝青的方向走過去了,評委的手還伸在我身前,我的注意力卻無法集中在比賽上。
名為怯懦的東西從神經(jīng)的細枝末梢處鉆出來,我問自己,要看祝青嗎?
要嗎。
還是想的,或許呢。
后來我覺得,“或許”是個害人害己的比喻詞,它不夠誠懇,不夠謙卑,它更像是一個陷阱,□□裸地暴露了自己。
聯(lián)賽還有半場,我已經(jīng)找不到祝青的身影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也沒有打電話給她。
我想,祝青大抵是不會接的。
香蕉樹還在淋雨,我這下真的聞到了腐爛的味道,樹木朽潰,蟲蟻啃噬。
之后因為面臨高考,我必須要在學校寄宿,這是新增加的規(guī)定,為了提升重點大學的升學率。
前有祝青徐柏的復合,后追封閉式集訓,我第一次陷入一籌莫展的狀態(tài),開始不斷地向班主任發(fā)起挑戰(zhàn)。
至少在祝爸祝媽還沒發(fā)現(xiàn)這項規(guī)定之前,我得有所行動。
我在模擬考試中進了年級前五名,當我拿著“優(yōu)等生”的身份去和老師談條件之前,班主任的電話先打到了祝爸那里去,將我所有的計劃打得稀碎。
“我不想?!?br/>
祝爸剛說完集訓的事情,我的聲音便緊隨而來。
“你必須去,高考對于一個學生的重要性你應該很清楚,況且你們班主任已經(jīng)和我說得很詳細了,以你的資歷,想要上更好的學校,這最后半年是最關鍵的時間。”
祝爸的語氣也很嚴厲,我能夠理解他,至少將我當成一個親兒子看待才會如此強硬,這比在孤兒院中每一個來訪的大人和藹可親但卻疏離虛假要來得親密,但我就是不想。
我不要一個人在集訓,我也不要看著徐柏重新牽著祝青的手。
“祝青呢,當時她也沒有集訓,也考上了重點大學?!?br/>
“你會比你姐姐更好。”
更好。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因為“更好”這個詞,好像所有的“合適”“湊合”“差不多”都應該為其讓位,毫無活頭。
祝青在這時回來了,她在玄關處換了鞋子,嗓子里輕輕哼唱著曲調(diào),聽起來心情不錯。
我知道為什么。
“祝青?!?br/>
她踏上客廳臺階,在沙發(fā)處放下了手提包,這才看著我,“怎么了?”
“我要集訓了,但我不想。”我這樣說,祝爸深深的嘆息聲在我身后響起。
我顧不了那么多了。
“你想我去集訓嗎?”
祝青愣了一下,廚房的窗戶沒有關,有風卷著一股傍晚的味道傳到我的鼻腔里。
聽說離家里不遠的花園里,新建造了薔薇花墻,花朵艷麗嬌嫩,根莖卷著木質(zhì)的骨架向外舒展,我本來想和祝青一起去看,我等了很久,久到我分辨不清是在等薔薇花墻的完工,還是祝青明白我的心意。
可終究竹籃打水一場空。
祝青搞不清楚狀況,她看看我,又瞧瞧祝爸,像個局外人。
其實本來就是,局中人一直是我自己,是我將自己困在了局里,是我走不出來。
我嗤笑一聲,不再盯著祝青看,連我細想之下都覺得有壓力的眼神,去放在一個局外人身上,未免心酸。
我換了個問題,“外面天氣怎么樣,祝青?!?br/>
祝爸的嘆息聲又響了一次。
我沒等她的回答,徑直拿起外套到玄關處換鞋,“沒關系,我自己去看一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