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流螢對丈夫還是很放心的,在婚后她也確實過了一段舒心日子。

    雖然天下形勢越來越緊張，每天看著邸報也無非“國家又有哪些官員調(diào)動”,“蕭清巖出使遼國又做了哪些舉動”。

    直到一天,她接到的邸報是“小意從遼國挾持了幾個政犯南渡了”。

    那一刻，秦流螢便知道南方的太平日子不再。

    蕭清巖挾持的人有一個是前朝的丞相,前朝末年皇帝昏庸無能,朝政全靠皇后和丞相兩人匡扶才勉強(qiáng)維持。

    當(dāng)前朝滅亡后，這個老丞相死不肯承認(rèn)新上臺的少數(shù)民族政權(quán),只要一有機(jī)會就要號召大家反清復(fù)明，口胡，反遼復(fù)興中原王朝。

    而遼國剛上臺,根基未穩(wěn)，怕殺了這個聲望太大的人,以使北方漢民義憤反抗。到最后竟然只是將其軟禁。

    這一軟禁，最后就被蕭清巖順道劫出去了，這位老丞相叫姜紹輝，到了江南，南朝政府為了扯面大旗，仍舊拜他為丞相，這樣一來南朝政權(quán)憤聲勢更為浩大，一時往南方逃的漢民越來越多，遼國得知如此真恨不得當(dāng)初已經(jīng)把人給掐死的好。

    更意想不到的是，在南北宣戰(zhàn)之際，皇帝又給自己扯了面大旗——秦石昌娶了所謂的前朝榮福帝姬為后，以自己為前朝的女婿，來號召民眾。

    皇七女榮昌公主秦臻音知道這件事后，作為女兒都無法理解這個父親的行為，“這算哪門子前朝公主了？前朝的公主不是嫁人了就是戰(zhàn)亂里遭難了，宮里養(yǎng)出來的嬌滴滴小娘子，哪能和這女人說的似的，弱質(zhì)女流一人跑過那么多個關(guān)口還能渡江。”在這個時代絕對是貴族女子中的戰(zhàn)斗機(jī)了。

    秦臻音說的話確實是有理的。

    姐倆一同商量事，秦流螢從政治當(dāng)面來考慮也覺得不妥，“我朝已經(jīng)有了中宮，這前朝公主嫁過來，正是為了扯面大旗的，更要抬舉她，又不能做側(cè)室的。一山不容二虎，后宮不能有兩個皇后，這是要擾亂朝綱?！?br/>
    秦臻音也覺過味兒來，“別說，王皇后再不好，那也是原配糟糠，這些年也正主中宮，沒功勞她還有資歷呢。這會兒，哪容得下個不知來歷不明的女騙子給占了后位?！?br/>
    連皇帝年長的孩子們估計都不能認(rèn)同這個“小媽”，秦流螢想到，從這個層面上來說這段政治婚姻一開始就是不被人祝福的。

    然而，再不贊成，在封后大典的時候，她們還是要給進(jìn)宮給新皇后磕頭跪拜。

    原本所有人都以為后宮中已經(jīng)有了王皇后，兩個女人勢必要為了后位沖突的。然而不曾想，王皇后竟然首先退下了——她搬離了含元宮，并自稱為皇貴妃。

    眾人還在納悶?zāi)?，皇帝就給三皇子下派到吏部，又以德高望重的名士為之教導(dǎo)，一時間三皇子秦常坤聲勢浩大，頗有點(diǎn)即將封為儲君的苗頭。

    這樣看著倒像是王氏這一派得了實惠。即便知道前朝公主“榮福帝姬”的冊后大典只是個幌子，但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是要去應(yīng)個卯。

    前朝皇族姓藺，無論這帝姬是真是假，名義上這位“藺氏”正坐在大殿上，下首后妃命婦、皇室貴戚都要對她叩拜。

    也就是這會兒，秦流螢第一次見到這位小皇后，二十歲左右的年紀(jì)，容貌還挺漂亮，尖尖的下巴，鳳眼薄唇，但總給人底氣不足，有些尖銳刻薄的意味。

    皇子皇女們對這位名義上的“嫡母”都有些拜不下去。

    有年長的子女，這位小媽都和他們差不多年歲，雖以前也不怎么喜歡王皇后，到底王皇后更像“母”；公主們就更拜不下去，這位小皇后是以作為前朝公主的身份嫁進(jìn)來的，大家都是公主，秦氏的女子更都是正兒八經(jīng)的宮中出身，如今要給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公主”磕頭，實在是彎不下這膝蓋。

    更有如三皇子這樣的，他和王皇后感情不壞，雖說在這次事件中最后父親還是做出了補(bǔ)償，到底讓他去叩拜個占了他敬重的嫡母位子的女人，還是有些勉強(qiáng)。

    再拜不下去，大家還是得圓了這個封后大典，只是彼此便顯得冷冷清清，連上前說恭喜的人也是興趣缺缺。

    在宮里還是一副太平的景象，從南邊正式開戰(zhàn)后，此刻的京城，米價驟翻了十多倍。

    秦流螢也是在翻看賬簿的時候才被嚇了一跳，“怎的這月支出這么多？”

    賬房也是有苦說不出，“殿下，如今米糧首供軍需，市面上東西就少了，咱們府里還算好的，外面不知餓死了多少人?！?br/>
    一個城市鬧饑荒，最先受累的永遠(yuǎn)是先從農(nóng)村開始，如果連城市中都有人餓死的話，那么京郊都要開始啃樹皮了。

    秦流螢一凜，她是沒想到形勢已經(jīng)這么壞了。

    哪怕備戰(zhàn)數(shù)載，前線的戰(zhàn)事并不如預(yù)想的那樣順利。北朝以騎兵為主，南朝少戰(zhàn)馬，則以步兵為主，到了平原作戰(zhàn)根本不能看——騎兵打步兵和切白菜一樣順暢。

    南朝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長江天險，正是這一道防線為南方小朝廷守住了最后的基業(yè)。

    戰(zhàn)爭再這么下去，皇帝都快把親信的駙馬爺節(jié)度使給派出去擋兵災(zāi)了——皇帝舍不得愛女守寡，但在他能用又會打仗的人選中，賀蘭無疑是他最信任的。

    秦流螢心里也直犯嘀咕，雖說知道朝廷總不會短了兵糧，但這么下去形勢可不好，她還真怕有一天她丈夫出去打仗，出師未捷就先斷糧了。

    正這么想著，賬房還以為公主是惦記著賬目，死扣著錢，便道，“若殿下覺得這出項多，容小人不妨說一句，咱們有兩府三座宅邸，一月中有大半月去不了西府，不如裁減了人手?！?br/>
    公主現(xiàn)在大多數(shù)時間和駙馬住一塊兒，雖然權(quán)貴間不乏有笑話昭慶公主失了體面的，但八娘卻毫不在乎：得了實惠才是頭一位的，管別人說那么多做什么。而皇帝如今也忙于政務(wù)，才不會去管別人彈劾他閨女的私生活。

    這樣的話，原本公主府的人手就多了出來，一個月中也不見得會去住。

    賬房的意思是把這些人給辭了，削減費(fèi)用。

    秦流螢的頭已經(jīng)點(diǎn)到一半了，忽然就拒絕了，“這段時日不要辭人?！?br/>
    賬房很是不解，“殿下，如今京中大戶人家哪家不在減人手的。”

    除了“皇”字頭的幾個府邸，其他的人家哪怕官宦，也不得不削減人手。

    公主府自然不用擔(dān)心吃不上飯，到底秦流螢是個得勢的公主，要她真缺了東西，自到皇帝面前哭訴一場，那就什么都有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秦流螢才不想裁人，“如今這時候，我裁了人不過是省些銀子，可這些人要跨出了我這門檻，大多是要餓死的。”

    賬房嘆了一回，“殿下真是宅心仁厚。”得了，這又是個圣母冤大頭。

    秦流螢才不管有沒有人吐槽她，“平日存了那么錢做什么的？就是為了這時候保命?！?br/>
    說完這話，她就去給婆母小姑等送了米糧銀錢，又以弟子禮雙份地去接濟(jì)程勁家人，再就是照看好她和賀蘭交好的幾段人脈關(guān)系，不時雪中送炭。

    而之后更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前來和她借錢。

    徐道媛近日倒是好久未見了，也實在是大家事情都多。在南北開戰(zhàn)近一個月后，她面帶羞赧地來求見公主。

    秦流螢自是歡迎她的，內(nèi)心里卻又很微妙：大家是閨蜜，但因為兩人的婚事曲折，以至于到了現(xiàn)在外面都總拿了這其中的四人相互做比較。

    拋開這些，她見了徐三，倒也是高興的，打趣道，“自你診出有了身子，來我這府里可是稀客了?！?br/>
    徐道媛也笑笑，卻是帶了心事，說話有些尷尬，“八娘可賒些錢糧給我，唉。”話還沒說完，就是一聲嘆氣。

    秦流螢有些詫異，“你家難道還會斷了糧？”

    開玩笑，蕭清巖是國家重臣，統(tǒng)領(lǐng)所有軍隊的樞密使——這個官位有時可丞相都權(quán)勢得多。

    就這樣的人家，難道還會缺衣少食？

    秦流螢可不相信蕭清巖是個清流，死守著工資夫妻倆過日子的。旁的不說，徐道媛的嫁妝可并不少，而蕭清巖為官，每年地方上給京官的兩次炭敬、冰敬也能足夠一切開銷了。

    徐道媛再如何也不能真直白地全說出來，倒不是什么**或者涉及陰謀的，而是人畢竟是有自尊的，況且是他們這樣的人家。

    只能含蓄地說道，“如今京城里米價漲得快，供不應(yīng)求，黑市還要貴個幾倍，故而……”

    什么也不用說了。

    “你需要多少？”秦流螢明白像徐三這樣矜持的人若要把她的窘迫全剖開來給人看，那她情愿活活餓死。而作為密友，八娘總不想見她受苦的。

    她的態(tài)度很坦率，甚至都不問原因。讓準(zhǔn)備好一切說辭的徐道媛忽然就不知所措。

    心中有幾分感動，卻又有些說不清的羞意，“許要三十萬幣。”

    秦流螢被這個數(shù)字嚇了一跳。

    三十萬幣是戰(zhàn)前南北兩朝約定，每年南朝進(jìn)貢給北朝的歲貢。

    秦流螢不是出不起這錢，事實上她出嫁的時候，皇帝給她的家底豐厚得嚇人。

    但驟然拿出那么多錢來，她還是要問一問用途，“你可是有什么急事？”

    徐道媛本就有些窘迫，這時更是羞愧，“我……”

    “你我也是打小結(jié)交的手帕交，既然找上我來，那又有什么不可說的？”秦流螢急道，“你總是憂思太重。”

    徐道媛不由就抹了眼淚。

    秦流螢也覺得自己語氣重了，“是我不好，你還懷著孩子，可千萬別哭?！?br/>
    徐道媛雖看著柔弱，卻不是個愛哭的人，也是因為一時急了才滲出淚來，此刻也抹了，“哪是你不好，是我總不夠強(qiáng)干，我有時真羨慕八娘你?！?br/>
    “你這是說哪兒的話，你可當(dāng)?shù)蒙弦晃毁t內(nèi)助，誰娶了你為婦不是三生有幸呢。”

    這樣，徐道媛平靜了點(diǎn)后才說道，“外子結(jié)交甚廣，那時候……他從遼救回了那些士人，這回總要接濟(jì)一番?！?br/>
    秦流螢還是覺得不解，“即便這樣，也不用那么多……”

    徐道媛有些艱難地做了決定，最后還是說了，“如今的那位姜相，深明大義而至我朝，他的家人卻還在遼?！?br/>
    至此，秦流螢明白了。

    當(dāng)時蕭清巖從北朝解救下的前朝政治犯姜紹輝，這位老丞相德高望重，民聲也極好，拜他為相并使他起草討遼檄文是南朝下的一步最漂亮的棋子：一時間，不但南方軍隊士氣高漲，遼國的漢民也動了心思，不少偷偷地逃到南方來。

    然而這位為國為民的老丞相，他投奔了南朝，是倉促間逃亡的，他的家人還在北方。有了這樣一個逃犯，他的家人悉數(shù)淪為罪人。

    為了給這位丞相贖回家人，北朝開出了一個天文數(shù)字，蕭清巖散盡家財，封建好婦女徐道媛便也變賣了嫁妝。然而除了老丞相外，還有不少義士的家屬也需要贖金。

    秦流螢有些感慨，卻又說不得什么，“你還需要多少，只需說了，不用顧忌什么?！?br/>
    徐道媛明白，她說出的這個天文數(shù)字，說是“賒”，其實恐怕她一輩子都換不上。故而更不愿多開口。

    秦流螢倒是急了，“你還是雙身子，苦了自己難得還要苦孩子嗎？現(xiàn)在賣完了家產(chǎn)，你往后拿什么去給孩子？”

    徐道媛低著頭不說話，這樣的考慮她也有過。

    見這樣，八娘更是氣了，“蕭清巖真不是個男人。”

    “你別……”徐道媛用手抵住她唇。

    這是個堅韌，忍耐，有著古典美德的女子，或許這一種品德今人不一定能做得到，甚至不能對之產(chǎn)生欣賞，卻不能說她是完全的錯誤。

    時代的價值觀不同，不能簡單地用優(yōu)劣來評定一個人的品格。

    秦流螢雖不能理解這樣的價值觀念，卻不會去苛刻地評論。

    到底還是覺得徐道媛不容易，便說道，“你不要多想，這是國事不是你家的私事，至于你的錢，自己留著，想想你還有孩子。”

    徐道媛還欲說什么，秦流螢又道，“這事我會上稟圣上，你就勿擔(dān)憂了，安心回家養(yǎng)胎……算了，你就在我這兒住下吧，外面也不安定?！别嚮牡臅r候不知要死多少人，徐三還有著身子。

    她雖是這么說，卻沒半點(diǎn)讓人辯駁的意思。

    徐道媛一笑，“好。”

    當(dāng)下就安排她在公主府住下，反正如今男人們都去打仗了，兩人的丈夫都忙于事務(wù)，幾天都見不到人。

    一邊讓人去拿徐三的行李，一邊讓人去通知蕭清巖。再看不慣他，接了人家老婆來，總要和老公說一聲。

    蕭清巖也不是個不明事理的人，知道妻子承公主照看，答謝一番又送上生活費(fèi)——他們家此刻拿得出的錢還真不多，但無論多少，都只為表明一個態(tài)度。

    秦流螢大大方方地收了錢，轉(zhuǎn)眼就讓人添了三成給徐道媛送去，“你男人給的，留著存私房自己攢著?！?br/>
    徐三面紅了一片，應(yīng)道，“就聽你的?！毙χ蓄H有些快意。

    既然說讓人不用擔(dān)心，秦流螢就真過問了贖救義士家屬的事。

    她的方法就很簡單而粗暴——找皇帝，這本就是國家的責(zé)任。

    進(jìn)了宮，要面見皇帝，皇帝竟然在含元宮抱小皇后。

    明明是中宮母儀天下的正殿，隔著老遠(yuǎn)就聞到濃重的香粉氣，而歌舞聲竟不斷。

    秦流螢心都冷了半截，外面都不知餓死多少人，皇帝還在度“蜜月”。

    然而這些話，無論作為女兒還是臣民，她都無法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