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至上
溫寧與田二商議完畢,不敢多作淹留,早早地回到了特校。一如既往除以耳目觀察外,不問周遭事情,埋頭清理近期的來往帳目,只是心頭如擊鼓般時不時“咚咚”作響,難以心靜。
到吃午餐的時候,四目掃去,中層干部除余南以外,都沒有出現(xiàn)在食堂。連坐在她身側(cè)的余南也在念叨:“奇了怪了,這些人平常吃飯跟餓死鬼一樣,比誰都飛得快,今天怎地一個也瞧不見?”溫寧知道,樂弈大概不是仍在審何曼云,就是去接陸鴻影,朱景中和蔣蓉蓉夫婦則進城贖首飾,那么,王澤和羅一英呢?
心中犯疑,吃飯也差心情。吃完午餐,左右沒有事,溫寧便順著特校的環(huán)形車道逆時針方向散步,余南快步跟來,看樣子想像往常那樣,一塊兒聊天敘話。溫寧趕緊朝她努努嘴,低聲道:“非常時期,咱們不能走得太近?!鼻亓⒐珜温频膶徲嵅恢Y(jié)果,誰是“執(zhí)棋”塵埃尚未落定,如溫寧和余南這樣非工作的扎堆,最為忌諱。
余南立即省悟,點頭自往辦公樓走去。
溫寧一邊散步,一邊思忖近期諸類事件的細節(jié),悠悠地晃蕩一圈下來,足足用了四十多分鐘,距離下午上班時間仍早,又晃蕩第二圈。待第二圈差不多走到一半,行近辦公樓時,遠遠聽到身后女生宿舍方向有許多人高聲喧叫,只是聲音太過嘈雜,聽不清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此時,恰見秦立公飛步由辦公樓跑下來。
溫寧迎上去,急問:“校長,發(fā)生了什么事?”
秦立公大抵剛由午睡中驚醒,連制服的風紀扣也沒來得及系上,還半趿著左腳皮鞋。溫寧極少見到他如此不修邊幅,不僅邊幅未修,眼圈發(fā)暗,難掩慌亂和焦急,頭也不回朝前跑,“走,快去醫(yī)務室!”
聽到“醫(yī)務室”三字,溫寧心下一凜,折身跟上。
飛跑往醫(yī)務室方向,見門口里三層外三層圍聚著行動隊員和學員,秦立公放穩(wěn)了腳步,沉下臉喝道:“都圍在這里干什么?看什么熱鬧!”那些圍觀的學員才趕緊散了,剩下的行動隊員卻不敢走,守候在門側(cè)。
秦立公推門。門把手和地上全是血跡,溫寧已經(jīng)留意到,鮮血由停在醫(yī)務室門前的摩托車灑至門前,在陽光的照射下,紅得耀眼刺目。
秦立公推門的動作是有所遲疑的,仿佛有一刻,不敢將謎底敞開。三秒鐘后,他定下心神,推開了門。
推開外室門,再推開病房門,最后再推開起居室的門。
一層復一層,宛如掀開記憶。
室內(nèi)仍然彌漫著霉味,而能夠壓制霉味的,是血腥氣味,極濃的血腥味。
溫寧一眼看見平躺在床上的陸鴻影,還有她腹部不斷滲血的傷口。樂弈半蹲床前,正手忙腳亂地往傷處撒止血粉。
溫寧淚水直涌,撲至陸鴻影塌前,拉起她發(fā)涼的右手,哽聲道:“陸姐,您怎么了,怎么回事?!”
陸鴻影面色慘白發(fā)青,一直閉目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聽見溫寧的聲音,艱難地以黯淡的目光尋覓,翕動嘴唇,說:“校……校長……”
秦立公原本呆怔著,此際聞聲含噙著淚水,彎腰道:“鴻姐,我在這里,想說什么?”
陸鴻影喃喃吐字,秦立公附耳傾聽,還是聽不太清,急得直皺眉,倒是樂弈能聽懂幾分,道:“陸主任是說,空襲。”
“空襲?”秦立公眉頭鎖得更緊了,“這是什么意思?”
樂弈解釋道:“我在接應途中,剛好遇到重傷歸校的陸主任,當時她流血還沒有這么多,還有些力氣和精神,告訴我,她收到一份情報,日本人今天會對特校進行空襲。一時身邊找不到電話,我也拿不準她所言真假,就趕緊將她帶回來醫(yī)治!”
這時,朱景中、蔣蓉蓉、王澤和羅一英四人恰好趕到,聽到樂弈這番話,不禁面面相覷。王澤首先說:“這……鬼子的飛機,能到重慶我信,會長途奔途到咱們石州,一來一回非常冒險呢!”他的說法有依據(jù),因為由川地山區(qū),天氣和地理都十分復雜環(huán)境,由重慶到石州,沿途也設有空襲觀察哨和高射炮——雖然高射炮是由戰(zhàn)場淘汰下來的,質(zhì)量堪憂。
蔣蓉蓉眨巴著眼睛,說:“這可不好講,誰知道鬼子的主意呢?防為上計。”
朱景中咳嗽一聲,“陸主任的消息,從哪里來的?”
羅一英卻著急地探看陸鴻影的傷勢,喊道:“陸姐究竟怎么樣啊,樂弈,還有羅一英,們懂一點醫(yī)術(shù)吧,趕緊救??!”
樂弈緩緩地搖頭。
溫寧心中沉痛得說不出話來??吹疥戻櫽暗牡谝谎?,她就明白,那是槍傷,傷重腹部要害,又流了這么多血,難了。她泣道:“陸姐,究竟是誰下的毒手……”說話間,眼角余光掃向樂弈。
樂弈卻顯得坦然,“陸主任被兩人以上夾擊,她身上還有傷,有人偷偷打了黑槍!”
溫寧這一哭,蔣蓉蓉和羅一英都隨之泣不成聲。這時,陸鴻影的嘴唇又徐然翕動,溫寧急忙附耳過去,這次,她倒能聽清七八分,“……兵團的女人……空襲,快、快……”
溫寧連忙將所聽之言復述給眾人,焦急地說:“陸姐再次強調(diào)空襲!”
秦立公一跺腳,“立即通知全校疏散!尤其是學員!”現(xiàn)在尚是午休時間,學員們都還在宿舍里。
樂弈和王澤得令,立即跑出通知疏散。
“這里靠近學員區(qū),也不安全,咱們趕緊挪往防空洞!”秦立公揮手指揮。
朱景中看向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陸鴻影,“陸主任,她怎么辦?”
“一起走??!”秦立公果斷地說。羅一英隨即上前,與溫寧一左一右扶起陸鴻影往外走,蔣蓉蓉手腳飛快地抓了幾瓶止血粉。
一行人剛剛走出醫(yī)務室的大門,正聽到室內(nèi)電話鈴聲大作,同時頭頂“噠噠”作響,震耳欲聾,兩臺飛機呈俯沖式撲將至特校,儼如惡鷹捕雞,兇殘且肆無忌憚。
“趴下,快趴下!”朱景中驚慌失措大喊,合身將秦立公撲在身下,扶攜著陸鴻影的溫寧和羅一英也被蔣蓉蓉拉倒。但聽得身側(cè)“轟隆隆”機槍掃射聲音,還有投放炸藥的“轟隆”巨響不絕于耳,不盡的灰塵瓦礫和石頭撲天蓋地塌在身上,鼻孔里充溢煙塵?;靵y中,溫寧感覺到有一個軟軟的身子壓在自己背上,剛開始還能感覺到此人毛孔吐納的生機,很快,被瓦礫石子和灰塵湮沒得失去感官。
空襲的過程,算起來不過兩三分鐘,但于特校諸人來言,仿佛渡過半個世紀。
“噠噠”聲響終于遠離。朱景中第一個從灰土中爬起,扒拉起掩護在身下的秦立公,后者毫發(fā)無傷,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前者,這份救命恩情算是欠下了。
隨之而起的是羅一英,她挪開壓在溫寧身上的人,然后就放聲大哭起來。
溫寧抹開滿眼的煙塵,看清壓在自己身上的是陸鴻影,她已經(jīng)全然沒有了氣息,除了腹部的槍傷外,后背足足又添三處彈痕。她用自己的身軀,一半掩護了溫寧,一半掩護了羅一英。
秦立公走過來蹲下,靜默而愛惜地凝視著她的遺容。
她依然美麗,美麗且莊嚴。
良久,秦立公輕柔地拂去沾在她眼角的一粒細碎的灰石。溫寧注意到,他落淚了。
溫寧想,陸鴻影是在回特校途中與樂弈相逢的,說明她收到了自己的情報,選擇先行離開。然而,她又是從哪里收到空襲情報的?溫寧相信,不管這份情報從何而來,陸鴻影都選擇了冒險回特校送情報,只是在途中,受到偷襲重傷。
她寧可犧牲自己,也要將情報送回特校,送到政敵手中。這是怎樣一種精神?
大局。
在這個時候,溫寧能夠想到的,只有這兩個字。
抗日的大局。
她的父親,中共石州特委書記趙識德,可以為了大局放過羅一英?,F(xiàn)在,陸鴻影,又為了大局,犧牲自己救了這一校的軍統(tǒng)特務和學員。
她在心底不斷地喃喃重復這兩個字,從中領(lǐng)會以前沒有徹底領(lǐng)悟的含義。
她隨著秦立公等人的腳步,走向斷壁殘垣中的學員宿舍。
幸虧秦立會相信了陸鴻影的情報,當機立斷下令疏散,大多學員及時躲進了宿舍區(qū)的小樹林,但仍有十來名學員被炸死,四五十人受傷,而男生宿舍也在轟炸中完全損毀,惟有女生宿舍只在樓角中了一記炮彈,剛好沒有爆炸,勉強得以幸存。
當樂弈和王澤組織收拾現(xiàn)場,救治受傷學員的時候,余南上氣不接下氣從煙霧漫布中跑過來,目睹面前的慘狀,手中的紙頁無聲地滑落。
這是一份遲到的空襲情報。當她破譯情報將電話打到醫(yī)務室時,日軍的飛機已經(jīng)到達特校。而且,這份情報上也僅僅輕描淡寫地說,日本人可能空襲石州,做好相關(guān)防空準備。
她站在車道中間,失聲痛哭。
秦立公在她的哭聲中怒嚎:“觀察哨呢?補充兵團的高射炮呢?!黨國養(yǎng)活他們,他們都是吃干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