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最初見到他的時候相比,張豐宸落寞了許多,不見往日里的意氣風發(fā),他胡子拉碴,俊朗的面容上滿是憔悴,黑到發(fā)亮的眼睛都跟著暗了下去。
齊點點知他應是看不到自己,可她就站在他的前方,數(shù)的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恍惚間有種錯覺——似乎喊他一聲,他就會笑著應下來牽自己手似的。
終歸是不能。
畫面一閃而逝,眼前張豐宸的身影漸漸模糊,漣漪一般越來越淡,最終消失不見。
齊點點收回目光,視線轉而落到下方,落在真實存在的眾人身上。
“圣女……萬歲!”
顫顫巍巍的聲音帶著不確定,同時又有隱藏不住的狂喜,第一個在寂靜的大殿內響起,打破了凝滯的沉默。
這一聲高呼恰似一道春雷,響徹在眾人心頭,震的他們全如大夢初醒般,一個接一個的跪了下去。
穿著官服的各級大員們,手握大權,身居高位,此刻卻不論是哪一個,都跪服在了一個從未出現(xiàn)在朝堂之上的女子身前。
她的身邊,向來只出現(xiàn)在西玄帝身邊的內廷大太監(jiān),剛剛收起了手上宣讀完的圣旨,像是最后一根被壓倒的稻草一般,彎身跪了下去。
西玄帝臥病,頒下圣旨任命圣女代理朝政,一切軍政大權均交由圣女手上。
這幾年來,誰不曾見識過圣女的手段?不論是何地的官員,哪個不清楚圣女在民間的聲望?甚至可以說,這在場的軍政大臣、地方政要中,有不少本身就信服著齊教,供奉著圣女。
如今這形勢,還有人敢不識相的反對?
良久,在安靜到可聞針聲落地的殿內,齊點點伸手向前虛虛一搭,卻不是在說眾愛卿平身之類的話,而是道:“單丞相,皇帝糊涂,您可不能跟著犯渾?!?br/>
她高高在上,脊背挺直,面臨著能叫人心緒起伏、隱隱代表著她成了這郭朝第一人的情形,卻是并無什么激動之色。
她淡淡的道:“我乃齊教之人,怎能擔當重任,以我看來,在皇帝臥病期間,就由你來主持朝政,萬不要誤了江山社稷?!?br/>
“劉將軍,若是宵小在此期間借機生事,無需手軟,”齊點點的話風一轉,眼神凌厲的掃過下方官員們:“殺了便是?!?br/>
下方百官均是一凜,齊聲應喏。
***
對于許多人趨之若鷲的位子,齊點點坐也沒坐,就出了正殿。
隨著她的步伐,一群官員和著內侍們呼啦啦的跟了上來,齊點點今日卻并沒有什么心情應付旁人,停下腳步片刻,內侍們便自然有眼色的退下,順帶將官員們給招呼著離開了。
皇宮后花園的景色是為一絕,有許多書生才子,以進園觀看且作出一首使人交口稱贊的詩作為榮,當為書生們心中的第一榮耀。
然深宮后院,除了皇帝每年宴請折桂的考生們之時,平日里哪有外人能輕易進入此地。
多是作為后宮妃子們消遣之所罷了。
齊點點邁腳的方向正是朝著后花園,身后雖已經(jīng)沒有一人跟隨,卻遠遠的早就有內侍搶先進了后花園,將里面的一干人等全部驅散。
諾大的后花園,全部清空,為齊點點一人所留。
正是倒春寒的時候,冬季尚且留戀人間,空氣中寒意瑟瑟,但舉目望去,早就有新春嫩芽用綠色點綴了四處,還有些迎春花迎風開放,散發(fā)出清香。
更有一些名貴的花種,在宮人精心的照顧下,早早迎來了花期,隱藏在流水假山之旁,不經(jīng)意間便成了最美的點綴。
齊點點走進后花園,隨意在一處假山旁坐下,耳邊聽的到潺潺流水,視線看的到美不勝收的景色,鼻間聞得到舒適悅人的清香,她卻并無心情去享受眼前的這一切。
有六年了吧?齊點點神情飄忽,眼神沒有焦點的落在腳邊的野花之上。
離她回到郭朝已經(jīng)有六年了。
臨來的那一刻,她是有知覺的,便在現(xiàn)代的皇宮之下,感受到張豐宸握著她的手念念有詞,說的什么她聽不清,只記得匆匆一瞥他的相貌。
驚鴻一眼之后,再有意識的時候,即是在西玄帝的殷切注目之下。
***
六年前
“點點!你醒了?!”
眼皮剛動了兩下,尚未徹底睜開眼睛,齊點點就聽到一聲驚喜的呼喚。
這男聲聽起來年輕,但并不是張豐宸的嗓音,齊點點腦海中念頭一閃,眼簾中映入了一張遙遠卻陌生的臉。
這張臉,眉如山,鼻若峰,俊美無邊,不怒自威,端的是一張好相貌。
卻也端的是無恥可恨,齊點點到死都不會忘記。
她下意識的伸手摸到自己腰間,卻摸了一個空。
齊點點一怔,緊接著的反應過來,直接身體使力,腰間一扭,以手成爪的朝著眼前這人暴露出來的脖頸掐去。
那脖頸脆弱,不加任何防備,看似輕輕一扭便能擰斷,且近在遲尺,可齊點點身體剛剛騰空,便頭暈眼花,身體一軟,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耳邊響起慌亂的呼聲,齊點點全都不甚在意,更不關心眼前所處環(huán)境。
她只恨恨的盯著眼前咫尺變成天涯的脖頸,眼中露出兇厲的光芒。
西玄帝不以為意,欣喜的嘆口氣:“果然是你?!?br/>
“來人??!”他保持著和齊點點的距離,喚宮人來:“伺候齊姑娘梳妝打扮,朕重重有賞!”
實在是太過欣喜,宮人僅僅是做分內的工作,他都要大肆封賞,至于在喚醒齊點點中出了大力的和尚,西玄帝更是發(fā)了宏愿,要廣修廟宇,給予天下僧人方便。
齊點點剛剛蘇醒,尚且手軟腳酸,身邊一窩蜂的宮女們圍上來,竟是半點都不忌憚齊教圣女的盛名,將她當做布娃娃一般捯飭。
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宮裝霓裳,齊點點身不由己的被宮女們拉著,在木桶里洗了個澡后,梳頭的梳頭,畫眉的畫眉,絞臉的絞臉。
一番打扮之后,宮女們又給她穿上早就備好的衣裳,裙擺及地,一層層的拖曳下來,顏色由淡轉濃,行走間美不勝收。
可再美的衣裳,都美不過齊點點這張臉。
銅鏡昏黃,照的人不清不楚,反倒增添了一絲朦朧之美,更顯的齊點點美若天仙,眼波顧盼間叫人不敢直視。
宮女們照顧了她許久,早就知道了她不愧于天下第一美人的容貌。
可此時清醒過來的她尚帶著一絲虛弱之色,但眉宇間已是乍顯凌厲之氣,又在若狐的眼尾處演變成絲絲邪異之氣。
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的,可氣質又是千百般神秘,稍起探測之心,就要被她自身光芒炫至目盲。
千人千面,她在不同的人眼里,就有著不同的美麗。
宮女們均是呆了。
齊點點微微皺眉。
宮女們忙低下頭,引領她走出門去:“齊姑娘,皇上在這邊等著您。”
略有不適應繁復的宮裝,齊點點一撩裙擺,越過了宮女們大步而去。
***
“歡迎回來,”郭銑欣喜的望著齊點點,雖然她此刻表現(xiàn)平靜,可他仍然隱隱間做出了戒備的姿勢。
一邊防備,一邊歡喜,兩種情緒融合的恰到好處,果不愧是皇帝。
齊點點唇角微嘲,語氣并不客氣:“我齊教諸兄弟,現(xiàn)在何處?”
聞言,郭銑的面色一僵,難言之色轉瞬即逝,他道:“你先行休息,莫要過多思慮?!?br/>
齊點點頓生不好預感:“郭銑!他們現(xiàn)在何處?!”
她的性格,郭銑是無比了解的,不客氣的態(tài)度并未讓他怎樣,卻是讓周圍伺候的宮女太監(jiān)們都變了神色,一個個噤若寒蟬。
氣氛凝滯冰冷到極點,郭銑無聲嘆氣,擺手示意伺候的人退下。
他悄沒聲息的又后退了兩步:“點點,距你離開已有三年,他們……已多數(shù)冰封在雪山之上。”
她在現(xiàn)代呆了還不到三年,郭朝的時間卻已經(jīng)流失掉上千個日夜,齊點點恍遭重擊,無需西玄帝多加形容,她腦海中自有在珠郎峰上見到的一具具冰封的尸體。
郭銑擔憂的望著她,見及她煞白的臉色,又是多退了兩步,倒也不再多講,閃身從后出了大殿,供齊點點消化這個消息。
郭銑剛一離開,齊點點就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她面無表情,雙目失去焦點的落在眼前地面上,眼睛干澀,并無多余淚水流出。
回來又如何,終究是晚了。
落淚有何用,她來回折騰,最終還不是全成一場空!
倒不知世事無常,眼下所做的努力又有何意義。
一時之間,齊點點連絕望的情緒都感受不到,只覺得所有都化為了虛無。
過了許久,她才恍恍惚惚的站起身體,出去找到西玄帝,平平淡淡的問他:“溯回劍,現(xiàn)在何處?”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