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內(nèi)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瓷器的碎片、撕爛的書籍、散亂的香爐和打碎的盆栽，好似經(jīng)過一場劇烈的打斗。
拓跋安衣衫凌亂地躺在地上,雙目緊閉，面色微微發(fā)青,身旁四處布滿了穢臭的污物,催人欲吐。張愷之忙上前查看,我與裴少卿皆是不由自主地掩住了口鼻。
須臾,他轉(zhuǎn)身稟道：“請皇上和扶相暫時回避，微臣還要做進(jìn)一步檢查,才能對世子之死做出推測?！?br/>
裴少卿點(diǎn)頭,迅速拉著我避到了偏殿。宮女奉上清茶小點(diǎn)，我迫不及待地猛灌了口茶,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才強(qiáng)行壓下胃里的不適之感。
裴少卿對那宮女道：“你說說拓跋世子暴斃之前的情況?！?br/>
那宮女顯然也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瑟瑟縮縮地拜倒在地，顫聲道：“回、回皇上，拓跋世子被送到清心殿之后，一直很煩躁，不停地摔東西。奴婢不敢上前招惹他，只好回避到殿外候著。后來太醫(yī)院差人送來一副醒酒茶，世子喝完后便直喊頭暈惡心，還不停地說胡話，之后便開始嘔吐……奴婢見情況不對，立刻跑出去找人求救，恰巧遇見了錦衣衛(wèi)的沈大人?！?br/>
“那裝醒酒茶的碗呢？”
“拓跋世子服下醒酒茶之后，奴婢便將瓷碗送還太醫(yī)院了。”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宮女退下，我與裴少卿如有靈犀般的對望一眼，顯然彼此想到了一處——當(dāng)時拓跋安沒有醉，推說醒酒不過是為了化解尷尬，給彼此一個臺階下罷了。從頭到尾，根本沒人吩咐太醫(yī)院準(zhǔn)備醒酒茶。很顯然，這是有人存心毒害拓跋安。
裴少卿挑了下眉，問我道：“小嫣，你覺得這件事是誰做的？”
我沉吟道：“微臣以為，除了耶律沙，不作第二人想。兩軍交戰(zhàn)尚且不斬來使，拓跋安奉命前來賀壽，本是燕國王的一番好意，不料卻莫名其妙地慘死在我國宮中，這委實(shí)有些說不過去。若我們不能給燕國一個清楚的交代，恐怕難免一戰(zhàn)。耶律沙曾說，他此行名為賀壽，實(shí)為結(jié)盟，我們一直沒有給出明確的答復(fù)。若許燕之間先開戰(zhàn)，遙輦國便可名正言順地對燕國宣戰(zhàn)，說不定，還能坐收漁利。”
“你說的很對。但耶律沙畢竟是外臣，他若想要假借太醫(yī)院之名毒害拓跋安，單憑一己之力，如何做到？”
寥寥數(shù)語教我茅塞頓開，我登時恍然大悟，想了想，仍覺有些難以置信，“皇上的意思，莫非皇宮之中，有他們的內(nèi)應(yīng)？”
“極有可能?！迸嵘偾潼c(diǎn)了點(diǎn)頭，神色漸漸凝重，嘆息道：“只怕這次不想開戰(zhàn)也不行了?！?br/>
會是誰？
原本最有可能勾結(jié)遙輦國的外戚黨此刻正身陷囹圄，王太后病重，王清婉被軟禁在寢殿思過，王氏絕無可能是耶律沙的內(nèi)應(yīng)。
不是他們，又會是誰？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張愷之來稟驗(yàn)尸情況，道：“皇上，經(jīng)老臣查驗(yàn)，拓跋世子并沒有生病或是中毒的跡象，他應(yīng)當(dāng)是死于飲酒過度無誤。”
我不由驚呼：“這不可能！”
裴少卿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復(fù)對張愷之道：“都檢查清楚了嗎？”
張愷之抬頭望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解，遲疑道：“……應(yīng)該是?！?br/>
“據(jù)宮女說，拓跋安曾服過一副太醫(yī)院送來的醒酒茶，服下之后不久便開始嘔吐、譫語，他當(dāng)真不是中毒嗎？”
張愷之大吃一驚，忙跪下叩首，道：“皇上明察，此事絕對與太醫(yī)院無關(guān)！”
裴少卿略略抬手，道：“朕知道，你先起來。”
“皇上，清心殿條件有限，若皇上懷疑拓跋世子的死因，請容許微臣將其尸身帶回太醫(yī)院，再做進(jìn)一步查驗(yàn)，相信……”
“皇上！皇上！”
恰在此時，一連串焦急的呼喊聲由遠(yuǎn)及近，打斷了張愷之的話語。那廂小喜子跌跌撞撞地跑進(jìn)來，焦急道：“皇上，遺珠殿走水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瞧裴少卿的神情簡直快要崩潰了，他劍眉橫指，大喝道：“什么！”小喜子抖了抖，弱弱地將方才的話重復(fù)了一遍。
太奇怪了！
一天之內(nèi)竟然發(fā)生了這么多離奇的事，每一樁都來得那般突然，乍一看似是在情理之中，仔細(xì)想想又覺另有蹊蹺。
仿佛是誰在刻意安排，將我和裴少卿拖得疲于奔命，一路從神明殿到永壽殿，從永壽殿到清心殿，眼下又是遺珠殿……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龐，以及匆匆一瞥所見的那抹笑意。我忙不迭否定自己的猜想——不會的，一定不是他。
遠(yuǎn)方火光沖天，熊熊大火照亮了天際。
熱浪直撲面而來，烈焰火光灼得人皮膚發(fā)燙，直欲燃起。滾滾的濃煙融入幽黑深邃的夜空里，遮星蔽月。不停地有梁柱在烈火的舔舐下轟轟然坍塌下來，火星噼里啪啦地飛濺出來。
錦衣衛(wèi)親軍將遺珠殿圍了個水泄不通，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一人上前救火。眾人集齊火場之外，連耶律沙和蕭達(dá)都在。
我環(huán)視四周，問道：“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沒人救火？”
眾人紛紛沉默，所有人的視線都停在遠(yuǎn)處那火光映紅的樓臺上，神情凜然。
熾盛的火光中，依稀看見兩道身影高高地站在樓臺之上。其中一人仗劍而立，一手挾著另一個人?；鸸庹找遒F俊逸的臉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峻，更甚于地府修羅。夜風(fēng)獵獵，吹動衣袂翩然，仿若九天玄仙降臨人世。
“師……”我驚得無以復(fù)加，不由捂住嘴巴，所幸我的聲音被烈焰燃燒之聲所淹沒，沒有任何人聽見。
鳳眸之中怒意森然裴少卿，雙拳緊緊攥起，吼道：“沈洛，你到底在做什么！還不快把母后帶下來！”
“沈洛”挾著王太后，一步一步靠近圍欄，語意淺淡如水，“皇上，請您稍安勿躁。今日請各位到遺珠殿這里來，是為了講一個二十四年前發(fā)生的故事。”
眾人屏息側(cè)目，裴少卿面色鐵青，眼中浮起幾許驚恐，好似猜到了什么。
“故事發(fā)生時，先帝尚在太子之位。那一年，他遭到朝中奸人的迫害，身受重傷，流亡到了西北的荒漠，恰巧遇見在此游獵的燕國公主拓跋珠。拓跋珠將他救起，帶回行營精心醫(yī)治。他們二人朝夕相對，漸生情愫，先帝還將皇家傳世寶玉贈與拓跋珠作為信物，約定將來娶她為妻。
“彼時，燕國式微，老燕國王為了延長國祚，迫不得已將拓跋珠嫁給先帝，殊不知拓跋珠滿心歡喜，因?yàn)樗K于可以與心愛之人再見面了。拓跋珠嫁來許國后，就住在這座遺珠殿內(nèi)?？墒?，等待她的卻不是美好的愛情，而是殘忍的囚禁，先帝好像不認(rèn)得她了。不僅對她不聞不問，還將她關(guān)在遺珠殿，一關(guān)便是十年。旁人都說，是拓跋珠不知死活，得罪了當(dāng)時圣恩隆寵的王皇后，但事實(shí)并非如此。
“燕國有一種情蠱，中蠱之人會彼此相愛，子蠱的宿主會不由自主地愛上母蠱的宿主。稍微上了年紀(jì)的大臣都知道，當(dāng)年文帝裴昀便是死于這種情蠱。王皇后命人給先帝種下了這種情蠱，所以，先帝便忘了他愛的人是拓跋珠，專寵皇后一人?？v然如此，王皇后仍不放心，因?yàn)橄鹊凼謱檺鄞蠡首优嵘倩?，她怕裴少桓奪走她兒子的帝位，索性一把火將拓跋珠母子燒死在了遺珠殿?！?br/>
“一派胡言！”裴少卿疾聲暴喝，額間青筋直跳，指著“沈洛”道：“你身為錦衣衛(wèi)親軍都指揮使，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誣蔑先帝，誣蔑太后！來人，把他給朕拉下來活活打死??！”
錦衣衛(wèi)親軍像是集體失聰那般，沒人動彈。
“你們、你們都想造反嗎?。?！”
“沈洛”絲毫不為所動，不緊不慢道：“皇上，是真是假，您且聽太后娘娘自己說?！鄙灶D，他轉(zhuǎn)眸看向懷里的王太后，唇畔浮起一抹冰冷的笑，“王太后，我說的對不對？”
王太后面色青白，雙目圓睜，歪斜的嘴依然不停地流著涎。在場之人齊齊倒抽冷氣，誰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形容枯槁憔悴的老婦便是雍容華貴、儀態(tài)萬千的太后娘娘。
“裴、裴少桓……你這個孽、孽種……沒想到讓你、你跑了……你和拓跋珠那個小賤人……你、你們都該死……”
蒼老沙啞的聲音隨風(fēng)傳來，雖是支離破碎，卻足以讓每一個人聽清話中的深意。裴少卿的臉色由青轉(zhuǎn)白，頃刻之間，變得毫無血色。
原來……師父便是大皇子裴少桓！
難怪我每次到神明殿，見到大皇子的畫像，總是感到莫名的熟悉與親切。我訥訥地站在原地，仰望著樓臺之上，那抹清峭頎秀的身影，心中的震驚無法言喻。
正當(dāng)所有人都陷入怔忡之時，暗衛(wèi)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逼近，迅速包圍了遺珠殿。錦衣衛(wèi)警覺地亮出利刃，寒芒閃爍不息，映著沖天的火光，教人觸目驚心！
雙方具是嚴(yán)正以待，對持一觸即發(fā)。
裴少卿深吸一口氣，似是在竭力平靜自己的心緒，半晌之后，冷冷道：“暗衛(wèi)聽令，將沈洛這個圖謀不軌、欲意謀害太后的反賊給朕抓起來！”
“慢著！”暗衛(wèi)尚且來不得應(yīng)旨，“沈洛”忽然揚(yáng)起一軸明黃的布卷。夜風(fēng)拂過，吹動布卷隨風(fēng)招搖。
“我有先帝遺詔！”視線掃過在場眾人，他肅顏朗聲道：“見遺詔如見先帝，還不下跪！”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跪下叩首，山呼吾皇萬歲。裴少卿的身子微微顫了顫，搖搖欲墜。他并沒有隨眾人一齊下跪，熊熊火光中，他那挺拔的背影看起來分外寂寥。
“沈洛”緩緩地摘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白皙清美的臉龐，既熟悉又陌生。五分像他從前的模樣，卻比從前更英挺；五分像畫像中的大皇子，卻比畫像更秀美。
眾人皆是凜然，唯獨(dú)我笑了。
原來這才是真相，朝夕相對十多年，我自始至終面對的都只是一張假臉。現(xiàn)在這張臉，才是他的真面目。我看見了，卻是在這樣意想不到的場合，真不知是可笑還是可悲。
裴少卿顫聲問道：“你不是沈洛，你……你是姜譽(yù)，還是……”
“我是姜譽(yù)，也是裴少桓。父皇駕崩時，曾秘密召我入御帳，除了命我輔佐幼帝、匡扶社稷之外，特意留下遺詔，著我查清元妃母子枉死之案，一定要將幕后黑手處以極刑，為元妃母子報仇雪恨。都說，人臨死之前會看見這一生最美好的時光、最愛的人，他大約終于想起了母妃吧……”
師父的臉色有一瞬間的黯然，但很快便恢復(fù)神采，他復(fù)淡淡道：“當(dāng)然，父皇并不知道我的真實(shí)身份，那時的我，只是姜譽(yù)。他早已猜到此事是王皇后一手策劃，可惜為時已晚，且苦于沒有證據(jù)，所以一直沒有動她。其實(shí)根本不需要什么證據(jù)，因?yàn)槲揖褪亲C據(jù)?！?br/>
裴少卿腳下趔趄了幾步，倏然跌坐在地，神情一片狼狽。我下意識地上前扶他，卻被他一掌推開，凌厲的目光停在我的臉上，若帶幾許細(xì)碎的恨意。
我心口一窒，壓低聲音道：“皇上，不管您信不信，微臣和您一樣被蒙在鼓里十多年，師父的真實(shí)身份我也是今天才知道?！?br/>
他稍稍一頓，目光明顯柔和下來，臉上浮起幾許歉疚，“對不起……”
樓臺上的師父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迅速移開視線，佯裝不曾看見我與裴少卿的交匯，道：“事已至此，王太后，您還有什么好說的？”
王太后倚靠在圍欄上，顫抖的手指著師父，“是誰……是誰救、救了你……”
“沒有任何人救我，是我自己逃出去的?！?br/>
“我不信……一定是陸、陸……”
“信不信由你！”師父高聲打斷她，道：“太后，還記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嗎？十四年前的今日，母妃在這里被活活燒死，而我僥幸逃了出去。我費(fèi)盡周章地將您帶到這里，還放火焚燒遺珠殿，為的正是讓您也嘗一嘗被熊熊烈火包圍，偏偏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慢慢等死，是什么樣的滋味。當(dāng)年，我的母妃便是這樣，一點(diǎn)一點(diǎn)被您燒死在這座遺珠殿里的。”
他的眼眸依然平靜無瀾，他的笑容依然清俊無雙，仿佛所說無關(guān)生死，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下一刻，只聽一聲凄厲的慘笑，在場之人無不驚覺毛骨悚然。
那廂王太后一把推開師父，顫顫巍巍地向圍欄上爬，她的動作緩慢而艱難，每一步都要花費(fèi)極大的力氣。師父并沒有阻止她，只是仗劍冷眼旁觀。
她張開雙臂，高高在上地俯視眾人，道：“拓跋珠……你、你生的好兒子……哀家做的事，從、從來不后悔……”語畢，縱身躍下，瞬間便被滔天的火焰所淹沒。
裴少卿呆了一瞬，旋即仰天悲泣，“母后！?。 ?br/>
喊聲劃破寂寥的夜空，在天地之間回響不息。其聲悲切凄惶，教人聽來都覺得痛徹心扉。他甩開我，慌亂地爬起來，奮不顧身地沖進(jìn)火場，卻暗衛(wèi)重重?cái)r住。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悲痛入骨的模樣，什么天子威嚴(yán)，什么帝王氣度，統(tǒng)統(tǒng)都不重要了。此時此刻，他只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
大火很快便被錦衣衛(wèi)撲滅，燒焦的衡量七零八落，依然冒著熏人的青煙。
第一縷曙光射破漆黑的夜幕，東方既白，漫天的朝霞燦若蜀錦，比以往任何時候更顯瑰麗。
傾塌的亭臺樓閣間，有一人緩緩走出來。華衣浴血，仗劍歸來，仿若鳳凰涅槃重生。
不是沈洛，不是姜譽(yù)，而是大皇子裴少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