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謝含英端坐席上,見已經(jīng)來了宮中幾日,日日為他把脈,并且還貼身跟在他身邊看他飲食起居的這位寇大夫,終于肯開口說他的病情了,這才將手上的折子放下。
老軍醫(yī)姓寇,單名一個善字,其意便是家中令他行善積德。只是,寇家和他一輩子行善積德,行醫(yī)救人,但偏偏寇家現(xiàn)在,只剩下他一個老不死的了。
然而或許是習(xí)慣,或許是希冀那些死后的寇家人,來世能過得更好,因此寇善依舊繼續(xù)從醫(yī),濟世救人。
而今日,他要救得人,是眼前這位萬萬人之上的人。
然而寇善卻覺得,這個萬萬人以上的人,已然沒有救了。
寇善看了眼周遭之人,微微躬身道:“圣人還是先遣了這些人出去罷。唔,不過,可以請張老太醫(yī)過來?!?br/>
謝含英微微頷首。
蘭墨幾個就都走了出去。
蘭墨雖心中不喜這位寇大夫,畢竟,這位寇大夫第一次見郎君時,便不肯跪,后來也不肯行般禮,也就是這兩日里,這位寇大夫許是當(dāng)真瞧出了他們郎君是一位好圣人,這才對郎君越發(fā)恭敬起來。
只是,不喜就不喜了,只要這位寇大夫醫(yī)術(shù)高明,至于其他,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蘭墨這樣想著,就快步去傳隔壁的張老太醫(yī)過來。
張老太醫(yī)這幾日也一直都待在謝含英身邊,只是他做得大多是在側(cè)殿查詢醫(yī)書罷了。
待張老太醫(yī)到了,謝含英這次看向寇善,目光里沒有絲毫的著急和焦慮,只淡淡開口:“寇大夫若是不愿為朕治療今日之病,但說無妨。單單憑著寇大夫是阿遠舉薦來的,又曾在戰(zhàn)場上,救了我大慶朝將士無數(shù),朕也絕對不會勉強寇大夫。畢竟,生死有命,朕雖年輕,卻也能接受。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忽而目光凌厲的看向寇善,道,“若寇大夫故意在針灸或是在藥方上故意出錯,便是你已全家都入了輪回,朕也定要令人擾了他們的輪回!”
寇善心中一跳,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位仁善溫和的帝王,卻也是當(dāng)真有著帝王之勢的,頓了頓,便端端正正的行了一個大禮,道:“圣人放心,寇某來之前,昭王殿下便以天下萬民的安樂說服了寇某??苣臣葋恚憬^對不會墮了寇家的名聲,做出那等卑鄙無恥之事?!?br/>
謝含英這才微微笑道:“是朕糊涂了,寇家百年名聲,自然是只有救人之心?!睜柡笥肿隽藗€手勢,淡淡道,“如此,寇大夫,請講?!?br/>
寇善面色一凝,這才緩緩說出他的診斷。
謝含英神色淡淡的聽著,一聽便知寇善與張老太醫(yī)的診斷結(jié)果基本相同,只是張老太醫(yī)于治病之上,無甚辦法,卻是不知,這位寇善,可有法子?
寇善待說完了謝含英的病癥,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長長一嘆,道:“若圣人并非圣人,即便只是安貧樂道的窮苦之人,以寇某的本事,卻也有七分把握,為圣人治愈此病。但是……”
謝含英不語。
張老太醫(yī)卻急道:“寇兄,究竟如何?”
寇善嘆道:“張兄之前的診斷,應(yīng)當(dāng)與寇某一般無二。若是圣人愿意放下諸多事務(wù),心懷放寬,多寄情山水書畫這些怡情之事的話,那么,以我的針灸術(shù)和張兄的方子,應(yīng)當(dāng)有九分把握,為圣人延壽七八年,也有六七分的把握,能將圣人的病癥,徹底治愈。但是……”
但是,他這幾日,一直跟在謝含英身邊,哪里還能不知道,這位少年天子,乃是真正勤政愛民之人,于政事上,更是果決明斷,只是謝含英的運氣的確十分的不好,因為他接手的皇朝,乃是一個有著想要謀取他皇位的皇朝,而這個皇朝,這幾年中,還在不斷的發(fā)生各種天災(zāi)。又有謝含英一連死了三女一子,其中對謝含英的打擊尤其之大。
這樣的謝含英,若是身體足夠康健,只要能繼續(xù)支撐下去,繼續(xù)頭腦清醒下去,身邊又有忠臣相佐,藩地除了糊涂的北川王,但是,還有忠于他的昭王和殷王在,而那位很懂得識時務(wù)的安陽王在,那么,只需要幾年的時間,謝含英便極有可能做這一次最大的贏家。
可是,命運弄人,偏偏謝含英年紀(jì)輕輕,就生了這種病。
而生了病的謝含英,卻并沒有機會將政事放下,特特休養(yǎng)。
寇善將諸事說了一通后,心里又是一嘆。
如此情形下,以他和張老太醫(yī)的醫(yī)術(shù),最多也就是延緩謝含英的病情而已。謝含英,必然會死。
謝含英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那么朕,究竟是得了甚么病?”
張老太醫(yī)與寇善對視了一眼,前者道:“老臣只能診斷出,圣人有反胃之癥。”
后者接著道:“寇某比張老太醫(yī)看出的多一些,若是沒錯,圣人胃部,當(dāng)有瘤。正因有瘤,圣人有時才會覺腹部疼痛不已?!?br/>
謝含英再次沉默下來。
他終于知曉,為甚這兩位神醫(yī),都會對他的病如此棘手了。
寇善終是勸道:“圣人如今才二十有二,若是圣人愿意退位養(yǎng)病,或許……”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謝含英就苦笑著打斷了他,嘆道:“朕之前卻也是想過這件事情的?!币娍苌贫私允且汇叮x含英才繼續(xù)嘆道,“如今局勢危急,容英雖也有些聰明,但是……他性子不夠堅韌,其妻又是高氏女,若是讓他現(xiàn)在做了皇帝,那么,只怕阿翁與阿爹的心意,皆會毀在我和容英手中。至于……”
至于謝遠,謝含英自知已經(jīng)有太多的事情,對不起謝遠。若是他真的讓位于謝遠,那么,論起身份,謝遠已經(jīng)過繼到阿爹名下,是他嫡出的弟弟,原本也無妨。
但是,謝遠的生父卻是敬王??v然已經(jīng)過繼,世人也絕對會令謝遠對敬王行父父子子的孝道。若是讓謝遠來做皇帝,那將來一旦父子二人對上,謝遠豈非要被無數(shù)世人所非議指責(zé)?到時候,無論謝遠是對是錯,在外人眼中,謝遠都是錯。謝含英并不愿意讓謝遠在接手了這個他留下的爛攤子后,再被世人的流言和文人的筆墨以及后世的指責(zé)所傷。
而且,謝含英還沒有忘記,阿翁臨終時留下的那道詔書。雖然謝遠如今堅持不肯成親,一心想要和殷守過一輩子??墒?,兩人都是男子,且如今還天南地北的分離著。謝含英并不認(rèn)為,這樣的兩人,感情會一直始終如一。
既是早晚有分開的一日,謝含英便認(rèn)為謝遠將來會成親生子。既要留下孩子,若他讓位,那么,將來繼承皇位的,也該是謝遠自己的孩子??墒牵x含英唯恐阿翁那時留下的那道由他的親生子繼承謝遠藩王位的圣旨,到時再被人翻出。那個時候,謝遠所面臨的種種壓力和質(zhì)疑,將會更多。他到時,又該如何面對謝遠?
他已經(jīng)有很多的地方對不住謝遠,謝含英并不希望再將這樣原本不該屬于謝遠的責(zé)任推到謝遠身上,讓謝遠接手這個爛攤子,結(jié)果……卻得不到一句的好。
而且……謝含英很早便做了皇太孫,待阿爹故去后,謝含英便也一直以繼承人自居,一直以為,自居會老死在皇位之上。
謝含英的心中,對皇位自然也有野心和獨占之心,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如果現(xiàn)在當(dāng)真讓出了皇位,將來有一日,他的身體調(diào)理好了,會不會心中又生出將這個皇位搶回來的心思。
謝含英想到此處,微微閉目,不肯再說下去。
寇張二人雖是大夫,卻也知曉權(quán)力一事,絕非說放就能放的,因此也不再多說,只低聲商量著為謝含英減緩病情的事情。
謝含英也不打擾他們,只沉下心來,靜靜的思索著甚么。
寇張二人卻也沒有說太久,就將二人的打算說給了謝含英聽,并道:“圣人終究年輕,還是保重性命更要緊。若是……”接下來的話,卻是再也說不下去。
如今外敵虎視眈眈,三王又有二王公開反了,敬王雖沒有明確說反,卻也一直在等待時機。大慶朝這兩年又天災(zāi)不斷……就算謝含英想要休息,只要他一日在這個位置上,便一日不能歇息。
謝含英靜默了一會,便道:“無妨,二位盡力便是。朕……既是朕接手了這個朝廷,便該對這個朝廷負(fù)責(zé)。盡朕所能,令天下安穩(wěn)。若是朕沒有這個命完成這件事,也要盡量將這件事處置好,再擇一位明主。爾后,才敢赴死?!?br/>
寇、張二人皆不知該說些甚么。
然而謝含英卻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他的病,是要繼續(xù)治的,但是,朝廷,他卻也不能放下。
他沒有時間。
永和三年四月,三王世子被永和帝遣返回藩地。永和帝下旨,考試選官,并再次征兵。
六月,福瑞郡主謝念出嫁,與夫君孟十二郎,一同遷居昭地。庶弟謝恭然隨同。
七月初,定、顯二王再次聯(lián)手北攻,敬王以“為天子安天下為名”,直接占領(lǐng)敬王封地以南的一座城池,同時,突厥、吐蕃、高麗與扶桑,同時對大慶朝邊境出手。一時之間,大慶朝戰(zhàn)亂不斷。
永和帝謝含英再次下詔令征兵,同時,令容王謝容英暫時監(jiān)國,留守長安,他則是御駕親征,要親自會一會要反他的二皇叔與四皇叔。
舉朝嘩然。
作者有話要說:所以,含英得的是胃癌……QAQ。
以及含英選的人是容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