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私處楊國忠之事,雖然玄宗皇帝已經默認,楊美女也沒有因此而心存芥蒂,但是從興慶宮出來,我心中卻沒有一絲欣喜的感覺。楊美女凄悲哀婉的模樣和目觸大同殿的感懷傷情,讓我心中有些凄然,直到我回至天策府中的靖安堂,心緒依然未能恢復。然而,不待我稍抿香茗,略事平復,孫六就由外而入,進前稟道:內侍省已選派五百名太監(jiān)仆役前來,以供殿下挑選。并按照殿下所囑,將李姓太監(jiān)二百余名造冊,恭候殿下過目遴選!聽到孫六的稟報,我才記起昨日的交代,精神也不禁一振:那在即將步入晚唐時期禍國專權的李輔國倒不可放過!我立即吩咐道:內府所需要的太監(jiān)仆役由崔漸鴻挑選,且把李姓執(zhí)事太監(jiān)的名冊呈上來!孫六恭應一聲,把李姓太監(jiān)名冊敬奉上來,而后,躬身退下。
我把名冊細細地翻閱了一遍,卻沒有李輔國的名字,心下不由一陣迷惑,仔細地想了想,現(xiàn)在的李輔國大概就是四十歲左右啊?而我做為下一代即將正位的帝王,內侍省它也不會不奉承我的令諭呀!難道李輔國現(xiàn)在就已經跟從忠王李亨了嗎?我把名冊隨手放在身前的書案上,閉日沉思起來。
不覺中思緒張開,濾想自劍南回來的這段時光,件件樁樁的事情卻生不少,自己也以不可思議的度成為天策上將,一國儲君,并滅除李、楊二佞,靖平朝堂。一切事情的展都在由壞的方面轉向好的一面,唯有楊妍之死,令我一旦思及,不勝凄傷愧疚。難以完全釋懷。心念及此,我的思緒更加飄忽起來,心思在靈動之下,泛起好幾個念頭:明天又是大朝會之期。如今朝堂清明,朝臣心中再也沒有什么疑惑不定的猜度遲疑了吧?如果再次重申一下自己所頒布的政令,想來效果一定會更好;先前牛貴兒向我推薦的那幾個可以信賴的監(jiān)軍人選,我必須找個時機分派下去;而再過四天,我就要大婚了,只是不知道這個太孫妃會是什么樣的品貌。當初定下這門親事。我純是從利益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壓根沒有想過這個王可君的美丑賢愚!不過依照她在長安時,能指出應該注意掌控軍權一事來看,最起碼是個心思靈慧著眼于大局的人!
東瀛使團執(zhí)節(jié)使阿倍內親王求見!孫六的一聲稟報,打斷了我的思路,我聽及是阿倍這個媚女到來,心內一陣莫名的煩躁。說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在這個當口,我一點都不想見阿倍,也許是她和楊妍過于相象的原故。我怕再引起我的感觸。但是,畢竟有一歡情,我也不愿太傷了她的心,我便想了想吩咐道:就說本太孫忙于政務,一進無暇接見。若無緊急事務,且等明天下午再來!見到我有些焦燥,孫六也不再在這個事上多言,一頓之下轉而再次稟報道:原宮中錦翅使賈昌也在求見!我心下一愕,這個賈昌不是被押至刑部問罪去了嗎?我當時曾經吩咐屬下之人向刑部為他開解,只是自己后來忙于事務,一時沒有再顧及此事!怎么他這么快就出了刑部大牢?好象還是無罪而釋的樣子。這是怎么回事?要知道賈昌得罪的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呀!我?guī)е苫?,連忙吩咐有請,孫六恭應而退。
不久,賈昌在孫六的領帶下步入靖安堂。賈昌一見我的身影,立即跪拜于地連連叩了幾個響頭。我連忙上前以手相扶,賈昌一臉感恩地說道:微臣拜見太孫殿下,微臣此來,一是叩謝殿下維護之德,二來是向殿下辭行!
我借著他的話頭說道:賈卿客氣了,本太孫也沒有幫上賈卿的什么忙!只是賈卿怎么這么快地得脫牢囚?既要辭行,又是要去何方?賈昌感恩地說道:前者微臣承蒙殿下助言,使得圣上將微臣交與刑部勘問,而后又復蒙殿下派人交待刑部有關職司為微臣開解,于是刑部才有心為微臣開脫罪名,微臣也因此沒受到什么刑罰委屈,這一切微臣豈能不知?適才,圣上派阿翁(高力士)前來刑部探詢情況,聽得只是醉酒鬧事的罪名,阿翁當即傳了圣上的口諭:立即釋放微臣,貶為永州清源縣縣尉!聞聽至此,我心下明白,玄宗皇帝眼見自己多年來恩寵有加信任非常的三個人相繼禍變,心中震動之余,對罪名不彰的賈昌,心生戀舊之情、了斷之意,便派高力士相機代為了斷這一事件。
當下我溫言說道:對了,賈卿如此說來,本太孫倒有個疑問,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賈昌恭聲問道:但不知殿下有何疑問?微臣當知無不言!我略作沉吟問道:那東平郡王常年鎮(zhèn)守在范陽、平盧兩大軍鎮(zhèn),即使身在長安,也是時日甚短,而賈卿卻是久居長安,兩下相隔千里,賈卿因何故如此仇恨于他,以至于不惜驚動圣駕,臂勒那東平郡王?
賈昌聞得此問,黯然嘆說道:殿下即便不問此中事由,微臣也應當奉告!接著,他一頓話語,神情帶著悲憤地緩緩說道:微臣自得圣上寵用,封為五百小兒之長,另建府第頻有恩賞以后,長安親朋爭相保媒拉聘!因此,微臣年及十五即娶妻潘氏,到如今已有二子。
他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長子名為至信,次子喚作至德,二子自小聰穎過人,微臣也都寄望頗深。大兒至信立志報國,于去年年初從軍于隴右軍鎮(zhèn),到至今年卻已因功而任為牙將!微臣闔家不盛欣喜。不料安賊橫起事端,為求戰(zhàn)功,在平盧一帶頻挑戰(zhàn)爭。并于六月報請圣上,征調隴右、河東兩大軍鎮(zhèn)三萬兵力以為助力,共集結八萬大軍征伐契丹與奚,而微臣的大兒至信也隨軍其中。更料想不到的是,決戰(zhàn)之時,安賊引隴右、河東兩大軍鎮(zhèn)三萬兵力為前驅,而將自己的五萬兵馬充作后衛(wèi)!而且,及至契丹與奚聯(lián)軍迎戰(zhàn),至信所在軍伍于沙場喋血,竭力而戰(zhàn),戰(zhàn)事膠著之時,安賊本可出動五萬生力軍一舉拿下敵軍,安賊卻坐待旁觀,一無舉動,直待所征調的軍隊終不敵眾、潰不成軍,再無戰(zhàn)力之時,安賊才出動自己軍鎮(zhèn)的軍隊擊潰敵軍。戰(zhàn)后,九死還生的至信眼見同袍殘慘所剩無幾!便覓機質問安賊,在明明占有優(yōu)勢之時,為何不動出擊反而按兵不動,致使戰(zhàn)事膠著,無意義地枉折許多大唐兵將?安賊大怒,反誣至信臨陣不前,并斬至信于軍前!而后,卻向圣上大報戰(zhàn)功!月前,至信幸存的軍中好友,將此中事節(jié)作書相告,微臣悲痛之余,心中萬分憤恨!如果至信是以身報國而為國捐軀,微臣雖有傷子之痛,但也猶為自豪,由此也可略表微臣心感圣上恩寵,忠君報國之心!然而,至信卻不是死于敵國之手,而是傷于賊人之手!且掛著臨陣不前的恥辱罪名,微臣如何能心平?!
言語至此,賈昌咬牙切齒憤恨異常。我這時恍惚記得,歷史上賈昌確有二個兒子,好象是賈昌之子至信從軍,郭子儀以侄女招至信為婿,薦于朝。德宗朝時賈昌之子賈至德,販繒洛陽市,往來長安間。沒想到,由于我所造成的歷史改變,竟然讓賈至信過早地折于安祿山之手!而且我心里也明白,安祿山這么做的用意決不僅僅是為了戰(zhàn)功,他還想借此來消損大唐軍隊的軍力,挑起大唐的邊患,引起大唐民眾的矛盾!
賈昌略微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接著說道:安賊壓根沒有把斬殺軍中小小牙將的事情放在心上,也許是在軍中習慣了這么草菅人命,完全不以為意,更沒有打探至信的出身來歷。微臣那至信孩兒幸存的軍中好友,將此事的因由作信相告,八月末微臣才得知至信孩兒的噩耗!但是,一則,安賊圣眷正隆,每次入京,圣上都賞有官爵珍玩,他在圣上的心中是寵信非常。而微臣說到底,終是個平日調劑心情的弄臣,安賊這般深受寵信的封疆大吏決非微臣所能撼動;二則,有道是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安賊所犯的罪過,微臣苦無實證,如若空言向圣上哭訴,只會被斥為喪子傷痛之下的一面臆想之詞,甚至由此而讓安賊有了提防!因此,微臣雖然郁恨難言,也只得暫時隱忍,以待時機!可是那日酒宴之上,安賊如此放肆猖狂,微臣在沖動之下,只想立斃安賊于手下,卻忘了身在禁中!唉,若非殿下設詞搭救,微臣絕對是難逃死罪!今后,微臣的殘生只有兩個目標:報仇與酬恩!賈昌這番話說完,唏噓不已,并且又要向我再次跪倒叩,我連忙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