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暗中保護(hù)著白小嵐，李舒崇也通過神識法術(shù)，隨時關(guān)注著喬、白之戀。

    白小嵐與喬峰說話間，忽聽得東北角上隱隱有馬蹄之聲，向南馳來，聽聲音總有二十余騎。喬峰當(dāng)即快步繞過山坡，向馬蹄聲來處望去。他身在高處，只見這二十余騎一色的黃衣黃甲，都是大宋官兵，排成一列，沿著下面高坡的山道奔來。

    李舒崇記得當(dāng)初他在穿越《萍蹤俠影錄》時，也曾到過雁門關(guān)。只不過那時守城的是大明的官兵，當(dāng)時的敵人是蒙古瓦剌。穿越了幾百年時空后，早已物是人非，除了雁門關(guān)還是當(dāng)年的那個雁門關(guān)之外，其他的都變了，真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呀。

    ……

    ……

    喬、白二人身處從塞外進(jìn)關(guān)的要道，當(dāng)年中原群雄擇定于此處伏擊契丹武士，便是為此。喬峰心想此處是邊防險地，大宋官兵見到面生之人在此逗留，多半要盤查結(jié)問，還是避開了，免得麻煩。于是他拉著白小嵐往大石后一躲，道：“是大宋官兵！”

    過不多時，那二十余騎官兵馳上嶺來。喬峰忽然聽到兩聲小孩的哭叫，跟著又聽得幾個婦女的尖叫聲。

    他伸頭一看，只見那些大宋官兵每人馬上都擄掠了一個婦女，所有婦孺都穿著契丹牧人的裝束。好幾個大宋官兵伸手在契丹女子身上摸索抓捏，猥褻丑惡，不堪入目。有些女子抗拒支撐，便立遭官兵喝罵毆擊。喬峰看得大奇，不明所以。只見這些人從大石旁經(jīng)過，徑向雁門關(guān)馳去。

    白小嵐問道：“喬大爺，他們干什么？”喬峰搖了搖頭，心想：“邊關(guān)的守軍怎地如此荒唐？”白小嵐又道：“這種官兵就像盜賊一般。”

    跟著嶺道上又來了三十余名官兵，驅(qū)趕著數(shù)百頭牛羊和十余名契丹婦女，只聽得一名軍官道：“這一次打草谷，收成不怎么好，大帥會不會發(fā)脾氣？”另一名軍官道：“遼狗的牛羊雖搶得不多，但搶來的女子中，有兩三個相貌不差，陪大帥快活快活，他脾氣就好了?！钡谝粋€軍官道：“三十幾個女人，大伙兒不夠分的，明兒辛苦一些，再去搶些來?！币粋€士兵笑道：“遼狗得到風(fēng)聲，早就逃得清光啦，再要打草谷，須得等兩三個月?！?br/>
    喬峰聽到這里，不由得怒氣填胸，心想這些官兵的行徑，比之最兇惡的下三濫盜賊更有不如。

    突然之間，一個契丹婦女懷中抱著的嬰兒大聲哭了起來。

    那契丹女子伸手推開一名大宋軍官的手，轉(zhuǎn)頭去哄啼哭的孩子。那軍官大怒，抓起那孩兒摔在地下，跟著縱馬而前，馬蹄踏在孩兒身上，登時踩得他肚破腸流。那契丹女子嚇得呆了，哭也哭不出聲來。眾官兵哈哈大笑，蜂擁而過。

    喬峰一生中見過不少殘暴兇狠之事，但這般公然以殘殺嬰孩為樂，卻是第一次見到。他氣憤之極，當(dāng)下卻不發(fā)作，要瞧個究竟再說。

    這一群官兵過去，又有十余名官兵呼嘯而來。這些大宋官兵也都乘馬，手中高舉長矛，矛頭上大都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首級，馬后系著長繩，縛了五個契丹男子。喬峰瞧那些契丹人的裝束，都是尋常牧人，有兩個年紀(jì)甚老，白發(fā)蒼然，號外三個是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心下了然，這些大宋官兵出去擄掠，壯年的契丹牧人都逃走了，卻將婦孺老弱捉了來。

    只聽得一個軍官笑道：“斬得十四具首級，活捉遼狗五名，功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升官一級，賞銀一百兩，那是有的?！绷硪蝗说溃骸袄细撸@里西去五十里，有個契丹人市集，你敢不敢去打草谷？”那老高道：“有什么不敢？你欺我新來么？老子新來，正要多立邊功?！闭f話之間，一行人已馳到大石左近。

    一個契丹老漢看到地下的童尸，突然大叫起來，撲過去抱住了童尸，不住親吻，悲聲叫嚷。喬峰雖不懂他言語，見了他這神情，料想被馬踩死的這個孩子是他親人。拉著那老漢的小卒不住扯繩，催他快走。那契丹老漢怒發(fā)如狂，猛地向他撲去。這小卒吃了一驚，揮刀向他疾砍。契丹老漢用力一扯，將他從馬上拉了下來，張口往他頸中咬去，便在這時，另一名大宋軍官從馬上一刀砍了下來，狠狠砍在那老漢背上，跟著俯身抓住他后領(lǐng)，將他拉開，摔在地下的小卒方得爬起。

    這小卒氣惱已極，揮刀又在那契丹老漢身上砍了幾刀。那老漢搖晃了幾下，竟不跌倒。眾官兵或舉長矛，或提馬刀，團(tuán)團(tuán)圍在他的身周。

    那老漢轉(zhuǎn)向北方，解開了上身衣衫，挺立身子，突然高聲叫號起來，聲音悲涼，有若狼嗥。一時之間，眾軍官臉上都現(xiàn)驚懼之色。

    喬峰心下悚然，驀地里似覺和這契丹老漢心靈相通，這幾下垂死時的狼嗥之聲，自己也曾叫過。那是在聚賢莊上，他身上接連中刀中槍，又見單正挺刀刺來，自知將死，心中悲憤莫可抑制，忍不住縱聲便如野獸般的狂叫。

    這時聽了這幾聲呼號，心中油然而起親近之意，更不多想，飛身便從大石之后躍出，抓起那些大宋官兵，一個個都投下崖去。喬峰打得興發(fā)，連他們乘坐的馬匹也都一掌一匹，推入深谷，人號馬嘶，響了一陣，便即沉寂。

    白小嵐和那四個契丹人見他如此神威，都看得呆了。

    喬峰殺盡十余官兵，縱聲長嘯，聲震山谷，見那身中數(shù)刀的契丹老漢兀自直立不倒，心中敬他是個好漢，走到他身前，只見他胸膛袒露，對正北方，卻已氣絕身死。喬峰向他胸口一看，“啊”的一聲驚呼，倒退了一步，身子搖搖擺擺，幾欲摔倒。

    白小嵐大驚，叫道：“喬大爺，你……你……你怎么了？”只聽得嗤嗤嗤幾聲響過，喬峰撕開自己胸前衣衫，露出長毛茸茸的胸膛來。阿朱一看，見他胸口刺著花紋，乃是青郁郁的一個狼頭，張口露牙，狀貌兇惡，再看那契丹老漢時，見他胸口也是刺著一個狼頭，形狀神姿，和喬峰胸口的狼頭一模一樣。

    忽聽得那四個契丹人齊聲呼叫起來。

    喬峰自兩三歲時初識人事，便見到自己胸口刺著這個青狼之首，他因從小見到，自是絲毫不以為異。后來年紀(jì)大了，向父母問起，喬三槐夫婦都說圖形美觀，稱贊一番，卻沒說來歷。

    北宋年間，人身刺花甚是尋常，甚至有全身自頸至腳遍體刺花的。丐幫眾兄弟中，身上刺花的十有八九，是以喬峰從無半點(diǎn)疑心。但這時見那死去的契丹老漢胸口青狼，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樣，自是不勝駭異。

    四個契丹人圍到他身邊，嘰哩咕嚕的說話，不住的指他胸口狼頭。喬峰不懂他們說話，茫然相對，一個老漢忽地解開自己衣衫，露出胸口，竟也是刺著這么一個狼頭。三個少年各解衣衫，胸口也均有狼頭刺花。

    一霎時之間，喬峰終于千真萬確的知道，自己確是契丹人。這胸口的狼頭定是他們部族的記號，想是從小便人人刺上。他自來痛心疾首的憎恨契丹人，知道他們暴虐卑鄙，不守信義，知道他們慣殺漢人，無惡不作，這時候卻要他不得不自認(rèn)是禽獸一般的契丹人，心中實(shí)是苦惱之極。

    他呆呆的怔了半晌，突然間大叫一聲，向山野間狂奔而去。

    白小嵐叫道：“喬大爺！喬大爺！”隨后跟去，一直追出十余里，才見他抱頭坐在一株大樹之下，臉色鐵青，額頭一根粗大的青節(jié)凸了出來。白小嵐走到他身邊，和他并肩而坐。

    喬峰身子一縮，說道：“我是豬狗也不如的契丹胡虜，自今而后，你不用再見我了?！?br/>
    北宋時期幾乎所有漢人都是痛恨契丹人入骨，但喬峰在她心中，乃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別說他只是契丹人，便是魔鬼猛獸，她也不愿離之而去，心想：“他這時心中難受，須得對他好好勸解寬慰?！比崧暤溃骸皾h人中有好人壞人，契丹人中，自然也有好人壞人。喬大爺，你別把這種事放在心上。綺夢的性命是你救的，你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對我全無分別?！?br/>
    喬峰冷冷的道：“我不用你可憐，你心中瞧不起我，也不必假惺惺的說什么好話。我救你性命，非出本心，只不過一時逞強(qiáng)好勝。此事一筆勾銷，你快快去罷。”

    白小嵐心中惶急，尋思：“他既知自己確是契丹胡虜，說不定便回歸漠北，從此不踏入中土一步?！币粫r情不自禁，也顧不上自己超前的觀點(diǎn)是否會驚世駭俗，站起身來說道：“喬大爺，你可知道這神州大地上，千百年來曾有孕育過多少國家和民族？漢人也好，胡人也罷，自古以來打打殺殺、分分合合，神州大地就像一個鐵打的“營盤”，各族百姓像是流水的“兵”，你方唱罷我登場。或許千百年后胡、漢最終會融合成一家，漢中有胡，胡中有漢。所以，你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也罷，對我來說無所謂，我只知道你是拯救我的大英雄。你若撇下我而去，我便跳入這山谷之中，綺夢說得出做得到。想必你是契丹的英雄好漢，瞧不起我這低三下四的丫鬟賤人，我還不如自己死了的好?！?br/>
    喬峰聽她說得十分誠懇，心下感動，他只道自己既是胡虜，普天下的漢人自是個個避若蛇蝎，想不到綺夢對待自己仍是一般無異，不禁伸手拉住她手掌，柔聲道：“綺夢，你是慕容公子的丫鬟，又不是我的丫鬟，我……我怎會瞧不起你？”

    白小嵐道：“喬大爺，綺夢只是假扮過阿朱一段時間，并非丫環(huán)出身，也不用你可憐，你心中瞧不起我，也不用假惺惺的說什么好話?！彼龑W(xué)著喬峰說這幾句話，語音聲調(diào)，無一不像，眼光中滿是頑皮的神色。

    喬峰哈哈大笑，他于失意潦倒之際，得有這樣一位聰明伶俐的少女說笑慰解，不由得煩惱大消。

    白小嵐忽然正色道：“喬大爺，我從小沒了爹娘，流落在外，孤苦無依，后來遇到了慕容老爺家的丫鬟阿朱。她也是孤兒，和我同命相憐，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阿朱姐姐喜歡易容術(shù)，我就常常和她相互易容、一起胡鬧。幾個月前，她又讓我假扮她。原來，她聽說親生父母仍然健在，便急著要出去尋親，可是慕容老爺和夫人當(dāng)年對她極好，她不愿悄悄地離開燕子塢……”說到這里，白小嵐臉上微微一紅，對喬峰道：“今后就讓我服侍你，做你的丫鬟吧，你放心，我與慕容公子毫無關(guān)系?！?br/>
    喬峰雙手連搖，道：“不，不！我是個胡人蠻夷，怎能用什么丫鬟？你在江南富貴人家住得慣了，跟著我漂泊吃苦，有什么好處？你瞧我這等粗野漢子，也配受你服侍么？”

    白小嵐嫣然一笑，道：“這樣罷，我算是給你擄掠來的奴仆，你高興時向我笑笑，你不開心時便打我罵我，好不好呢？”喬峰微笑道：“我一拳打下來，只怕登時便將你打死了。”白小嵐道：“當(dāng)然你只輕輕的打，可不能出手太重?！眴谭骞恍?，說道：“輕輕的打，不如不打。我也不想要什么奴仆?！卑仔沟溃骸澳闶瞧醯さ拇笥⑿郏瑩锫訋讉€漢人女子做奴仆，有什么不可？你瞧瞧那些大宋官兵，不也是擄掠了許多契丹人嗎？”

    喬峰默然不語。白小嵐見他眉頭深皺，眼色極是陰郁，擔(dān)心自己說錯了話，惹他不快。

    過了一會，喬峰緩緩的道：“我一向只道契丹人兇惡殘暴，虐害漢人，但今日親眼見到大宋官兵殘殺契丹的老弱婦孺，我……我……我就是契丹人，從今而從，不再以契丹人為恥，也不以大宋為榮?！?br/>
    白小嵐聽他如此說，知他已解開了心中這個郁結(jié)，很是歡喜，道：“我早說胡人中有好有壞，漢人中也有好也有壞。胡人沒漢人那樣狡猾，只怕壞人還更少些呢。”

    喬峰瞧著左首的深谷，神馳當(dāng)年，說道：“綺夢，我爹爹媽媽被這些漢人無辜害死，此仇非報不可?！?br/>
    白小嵐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下隱隱感到害怕。她知道這輕描淡寫的“此仇非報不可”六字之中，勢必包含著無數(shù)的惡斗、鮮血和性命。

    喬峰指著深谷，說道：“當(dāng)年我媽媽給他們殺了，我爹爹痛不欲生，就從那邊的巖石之旁，躍入深谷。他人在半空，不舍得我陪他喪生，又將我拋了上來，喬峰方有今日。綺夢，我爹爹愛我極深，是么？”白小嵐眼中含淚，道：“是?！?br/>
    喬峰道：“我父母這血海深仇，豈可不報？我從前不知，竟然認(rèn)敵為友，那已是不孝之極，今日如再不去殺了害我父母的正兇，喬某何顏生于天地之間？他們所說的那‘帶頭大哥’，到底是誰？那封寫給汪幫主的信上，有他署名，智光和尚卻將所署名字撕下來吞入了肚里。這個‘帶頭大哥’顯是尚在人世，否則他們就不必為他隱瞞了。”

    他自問自答，苦苦思索，明知白小嵐并不能助他找到大仇，但有一個人在身邊聽他說話，自然而然的減卻不少煩惱。他又道：“這個帶頭大哥能率領(lǐng)中土豪杰，自是個武功既高，聲望又隆的人物。他信中語氣，跟汪幫主交情大非尋常，他稱汪幫主為兄，年紀(jì)比汪幫主小些，比我當(dāng)然要大得多。這樣一位人物，應(yīng)當(dāng)并不難找，嗯，看過那封信的，有智光和尚、丐幫的徐長老和馬夫人、鐵面判官單正。那個趙錢孫，自也知道他是誰。趙錢孫已告知他師妹譚婆，想來譚婆也不會瞞他丈夫。智光和尚與趙錢孫，都是害死我父母的幫兇，那當(dāng)然是要?dú)⒌?，這個他媽的‘帶頭大哥’，哼，我……我要?dú)⑺遥岳现辽?，雞犬不留！”

    白小嵐打了個寒噤，本想說：“你殺了那帶頭的惡人，已經(jīng)夠了，饒了他全家罷?！钡@幾句話到得口邊，卻不敢吐出唇來，只覺得喬峰神威凜凜，對之不敢稍有拂逆。

    喬峰又道：“智光和尚四海云游，趙錢孫漂泊不定，要找這兩個人甚是不易。那鐵面判官單正并未參與害我父母之役，我已殺了他兩個兒子，他小兒子也是因我而死，那就不必再去找他了。綺夢，咱們找丐幫的徐長老去。”

    白小嵐聽到他說“咱們”二字，不由得心花怒放，那便是答應(yīng)攜她同行了，嫣然一笑道：“便是到天涯海角，我也和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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