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翠鳥歌陽，時而在山間滑翔而過，田間稻花飲著晨露，農(nóng)人早已在田地里忙活，有二人著灰衣行于田間，路經(jīng)耕作的農(nóng)人時而攀談三兩句，時而互相道好。

    小路的盡頭有戶農(nóng)家，屋檐下掛著幾株貝殼制成的風(fēng)鈴，窗前放著幾枚海螺，屋前繞著籬笆柵欄，欄下種著一排水仙，院里有位二十來歲的年輕婦人抖著簸箕篩著米，幾只雞鴨在她跟前啄著地，院外門前種著幾棵杏樹，樹上早已結(jié)了果。

    婦人抬首看見來人，驚的手中的簸箕險些抖落在地上，放下簸箕，連忙將二人迎進(jìn)院中，安置在石桌旁坐下，激動道“今日鴉繞房梁，小婦人還想著是何喜事臨門，不料竟是公子您親臨寒舍?！?br/>
    那人聞言對著婦人笑了笑，便又聽那婦人道“想來十多年未曾見過公子了。公子音容相貌竟絲毫未變一如從前?！?br/>
    “皮相罷了，多年未見不知英女過的可好？”

    英女聞言，也不多問，自小她便明白公子乃非常人，她得公子搭救照拂，千恩萬謝還來不及，哪能再去窺探他的。

    英女的歡快道“幸得十多年前公子搭救，小婦人的親戚不敢再隨意欺壓，此后便斷了聯(lián)系。鄰里待奴家還算厚道，幾年前又遇見當(dāng)家的，為人老實(shí)忠厚，待小婦人如珍如寶，同年便與他結(jié)了親，育得一兒一女。日子也算過得令人歡喜?！?br/>
    那人聞言亦不自覺嘴角沾了喜氣，頷首道“如此說來，英女的日子過得倒是美滿。甚好?！?br/>
    英女激動的忙到“幸得公子當(dāng)年照拂，方有小婦人今日。瞧小婦人這話多的，差點(diǎn)把正事忘了，還請公子稍等片刻?！闭f罷便進(jìn)了屋，不一會兒便抱著一大壇子酒走了出來。

    英女?dāng)[了碗，往碗中倒了酒，推至二人面前“此酒喚作杏花釀，是當(dāng)家的用自家杏子所釀，兩位公子請隨意，小婦人便不打擾了?！闭f著便將簸箕端進(jìn)了屋，不一會兒便出了門。

    一直不曾言語的那人，飲了口酒，挑眉調(diào)侃道“想不到這世間還有這般好去處，周兄好福氣?！绷硪蝗寺勓裕娌桓纳馈敖^獎了?！?br/>
    此二人便是離了云夢澤的舟中客與樓浸之。

    那日舟中客離開云夢澤后，便順著來路回了了無山。尾隨他一道的，還有那位在云夢澤不期而遇的玄夷魔君。

    待二人一同回到無山后，宿均那廝早已不知所蹤，只留得書信一封，道是那北海公主不知使了什么計策，讓他父君往北海下了聘，若是再不歸府，怕是自家老父還會讓人代自己娶親，人生之噩夢怕也是不過如此了……

    舟中客原本還想著宿均這回竟有所長進(jìn)，知禮數(shù)，曉得離去時留書一封。哪知是“先兵后禮”，這廝竟將樹下的酒掘的一壇不剩!

    無奈之下他只好帶著樓浸之下界，來到了人間南方的杏花村。

    “觀這婦人談吐，不似尋常農(nóng)家女?！睒怯麅A如此評價。

    舟中客不以為然道“世人不是常言人不可貌相?！?br/>
    “便是如同周兄竟為云中君之師么？”樓欲傾噙著笑調(diào)侃道，樓欲傾雖然戳破了他的身份，也僅僅是屏翳之師的身份，沒有提及他連山帝君的身份，口中依舊稱呼其為周兄，似乎眼前的舟中客依舊是蝸居了無山的散仙，而他依舊是那個慕名而往的樓浸之。

    被戳破身份，舟中客并未生出其他情緒，也不予解釋，本來起初便未曾想著對他有所隱瞞。

    如今以友相交，以兄相稱，倒是更為自在。

    舟中客突然說起了關(guān)于英女的故事“數(shù)百年前，我下界游歷時，曾偶遇一農(nóng)夫，農(nóng)夫?yàn)槿舜緲愣睾?，待人極為和善，且釀的一手好酒。我便向其討了制酒的技藝。酒嘛，便是你當(dāng)初在了無山飲的那個?！?br/>
    “后來我辭別農(nóng)夫，回了了無山。隔上幾日便會去他家串串門子。那幾月比起如今過得倒是有趣的多。可天道輪回，凡人壽命不過百年，農(nóng)夫沒多久便辭了世，再往后我便偶爾下界去他墳前看望一番，送酒二三杯聊以。就這般過了百年，他的后人氣運(yùn)不佳，到英女這一代再無男丁，英女自幼父母雙亡，寄養(yǎng)于親戚家中，奈何這親友不仁，總是欺壓于她。世間諸事但凡講求一個因果，我既向人討了技藝，自當(dāng)替人照拂一二。故而，幫她料理了親戚，將她安頓在此處。順帶教她識了些字。”

    樓欲傾聞言訝異的觀了他半晌，越探究越看不明白眼前人，本是無名舟中客，亦是云君授業(yè)師。為道者，待七情六欲天道輪回理應(yīng)更為通透，然而竟對這名為英女的婦人如此寬厚，實(shí)在是……嗯……有趣。

    對，有趣。

    “浸之似是有話要說？”舟中客觀著樓欲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主動問道。

    樓欲傾聞言回神，一副好奇的樣子“我只是在想，舟兄究竟有多少身份與故事?！?br/>
    舟中客擺手道“身份，虛名罷了。不過這故事嘛，好歹癡活這般長的歲月，述上三日三夜并非難事。”

    說罷，舟中客便起身轉(zhuǎn)向門外的杏樹，右手朝空中一探，五指虛合，樹上便跌落三枚黃杏，一并朝他飛來，落入掌中，遂被其裝入袖中。

    這一舉動，如數(shù)落入樓欲傾的眼中。

    “不知周兄飲了他人之酒，又奈何私取他人之果?。俊?br/>
    舟中客自然不會真的解釋，這門外的杏樹原本就是他親自種下的。只是回了句“自是有所用處。“說著便又取了一顆，贈予他道“紅塵滋味盡含其中，有時間愿君一品?！?br/>
    樓欲傾也沒拒絕，含著笑收入袖中。

    舟中客見樓欲傾已飲完最后一口，便道“浸之，你我該啟程了。”

    聞言，樓欲傾問道“去往何處？”

    “先離開此地?！?br/>
    隨即兩人一個閃身便已處千里之外。

    兩人剛離去不久，英女便回來了，與之同歸的還有一早便去耕作的丈夫，以及在村中私塾讀書的一兒一女。

    英女激動的對自家男人及孩兒言“公子是非常之人，于我有救命養(yǎng)育之恩。夫君待會兒見著公子，切勿失了禮數(shù)。豐兒和玉兒也是，不得冒犯?！?br/>
    那相貌憨厚的漢子應(yīng)道“娘子放心，為夫省得的。那公子既然是娘子你的恩公，便亦是咱們家的恩人，自是怠慢不得的。”

    哪知回到家中，兩人早已不知所蹤。

    那漢子疑惑的問道“娘子，恩公人呢?”

    英女瞧見桌上的海螺，急忙走了過去，拿起桌上的海螺失落道“公子已經(jīng)走了?！?br/>
    她將那海螺附在耳旁，腦海中便傳來鮫人婉轉(zhuǎn)纏綿的歌聲，歌聲中伴著此起彼伏的海潮聲。

    “母親怎得落淚了？”兩個孩子拉扯著英女的衣角問道。漢子聞言連忙心疼的撫去了英女眼角的淚珠。

    英女抬袖擦了擦，破涕為笑道“沒什么，只是太過歡喜?！?br/>
    說著眼前便憶起一些往事，當(dāng)年公子怕她一個人寂寞，便在小院前種了兩顆杏樹，說是待到結(jié)果時，便會帶著海螺看望她。

    后來，因?yàn)楣诱f人各有命，她該有自己的生活，所以至此之后，杏樹結(jié)果時公子便再未出現(xiàn)過，直到今日……

    英女將海螺附在孩子的耳旁，兩個垂髫的小兒興奮道“母親，母親，有歌聲，有歌聲?！?br/>
    英女慈祥的撫著孩兒的頭，高興道“那是鮫人的歌聲，海的歌聲……”

    千里之外。

    “你剛才走時為何留下個海螺?！?br/>
    舟中客打趣道“那海螺自然是沽酒錢?！?br/>
    思及那檐下叮嚀作響的風(fēng)鈴，窗臺上姿態(tài)各異的海螺，樓欲傾便恍然道“想必那些個風(fēng)鈴及海螺便是出自你手罷?”

    舟中客莞爾，并未否認(rèn)。

    “我就說這四面環(huán)山的內(nèi)陸之地，凡夫俗子哪能見著北海鯨螺這等稀罕物件兒?！睒怯麅A瞇了瞇眼，像是發(fā)現(xiàn)難得的趣事“我倒是覺得，舟兄待這英女倒是費(fèi)了不少心思?！?br/>
    舟中客突然道“浸之，你可曾會憧憬，會寂寞？”不等他回答又道“蕓蕓眾生各有各的天命，凡人壽元須臾數(shù)載，何其苦短，英女雖生于凡世，長于紅塵，卻從未離開過小小的杏花村，她幼時初次聽聞我講海時便極為憧憬，卻從未提過讓我?guī)叭ヒ挥[其華，只是每每在我離開時，僅央著下次再去看望她時，能否帶枚海螺給她?！?br/>
    樓欲傾不解道“那她為何不去呢？”

    舟中客道“我也曾問過她，她說她總是會幻想海的樣子，是否一望無際？是否鷗鳥徘徊？她怕她見到了，心中的那片海便會不復(fù)存在。北海鯨螺能里能儲存鮫人的歌聲，數(shù)年不消，而這歌聲便足以給予她整片壯闊纏綿的海域?！?br/>
    講完，舟中客便不自覺的露出了幾分暖意。

    樓欲傾正色道“如此說來，這英女雖是一介凡人，倒是有難得的心性。那你為何不給她場造化，助她得道成仙？”

    “英女有她自己的生活，也該有他自己的生活。”

    舟中客目光轉(zhuǎn)至天邊，嘆道“她這一生不過須臾時光，若我一味的干預(yù)，她的人生還有什么意義。但倘若推波助瀾能讓她快活些，卻也是一樁美事，我也樂意而為，人生苦短也該讓自己自由些，快活些。更何況，長生不見得是一種幸事，浸之你覺得呢？”

    樓欲傾聞言抿了抿薄唇，眼底流光閃過，重復(fù)的喃道“讓自己自由些，快活些……”說著，嘴角竟生出分苦澀。

    這份苦澀，自然是已處百步之外的舟中客無緣得見的。

    待他追上舟中客，便打著扇子問道“不知舟兄此番準(zhǔn)備去哪呢？”

    “難得下界一回，自然是要四處走走，聽聽小曲，賞賞風(fēng)月。浸之呢？”

    樓欲傾一副做了賠本買賣的樣子，悔道“方才舟兄做東請我吃了酒，在下自當(dāng)鞍前馬后的陪著舟兄，觀一觀諸事百態(tài)，逛一逛世間繁華。”

    舟中客笑到“如此，便辛苦浸之了?！?br/>
    罷了，一陣清風(fēng)乍起，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這方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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