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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來，大公子云劍，和四小姐云舟，都來看過云華。當時，老太太手里的權(quán)柄，已經(jīng)向兩個媳婦移交。包括各人住的院子相關(guān)事項，都是兩個媳婦分別管理。二房的恩怨、二房子女園中的花木，身為大房子女的云劍、云舟，都不便插手。云舟只是巧妙的把個中曲折透露給了碧玉。于是，老太太便知道了，并親自過問這件事：“那幾棵樹為什么要移？”

    劉家人叩頭回答：“生了蟲病……”

    老太太哼一聲，都已經(jīng)懶得問了，碧玉代老太太責問：“病了多久了？怎么先前不去治理，忽然就要挖土動根的這樣大動靜？”

    那幾人趕緊的順桿爬：“果然那蟲害可惡，一下子失察，轉(zhuǎn)眼已經(jīng)發(fā)得很兇，不移不行了。這也為了保全其他花木，免得蟲害蔓延。老太太明鑒！”

    “好！”碧玉抓住了他們的小辮子，“這可是你們自己說的！既然發(fā)得很兇，想必樹已經(jīng)被啃得不成樣子了。如今就帶人驗看去，好在樹還在呢！若找不到樹上啃的痕跡，把你們填進土坑里埋下，省得禍害！”

    那些蟲子果然是半夜偷偷放到樹上的，只為做個幌子，何嘗啃了什么？劉家人嚇得磕頭不已：“碧玉姑娘明鑒，是我們錯了。是其他地方的蟲子落在芙蓉樹上，我等沒認清，還當是要緊蟲害，做錯了主張！”

    “哦？”碧玉可不放過他們，“我這兒還沒去查呢，你們就知道錯了。你們倒伶俐得很？”

    “不敢不敢，”那幾個人血都磕出來了，“實在是去移樹時，就發(fā)現(xiàn)弄錯了。那樹上的蟲子不打什么緊。但已報批動工，生怕臨場認錯，受主子罰，所以想將錯就錯。遮掩過去。豬油蒙了心思，做出這等事情。如今知錯了，求碧玉姑娘留情，求主子們饒命！”

    老太太發(fā)話道：“碧玉，他們說移樹。居然就敢移、而且能移，這是你監(jiān)管不力?！?br/>
    碧玉利索跪下：“碧玉失察，請老太太冶碧玉的罪?！?br/>
    六小姐院里園藝的事，其實不是碧玉的責任。老太太名義上把持家權(quán)柄放給了大太太，著二太太協(xié)助著，縱明珠碧玉接手管了大部分，但還有很多事項，兩位太太還是有權(quán)的。云華那兩株木芙蓉動工事項，是送到二太太面前，得了個“嗯”字。便罹斧刀之災了。碧玉壓根兒不知情。要責罰碧玉，不如責罰二太太。

    大太太和二太太都侍立在旁邊，大太太特別的緊張，生怕碧玉話頭一轉(zhuǎn)，把火燒到她身上來。

    她實在小瞧了碧玉和老太太。

    碧玉只是低頭聆訓。老太太罵了一頓，明著是罵碧玉，實則把立在旁邊的兩個媳婦都斥責了一頓，末了嚴格要求碧玉：“上上下下這些事，你要更經(jīng)心，免得出這些岔子！”還追問倆媳婦：“你們都聽見了？”

    大太太二太太只好一起斂袂躬身道：“是?！?br/>
    這么一來。等于把她們手里現(xiàn)有的權(quán)柄，又奪回到碧玉和老太太手里了。有那一頓罵作鋪墊，大太太二太太還吱不出個“不”字來！

    老太太這才正正衣襟：“這一伙人，膽大包天。罰了吧！”

    大太太二太太都不敢接聲，碧玉應(yīng)道：“是！”上來伺候老太太穿衣。老太太道：“走，瞧瞧六丫頭去?！贝筇欧磻?yīng)過來，忙幫碧玉搭下手。

    云華在床上，病得已經(jīng)不成人樣。病房中氣味甚大，下人們生怕污濁了老太太。熏了不知多少香，又忙著通風，一番折騰，對病人更是不利。云華在床上呻吟道：“不如讓我早點死了吧！在這兒受這活罪?！?br/>
    老太太在門外聽見了，頓了頓。云舟在旁難受道：“六妹妹燒得厲害，想是說胡話了?！?br/>
    “偏這孩子不叫人省心?！崩咸?，“我就不進去看她了，免得彼此難受。你們勸勸她，心要放寬些，才是福份?！?br/>
    屋外的木芙蓉，受了云舟關(guān)照，又扶正了回去。扶養(yǎng)樹木原比毀樹更煩難，屋外的響動，的的剝剝，持續(xù)了幾天，聽來聒耳。洛月怕云華經(jīng)不起這聒噪。云華堅持道：“我不要緊。我反正不中用了。那兩棵樹總要活下去的，別叫他們刨走。”

    芙蓉樹活了下來。洛月坐在床邊，芙蓉樹影在窗外搖啊搖，摩挲著她的眼角，她覺得眼睛都被擦傷了，那么酸疼。

    她一只手按在床上，床已經(jīng)空了。云華被抬走了。樹被傷根，尚且一天比一天健壯，謝家六小姐云華卻是一天比一天衰弱，終于過去了。她的死，打個比方，就好似一座屋子，建得本就單薄，主人家還不當心維護，那季節(jié)天氣又不好、風雨又狂，再加上仇人挖兩鏟子，就轟然倒塌了。

    洛月知道，這不光是因為病。但她也說不清到底都有哪些因素。

    作為資深法律人士，林代當然首先關(guān)心誰在這件事里得利。

    最大的得利者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謝老太太。

    謝老太太年紀已經(jīng)大了，連孫子都成家了，兩位老爺也早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兩個媳婦兒虎視眈眈，她早就面臨放權(quán)的壓力。

    兩年前，她不得不順著形勢，把掌家的權(quán)柄下放。

    謝府的財產(chǎn)構(gòu)成與林家不同。林家是后生性外放型，沒有什么積蓄，靠林汝海夫妻兩個苦苦經(jīng)商，把家產(chǎn)掙起來，主要的財產(chǎn)都在外頭，在商界里，而不是在家中。對于林府來說，掌家權(quán)沒有經(jīng)商權(quán)那么重要。而謝府，連小廝邱慧天都曉得，從兩位老爺往下，花得多，掙得少。他們的生活，靠的是權(quán)勢帶來的好處、靠的是豐厚的祖產(chǎn)。這些祖產(chǎn)，主要以田地、珍玩、金銀等形勢存在。以至于在謝府。掌家就等于掌握金山的鑰匙。

    兩年前，謝老太太讓兩個媳婦一起試著運作這柄鑰匙。大太太和二太太倒也算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同舟共濟，沒出什么大岔子。

    直到劉家人擅自移樹。

    謝老太太敲山震虎、缷磨遞刀，借著教訓碧玉。把兩個媳婦面子都削了。說是媳婦們還太嫩，要有經(jīng)驗的老手再幫幫忙，結(jié)果把權(quán)柄又拿回到了自己手里。

    她是最大的受益人。

    第二位受益人是誰？

    更出乎意料：二太太。

    這件事看起來是二房沒臉，但卻是姨娘與姨娘的女兒們挑起來的。二老爺大怒，這怒火直接朝兩個姨娘發(fā)。方三姨娘失了女兒、又失了老爺歡心。從此一蹶不振。劉四姨娘的娘家人索性都被趕了出去，一段時間以后才又在謝府找到個差使，卻是外圍的，跟原來比遠遠不如了。二老爺連著好久不想看到姨娘們，都宿在了二太太這兒。至于劉家人空出的肥缺，也是二太太另外薦人補上了。

    除此之外，還有第三位受益人。

    英姑看著林代，林代托著額。

    那位隱蔽的受益人！劉姨娘及云蕙從此都拼命拍她的馬屁。老太太為首的長輩們對她更敬重。連二太太都對她另眼相看。她的生命中，還不止花樹遇險、姐妹喪命這一項。她遇到了那么多的事。幾乎每一件事，不管好的還是壞的。幾乎都會讓她地位更高、名聲更好。

    她是誰？

    眾人心目中的完美姑娘，四姑娘云舟。

    如果認定她在這次事件、甚至每次事件中受益，那么光靠運氣是解釋不通的，她一定使了很多手腕。假設(shè)她親口建議了借蟲移樹的主意，劉四姨娘母女一定大大欽佩和感激她。之后云舟暗暗向老太太透露此事，令秘密曝光，老太太借機發(fā)威，順理成章收回權(quán)柄，老太太更倚重云舟。云舟幫大太太分析，謝老太太還舍不得交權(quán)。終要找個借口把權(quán)柄收回去，若讓她找到大房的差錯，不如去尋二房的岔子。于是大太太也會佩服云舟的分析。二太太得知云舟幫她壓下了兩房姨太太，當然也承云舟的情。云舟更借著在老太太跟前的面子。幫劉家人又找了個差使，雖然不如以前，劉四姨娘不知內(nèi)里波折，只以為得罪了老太太遭了殃，幸虧云舟幫忙做了點彌補，從此對云舟也死心踏地了。

    面面光。若真是她有意設(shè)計的，可真是個太可怕的敵手?。∮⒐煤土执萜萑?，都有了這樣的認知。

    洛月更透露，云華死前，聽見窗外有怪聲。那怪聲應(yīng)該是在樹上放蟲發(fā)出來的聲音?？墒橇执鷦偘徇^來時，也聽見鬼哭。那確實是有人想嚇唬林代。英姑發(fā)現(xiàn)狗洞那兒有什么東西擦過的痕跡，雖還猜不出怎么設(shè)的機關(guān)，總之高掛燈籠照亮，那裝神弄鬼的就只好停止了。

    換了林毓笙，當時被嚇住了，第二天就哭訴要換屋子，正碰上謝府連著有幾樁事趕在一起，上上下下一定認為毓笙晦氣、多事、惹厭！

    這時候若有個大賢大德的來對比一下……

    譬如云舟，在上一次，把自己的屋子讓給毓笙，自己則睡到了毓笙屋里，連著幾日都安好。她撫慰毓笙：“好了，沒事了。”毓笙銘感五內(nèi)。上下也都夸四姑娘心胸廣，福氣也大，壓得??！

    別說活著的人，就連死去的謝云華，死前也覺得四姐姐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