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看到佛像后那具直挺挺的男尸時,胃內不禁一陣痙攣,差點嘔吐上來——男尸穿著一件多處棉絮都裸露在外的破舊軍綠色大衣,里面僅著已經(jīng)看不出顏色的短褲和背心,手腳和面部烏黑,頭發(fā)胡子都糾結在一起,想必是常年未曾清洗過的緣故,最駭人的還是他的神情,雙目圓睜、嘴巴張的老大,似乎是見到了什么恐怖至極的場面。而此時,雖然已是秋天,可山里依然蠅蟲猖獗,這不,這具男尸死亡時間還不到兩天,各種蠅蟲便在尸體上厚厚覆了一層,整個屋內更是彌漫著強烈的臭氣。
東方木輕輕拽了我一下,把我拉到了他的身后,雖然他沒說什么,但是他的神情分明是在說:“小說家,還逞強嗎,這樣的場面怕了吧!”
雖然我并不是個輕易服輸?shù)闹鲀?,但是此情此景我確實逞強不起來,我掩著口鼻、躲在東方木身后,靜靜地看著警察們封鎖和勘查現(xiàn)場。
這里離L市大約有十幾公里的黑山,雖然此山終年蒼翠,但卻因為沒有什么特別的景點而一直未能開發(fā)成旅游區(qū),倒是這山上有座小小的寺院,經(jīng)常引得一些善男信女前來上香磕頭,而這具男尸就是在寺院里正殿的神像后被發(fā)現(xiàn)的。聽寺院的和尚們說,這寺廟雖小,但是佛像前的貢品卻不少,于是便經(jīng)常有些乞丐、流浪漢夜間溜進來偷吃的,甚至,吃完了還在此過夜躲避夜間的寒冷,對于此,出家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眼。
“東方警官,流浪漢之死,你怎么看?”當警方處理完一切后,在歸途的車上,我悄悄地問并排而坐的東方木。
“這個流浪漢,正是前幾天殺死酒吧女小麗的兇手?!睎|方木看也沒看我一眼,只是用筆在一個小本本上劃著什么。
“這倒是簡單了,是不是小麗的親人或者朋友,看到流浪漢因精神不正常而免于受到法律制裁,心生不滿,便想辦法害死了他?”我開始了我的推理,“雖然法醫(yī)解剖的結果尚未出來,但是有些常識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個流浪漢是被嚇死的,當一個人突然意外地遭受外界驚嚇時,大腦會指令腎上腺分泌大量的兒茶酚胺,而兒茶酚胺是一種神經(jīng)介質,包括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主要由腎上腺所分泌。當人處于極度驚恐狀態(tài)時,腎上腺會突然釋放出大量的兒茶酚胺,促使心跳突然加快,血壓升高,心肌代謝的耗氧量急劇增加,過快的血液循環(huán)如洪水一般沖擊心臟,使心肌纖維撕裂,心臟出血,導致心跳驟停致人死亡?!?br/>
“幼兒和老人的心臟功能弱,經(jīng)不起恐嚇;女人生性膽小,也難以承受驚嚇;患有高血壓或冠心病者,則會因恐嚇引發(fā)心肌梗死而死亡。國外醫(yī)學研究人員在對嚇死者的尸體解剖時發(fā)現(xiàn),死者的心肌細胞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傷,心肌中夾雜著許多紅玫瑰色的血斑,說明出血過多,損害心臟功能。人不僅可以被突然嚇死,而且也可以逐步受到恐嚇因心理上無法承受而死去……是不是小麗的親人或者朋友戴著鬼面具在夜里突然出現(xiàn)在流浪漢面前,把他給嚇死了?”
我正滔滔不絕,卻不料東方木突然合上小本本,眉頭緊皺,說道:“你說的情況不排除,小麗的親人或者朋友的確有作案動機,但是能將一個精神錯亂的流浪漢一下子嚇死,卻并非易事,排除其他因素,單說作案者——其實,死者寄宿的地方更多的時候是在市區(qū),比如自動取款亭什么的,可為什么,卻單單死在了比較冷清的黑山寺院里?”
“當然是避人耳目唄,多簡單的問題,”我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我說東方警官,作案者殺人的時候誰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啊,還不是人越少越好!”
“就算是為避人耳目,可是在作案過程中,為什么沒有聽到流浪漢的任何呼喊之聲——死者死亡時間大概是凌晨一兩點左右,可據(jù)寺院的和尚們說,那時根本沒聽到任何異常的響動,當然,我說的這一切,都假設了一個前提:流浪漢是被人嚇死的。”東方木又習慣性地瞇起了眼睛。
“也許……是那個兇手裝鬼太像了,一出現(xiàn),就把那個流浪漢嚇死了,他連‘啊’都沒來得及喊出口?!蔽疑酚衅涫碌卣f道。
“白姑娘,看來你寫鬼故事寫入迷了,動輒就鬼呀怪呀的,其實真實的案件可能比你的鬼怪還要復雜,明白嗎?”東方木微微側過頭來,眼里有隱約的笑意。
沒由來一陣心慌意亂,讓我趕緊避開東方木的視線——想想自己也是,找各種理由要接近這個冷酷的家伙,卻為什么不敢面對他的目光呢?
正在這時,警車一個劇烈的顛簸,想必是山路不好走,輪胎壓在了什么石頭、土包上,竟然把我一下子從座位上顛起來,頭直直地向車頂撞去——
“啊……”我做好了被撞得眼冒金星的準備了,卻不料一只有力的長臂伸過來,一下子便攬住了我的腰身,牢牢把我按在了座位上,而長臂的主人東方木先生則和我變成了“近距離”接觸,怎么看都像是我歪在人家懷里,霎時,我和他都窘的滿臉通紅。
“東方隊長,我們是不是快要有嫂子了,唉,這么多年,我們都替你著急呢,嘿嘿——”坐在前排的兩位小警察轉過頭來,沖我們倆擠眉弄眼、別有用心地笑著。
“瞎說什么!”我下意識地反唇相譏,隨即,我和他趕緊分開、坐好,只是我聽見自己的這顆小心臟跳的好厲害,“咚咚咚”,似乎要蹦出胸膛來,而呼吸間,似乎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有些煙草香味的男性氣息……偷眼望向東方木,卻不料他也正在側眼看我,頓時,四目交接,又是一番窘迫。
此時,車窗外,是蔚藍澄凈的天空和明媚靜好的陽光,這個世界縱然不是那么完美,可是冥冥中它卻擁有一股永恒的力量,讓人們相信,未來是希望,而不是絕望。
隨著案情的調查深入,我也悉知:流浪漢之死就法醫(yī)解剖結果來看,跟我推斷的基本吻合,尸體胃內并未發(fā)現(xiàn)任何殘余藥物,的確是死于恐嚇后的心肌梗塞;而從警方掌握的現(xiàn)有資料來看,作案者也并非是酒吧女小麗的親人和朋友所為——小麗的父母遠在千里之外的偏僻鄉(xiāng)村,且臥病在床,唯一的一個哥哥早在多年前便因外出打工而死于一場礦難,至于小麗的朋友,更是沒幾個,誰愿意和一個酒吧女往來呢,僅有的兩個要好的朋友,卻也被證明完全沒有作案時間。
案子一時陷入僵局。
倒是我那個奇怪的噩夢,這幾天沒再出現(xiàn),或許是因為我最近沒寫什么懸疑鬼怪的文字、腦子沒進行稀奇古怪的構思,還是因為我遇到了自己生命中的“貴人”東方木?說來也是奇怪,雖然每每見到他我便有些“意亂情迷”,可是在我心深處,卻有著強烈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就好像歷經(jīng)千百世的輪回終于尋到了很久以前便熟悉、深愛的一個人……
這天早上,當我從睡夢中醒來,趿著拖鞋站在衛(wèi)生間鏡子前洗漱的時候,我不禁細細端詳起了自己:一張瓷娃娃般的俏臉,清澈的大眼睛,粉嫩的小嘴巴,秀氣的尖下頜,還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fā)——東方木說我長的像金妍兒,可金妍兒是誰,我并不認識,想必在她身上也發(fā)生過什么離奇的事件吧,要不然怎么會讓一個警官對她記憶這么深刻?只是再看鏡中自己的這張小臉,怎么想起他的這句話就有些氣嘟嘟的模樣呢,難道是很在意自己在東方木心中的位置,羨慕嫉妒那個金妍兒了?哎呀,胡思亂想什么,我掐著腰,指著鏡中的自己訓斥道:“白晶晶,拜托你長點出息好不好,不要這么花癡,東方木真有那么好嗎,你們才認識多久,你就這樣魂不守舍的?你的操守呢,???記住,千萬別給我丟臉!”
而此時,剛剛被我打開的電視機里,則正在進行本市早間新聞的播報:今早八點時分,L市某銀行的總經(jīng)理林某被發(fā)現(xiàn)死于銀行辦公室內,據(jù)悉,死者約五十歲左右,身上無任何傷痕和血跡,且辦公室內物品擺放整齊,無打斗痕跡,很可能是死于心臟病發(fā)作,目前死亡原因警方正在進一步調查當中……
死于心臟病發(fā)作,恐怕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