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府——
駱月兒直到今天才從母親的口中聽到韋元珪再次來替康明下達納采的消息?!凹{采”為聘娶六禮之一,采是采擇、選擇之意,是女方謙虛的說法,意思是女家不過是聊備男家選擇的對象之一。行納采禮時,男家得先派媒人到女家提親,得到允諾后,便派使者到女家致辭,并送上禮物——雁。如果女家同意,就收納其禮物,便是采納擇之禮。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霎時間,她震驚的望著母親,這些天因為駱月兒的婚事而陰云密布的府中,也在這一日終于風雨交加了起來。
“你和子浚本來就有婚約,是因為你不愿意才退婚的。我和你爹都想,既然你不愿意嫁給子浚,那么另嫁一個也好,但是別人你又不嫁!難道……你就一輩子都不嫁了嗎?!”
“我不嫁!我不嫁!不嫁不嫁不嫁——??!”駱月兒氣急敗壞的喊著,然后回身抓起床上的銀底紫梅云紋枕頭拋了出去,頂著一張生氣的臉,回身重新在床前坐下。駱夫人和丫鬟們都驚得退了一圈,看著枕頭落在地上,驚訝之余,話也被堵了回去,不知如何是好。
駱月兒過去很少這樣的,摔東西,不看任何人,生氣。一雙秋水般的眼睛紅紅的望著地上,眼中的水光似乎就要承受不住了一般。但是不落淚,強維持著自己的堅強。
“這怎么好呢……”駱夫人終于慌了,連忙把目光投向自小把月兒帶大的王嬤嬤,然后帶著哭音似的說:“女孩子……怎么能不嫁人呢……?”再望向駱月兒,不覺著,眼眶也紅了。
王嬤嬤也焦急的望了望夫人再望了望小姐,連忙朝駱月兒走過去。到得床沿邊,正待勸慰,駱月兒卻又將身子一扭,不看她,徑自用衣袖拭了拭淚。
王嬤嬤怔了怔,然后嘆息了一聲:“小姐啊,您和康公子究竟鬧了什么毛???怎么又是退婚,又是這個……又是那個的?”她將手掌輕放上駱月兒的肩,勸道:“夫人她也是為了你好……”
“我不嫁?!瘪樤聝簩⑼鯆邒叽畹剿缟系氖直荛_,然后便從床前站了起來,便待出門去。然而才走了幾步便見到了出現(xiàn)在門前的父親駱峻,冷著一張臉說:
“你不嫁也得嫁?!?br/>
她一怔,聽著父親的聲音不急不徐,卻很清楚地這么說著。原本就十分嚴肅的臉龐此刻比平常更嚴肅了些。駱月兒覺得心里十分無奈的低了低頭,想要說什么,抬起臉來,又張了張口。
“……父親,我不嫁子浚?!?br/>
駱峻冷哼了一聲,又問:“你不嫁他,那你嫁別人嗎?”
駱月兒咬了咬牙,把頭往別處一撇,道:“不嫁?!?br/>
“那你……”
“女兒自然有自己的理由?!?br/>
駱峻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強調(diào)道:“你跟子浚退婚的時候,也有自己的理由!”
駱月兒站在父親面前低了低頭,但仍然是剛才的神情,沒有絲毫退讓之意,駱俊望著女兒,不覺之間,室內(nèi)一片寂靜。
“你這是想要……出門去?”
駱月兒怔了怔,然后點頭:“嗯。”
“那你去罷!”駱峻在門側(cè)避了避,看著駱月兒的神情,然后道:“父母也是為你好,你自己好好地想想!父母不是強迫你,而是為了你的終身考慮!”
.
駱月兒跨出了駱府門檻,穿著粉色的外單和淡粉色的高腰儒裙,裙腰用一根細紅繩輕輕地系起。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她見不到洞庭波,卻能看到在夕陽時分吹得翻飛的黃葉,漫天飛舞。
長安的道路平整而寬敞。駱府在開化坊,出了駱府就是直通向長安明德門和皇城朱雀門的朱雀大街。大街兩頭清一色種植的樹木,在這秋日的季節(jié),也失去了原本蔥郁的綠,變做蒼桑的黃。
她沒有目的的在街上漫步,一邊想著她的父母出給她的難題。嫁?還是不嫁?她是不想嫁的,康明不喜歡她。而喜歡她的人她又不喜歡。
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嗎?但是如果她的丈夫娶了一個并不愛自己的妻子,又如何快樂得起來?于人于己,都不過都是禍害罷了……
是在不覺間走入那條小巷。
縈亂的思緒和郁悶的心情,讓世界仿佛都在無形中離她遠去。這小巷僻靜,房屋古舊,褪了紅漆的木樓,散發(fā)著陳年的氣息。是條舊巷了,幾乎被人拋棄,在繁華的長安城里,是那樣不起眼而安靜的一隅。她慢慢地往前行,那些關(guān)閉的鋪面,不知為何僻靜若此。然而還是有人氣的,那在巷子前頭突然撥響的一抹清音。
琴音。
她的心似乎都停止了跳動,頓了頓腳步,然后便是《離騷》的曲子……
彌漫著的淡淡憂愁,隨著琴者嫻熟的技巧飄散在舊巷秋日的風中。她慢慢地循著琴音找去,然后依稀看到一些鋪面在前端擺開,零零落落。
這是康明最喜愛的曲子,她知道,由此突然想起那個在曲江池邊親吻她的少年,在十幾年前雪地里的第一次交流,大堂里初見的第一眼。
寧靜的陋巷,她看到了琴音的來處,一指琴坊。
想起康明曾跟她提過的這座琴坊,她的心跳微微一頓,然后提裙走進,在布置得古色古香,彌漫著一股木頭清香味的琴坊內(nèi),她果然看到了康明。也是在她走進琴坊的那一瞬停止了他的彈奏,但是也只是看著靠案而放的另一把斷卻的古琴,沒有抬起頭。
駱月兒怔住了,然后喚了他一聲:“子浚?!笨吹剿行o散的眼,聽到她的聲音,詫異的抬起頭來。
她朝他嫣然一笑,他也微微笑了。他沒有問她怎么會來到這里,她也沒有說過多,便朝他走過去。正待在他身邊坐下的時候,她突然看到了靠案而立的那把斷琴的龍池上,所刻的兩個字:哀郢……便怔了一怔,隨即了然笑問:“珠兒的琴?”
.
“……嗯……”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恢復(fù)得空明。
“你心情不好……”駱月兒很敏銳的捕捉到了這一點,然后再望了望他的神情,道出一個更加嚴重的疑慮:“珠兒呢?為什么你一個人在這里?”
“我舅父向駱府下達納采了,是吧?”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望向她安靜地問。然后看到她的目光復(fù)雜起來,又展顏而笑:“這個結(jié)果……對不起……”
“珠兒怎么了啊?!”
“她要參加選妃了?!彼卣f著,仿佛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guān)的事一樣。
“為什么?”駱月兒震驚地望著他:“為什么會這樣?!你就這樣妥協(xié)了嗎?她要參加選妃了,你就一個人在這里撫琴抒發(fā)愁思?。俊?br/>
康明重新把手撫上案上的那把完好的琴,一串樂音流利的從指下快速的流瀉。他沒有回答駱月兒的話,似乎是聽到了她的這個問題后而感到不悅。駱月兒望著他的側(cè)臉,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沖動與唐突,然后蹙了蹙眉,又問:
“……發(fā)生……什么事了嗎?”然后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婚事:“就是這件事,讓你舅父幫你重新向我提親的對不對?”
康明熟練撥動琴弦的手指以迅速的節(jié)奏撫完了此曲的最后一幕,琴聲再次戛然而止。
能夠看得出他心思的煩亂,駱月兒緊緊地望著他,看著他努力平復(fù)著自己的情緒,然后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
他的視線落到駱月兒的臉上,似乎是在斟酌著是否要對她說出真相。
他的臉色比平時蒼白,眼睛也比平時深黯,視線慢慢地在駱月兒的眼中游移,似是在思忖,沒有半分的笑意。她從某些方面說,是他的紅顏知己。然而如今這樣的事,是否應(yīng)該告訴她呢?是否能告訴她呢?他不得而知,于是只是猶疑……
駱月兒始終在等著他,看著他思忖的神情,心也慢慢地落了下去。待得他準備向她說對不起的時候,再次望向她的眼,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她泫然欲泣的神情,當即手足無措,感覺到她一把捂住嘴哽咽:“為什么你不愿意告訴我?”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流淚,怔住之余也立即覺得愧疚……
“為什么?你究竟覺得我哪里不夠好?哪里不配得知你的心事?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不,不是你的問題,月兒……”
“不是我的問題!那是誰的問題?!是你的問題?!”她抬起頭傷心的望著他。她無法做他的妻子,也無法做他的知己,甚至無法做他的朋友,連幫助他的資格都沒有!她知道這是他真正遇到的困難:“你一直就是這樣隱藏掩飾自己!好象誰都無法接近你!誰都在不懷好意!但是我難道也這樣嗎?”她失望的望著他,然后看到他欲辯無辭的模樣,又低了低頭,淚水凝睫,苦笑:“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她從席上站起來,然后立即便往外走去,但是也是在這一刻,感覺到康明一下子緊緊地拉住了她的手,逼迫得她停住腳步。
她一怔,輕吸了一口氣,拭掉最后一滴滑落的淚……
“這不是什么好事情?!?br/>
康明抬起頭來望著她的背影,再低下頭,目中充盈的是他濃重的無奈與憂郁。
“我不是故意要避開你……只是……我不想讓你知道而已?!?br/>
駱月兒的心一顫,隨即怔住。這是一句讓她不知是喜是憂的話……
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弱了下去,她也隨著這弱下去的力道回過頭,看著他一身白衣清俊優(yōu)雅的身影。他把手放開,無目的的望著地面。琴坊中昏暗的光線遮擋不住她看他的視線。她的腦子仿佛也失去了判斷的力度,望著他的臉。她不知是該立刻問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還是順從他的意愿。
只知道把手輕輕地放上他的肩。
“那么……你能夠……”她還是斟酌著讓他選擇道:“告訴我嗎?”
她堅持得住,什么樣的結(jié)果她都相信自己堅持得住。然而面對這未出口答案的恐懼,也伴隨著他沉默的臉,心也似被攫住了似的,發(fā)緊,然后驟然松開,適才的麻木成為疼痛,一點一點浮上心頭來。
少年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仍然耐心的等著他,然后看著他抬起頭,黑如井水的眼睛望向駱月兒,不知是什么感情,然后他終于緩緩張口:“我今天早上去做了一件……永遠不會后悔的事?!?br/>
駱月兒怔住了,然后聽著他繼續(xù)說:“我去了李府,成為了李林甫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