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點，河東市已經(jīng)繁星點點、華燈初上。

    羅雨辰回到家中，看到老媽已經(jīng)備好晚飯，老爸正靠在沙發(fā)看新聞節(jié)目。他將外套掛在鞋柜衣架，換了拖鞋，走進廚房，以一種慣有的好奇眼神環(huán)顧一圈，“老媽，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大包子、八寶粥，還有咸菜。”

    “哇，這么豐盛！”羅雨辰一幅夸張而又驚喜的表情，內(nèi)心卻有幾分復雜：我的親娘啊，已經(jīng)吃了一周的包子了，我都快成包子了。即便心里有一萬個糾結(jié)，他也不敢造次。把老娘惹住，能吃的可就不是包子了！

    相比于現(xiàn)在動不動就吃泡面、下館子、點外賣的年輕人，他們的父輩總是對于做飯有一種難以理解的熱衷，這也許跟他們經(jīng)歷過那些艱難的歲月有關。而且，他們只喜歡模式化地做一種食物，反復做，即便白天已經(jīng)很忙很累，一進廚房還是樂此不彼。

    羅雨辰觀察了一下，其實老媽霸占廚房并非出于對烹飪的熱愛，而更多的出于一種習慣，她不僅固化地做包子、饅頭這些食物，而且每次還需要得到你的反饋：“包子餡咸了吧”“饅頭發(fā)的怎么樣？”每到這時，羅雨辰會條件反射似的說，甜咸適中，味道棒極了，這幾乎成了每次回家后的一道程序。

    每個家庭成員都已經(jīng)習慣了這套流程，包括一家之主——羅雨辰的老爸。

    完成這道程序后，羅雨辰看了看外邊，小聲問老媽：“我妹呢？”

    “在自己房間待了一天了，我們問她出什么事了，她也不說。你去看看她?！?br/>
    從老媽的反應就能看出，羅方伊回到家沒有履行這道程序，這個反常舉動太明顯。

    羅雨辰躡手躡腳走到妹妹的房間門口，敲了幾下門，沒人回應，又試探性地打開門，看到羅方伊正靠在床上，閉著雙眼。房間頂燈沒開，只有床頭散著充電器的微弱光芒。

    “丫頭，別睡了，去吃飯，媽做的大包子，可香啦?！?br/>
    羅方伊沒有反應。

    羅雨辰上前一步，一下子把她拽起來。

    “哎呀，哥，我不想吃飯?！绷_方伊掙脫開，又靠在床邊。

    看來她的心情的確糟到了極點。羅雨辰將房燈打開，看到羅方伊蓬頭垢面、無精打采，完全沒有了平時機靈古怪的勁頭。

    羅雨辰本想調(diào)侃她一通，可是轉(zhuǎn)念一想，這丫頭是真在氣頭上，自己還是不要惹事了。

    羅雨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丫頭，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單位到底是什么決定？”

    羅方伊沉默片刻，又一五一十把這次經(jīng)歷全盤托出，“早上我去了單位匯報，領導說不用擔心，報社會把事情查清楚。讓我現(xiàn)在家等著，等出了結(jié)果通知我。”

    羅雨辰聽明白了她的意思，說白了，就是停職調(diào)查。

    這個曲長國，處處跟羅方伊作對，到底是為了啥？

    “妹妹，你是不是把曲長國得罪了？他這是故意給你使袢子?！绷_雨辰說出心里的疑惑。

    羅方伊仔細琢磨哥哥這番話，自己平時確實跟曲長國不對付，要不然他也不會總是派一些臟活累活?？墒?，不至于用這么一招來對付自己

    吧。果真如此的話，這個曲長國可就太心狠手辣了。

    “哥，即便他不待見我，也不可能拿這條稿子說事兒吧，你是不知道這條稿子的影響力。不光是對我，也對報社帶來了很大的沖擊。他是常務副總編，不可能不考慮大局?！绷_方伊分析道。

    羅雨辰不了解北江晚報社的情況，光憑字面意思，他覺得羅方伊說的有幾分道理。不過，他也想到了不久前曲長國跟自己的談話，言之鑿鑿地警告自己，收手向北事件的調(diào)查。他究竟是個什么人，羅雨辰也說不上來。

    “明天我去報社一趟吧，找找你們領導。”這是羅雨辰唯一能做的。

    “算了，哥，他們愛怎樣怎樣吧，反正我也不想干了?！绷_方伊搖搖頭，她能做的也只能是心意領了。

    從小到大，哥哥都是這么護著自己，在學校被校霸欺負了，他第一個出頭修理對方；跟男朋友吵架了，他也第一個出面苦口婆心、好言相勸?？墒乾F(xiàn)在不一樣了，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警察，靠拳頭解決不了問題。

    羅雨辰清楚自己的實力，那個靠拳頭話事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但是他對羅方伊還是不放心。

    “丫頭，你不能這么放棄了。你忘了為了給你找份工作，家里出了多大力氣？你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工作幾年了，不是小孩子，不要意氣用事?！?br/>
    “可是我能怎么辦呢？影響在那擺著呢，集團被省里批評，報社被集團批評。總編室被夏侯明奇批評，自然到了我這個層面，肯定要被曲長國批評。而且，這種批評處分都是層層加碼。稿子是我寫的，情況是我調(diào)查的。對我的處分十有八九是滾蛋走人，”羅方伊分析道，“哥，我這次不是危言聳聽，也不是破罐子破摔，現(xiàn)實情況的確很嚴峻。就跟當年師父的遭遇一樣，必須有人頂包?！?br/>
    羅雨辰明白她的意思，現(xiàn)在各個單位各個系統(tǒng)都在搞責任制，任何事情都要責任到人，發(fā)現(xiàn)問題必須找到當事人，處理問題必須層層落實，落實過程中自然也就容易層層加碼，好好的經(jīng)越念越歪。

    所以，每個人都在喊累——員工累，領導也累。但是都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累。

    “總是會有解決的辦法的。丫頭，現(xiàn)在爸媽都退休了。你看他們表面上沒啥事，其實一直為你擔心。不知道你有沒有跟我一樣的感覺，爸媽開始老了，他們這個歲數(shù)更像個孩子，而我們更像家長，要時時讓他們感覺到被關心，感覺到踏實?！?br/>
    聽了羅雨辰的話，羅方伊想起了老娘做的大包子。難怪哥哥比自己覺悟高，原來有這么深刻的領悟。

    想到這些，羅方伊也覺得自己不懂事，都已經(jīng)快三十的人了，不但工作不讓人省心，連個男朋友也帶不回家。她長嘆了一口氣，強作笑顏地到了客廳。

    羅雨辰晚飯吃得特別敷衍，往嘴里塞了倆包子就匆匆了事。包子做的的確不錯，皮薄餡大，油香四溢。可是，架不住天天吃。

    他心里一直還記得白天約定好的事情——找向北聊一聊，于是起身就要走。

    “你干啥去？”老媽叫住了他。

    “媽，我吃飽了，我還有事，得出去一趟?！绷_雨辰滿嘴的包子還沒咽下去。

    “喝了湯再走，這湯敗火！”

    羅雨辰看了一眼桌上的湯：面疙瘩入鍋，加上一顆打碎的雞蛋，不放糖不放鹽。這湯從小喝到大，他看不出里哪里可以敗火，反而覺得自己每天都火急火燎的。

    “好，老媽，我敗敗火！”羅雨辰一飲而盡，“丫頭，陪著爸媽吃飯?！?br/>
    “哥，你去哪？”

    “我約了人。”羅雨辰?jīng)]有多說，甩門而去。

    羅雨辰滿腦子都是曲長國。他一直沒有把自己對曲長國新的認識告訴羅方伊，也許是出于警察的職業(yè)習慣，也許是出于哥哥對妹妹的一種保護，在他看來，自己有一套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按照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兩人在河東市中心的跨河大橋一側(cè)長廊碰面。

    這一點但是像極了警察跟線人接頭的意思，也讓向北想起來當年為了逃避警察追捕而四處流浪的歲月。

    “小羅情緒怎么樣？”剛見到羅雨辰，向北就問起了羅方伊的情況。

    “還行吧，我知道她的壓力，我也只能是盡量哄她?！?br/>
    “我能想象得到她有多沮喪，當年我承受的壓力不比她小。你轉(zhuǎn)告她，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承受住一切壓力，只要事情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就總還會有希望的。”這是向北的經(jīng)驗之談：很多時候，事情并沒有你想的那么糟，最怕的是自己先亂了陣腳。

    “你當年不也是這樣嗎？很多事情身不由己?！?br/>
    “我們的情況不完全一樣。她現(xiàn)在的處境，比我當年要好得多。所以，我覺得事情的發(fā)展未必會那么糟糕。”

    “但是倘若有人真的想害她呢？”羅雨辰反問。

    “你是說曲長國？”

    “這個人心機太深了，讓人覺得可怕?！?br/>
    向北沉默，若有所思：“有件事我覺得必須告訴你?！?br/>
    “什么事？”

    “還記得調(diào)查那些神秘的舉報信嗎？”

    “當然記得?！?br/>
    “咱們當時去過一個小區(qū)，在河東市東郊。我當時一直覺得這個小區(qū)很熟悉，似乎曾經(jīng)去過那個小區(qū)。后來，我忽然想起來，我還在北江晚報時，有一次同事聚餐，聚餐結(jié)束后我送他回家，他家就是那個小區(qū)的?！?br/>
    “哪個同事，我認識嗎？”羅雨辰追問。

    “曲長國?！?br/>
    “他？！”羅雨辰驚訝，多年的職業(yè)經(jīng)歷培養(yǎng)了他敏銳的嗅覺，“他住在那個小區(qū)？能有這么巧的事？這件事會不會與他有關？”

    “有這種可能?！?br/>
    “那是不是可以做這種假設，當年的舉報信是曲長國寫的。可他為什么這么做呢？你跟他有什么矛盾？他要這么害你！”

    向北沉思，生活方面，他跟曲長國雖是校友。兩個家庭偶爾也會有個小聚會，但是向北一直很注意跟他保持距離，所以說話做事都很注意分寸。

    至于工作，在很多人看來，曲長國與自己是嫡系關系，兩人可謂是一條船上的人。曲長國需要他去落實的任務，他都會不打折扣去執(zhí)行，并沒有因為工作產(chǎn)生過不愉快。

    向北也有這樣的疑惑，自己什么時候得罪曲長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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