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 只見這人身材高挑, 儀表堂堂, 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鼻梁上架著細金屬框眼鏡, 也不知道多少度,反正鏡片看起來很薄。不僅僅是鏡片薄, 他嘴唇也薄、鼻翼窄而挺直,下頜如削——連眼皮都好像比別人薄上三分。因為個高,他看人的時候得略微垂眼, 目光從眼角流出來, 有點似笑非笑的意思。
胖子咽了口唾沫,被這位“本座乃一代逼王”的氣場撞了一下腰, 直覺此人來者不善。
“喻蘭川, 君子如蘭的‘蘭’,海納百川的‘川’,這是我們風(fēng)控部的負責(zé)人?!蓖顿Y方的副總指著喻蘭川,半真半假地對胖子說, “別看年輕,這位手里拿的才是尚方寶劍,我們大老板謹慎, 公司權(quán)力最大的就是他們風(fēng)控部門, 我們天天在外面跑業(yè)務(wù),也沒有這位小爺出一篇報告管用?!?br/>
胖子連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把馬屁拍得震耳欲聾:“喻總, 青年才俊, 青年才??!”
逼王……喻經(jīng)理關(guān)上手里的平板電腦,沖胖子一點頭,惜字如金地說了句“您好”。
“不知道喻總對咱們這一片了解多少,”胖子搓著手說,“最近這幾年,咱們燕寧發(fā)展太快啦,這邊十幾年前都是荒地,現(xiàn)在也都成市區(qū)絕版了,我……”
“了解不多,就來過一趟?!庇魈m川剛好在胖子換完一口氣,準備長篇大論的時候打斷了他,把胖子噎得一哽,“這里以前不是荒地,是個垃圾填埋場?!?br/>
胖子眼神一閃,接著很快接上話:“嘿,要不怎么說您懂呢!我剛才正想說,還沒來得及,這個項目好就好在垃圾填埋場上!垃圾填埋場改造,這個……土地再利用,它現(xiàn)在有一套成熟的技術(shù),把垃圾粉碎壓實以后非常穩(wěn)定的,對周圍環(huán)境也好啊,利國利民,國家很鼓勵的!開發(fā)商那邊準備以這個為亮點,應(yīng)該還能運作來一些政策性支持……”
“不對吧王總,”喻蘭川不溫不火地說,“我記得這好像是專門處理生活垃圾的,味道特別大,據(jù)我所知,很多液體和有毒物會滲入地下,有些東西分解周期還很長,會影響地質(zhì),按著您那個規(guī)劃,地基不會有問題嗎?”
胖子明顯地卡了一下殼,開始避重就輕:“這……這肯定是沒問題的,我朋友那邊項目公司都成立了,方案都是找專家論證過的,技術(shù)上絕對有保障,這您都不用管?,F(xiàn)在我們困難的主要還是資金……”
喻蘭川低頭一笑,彬彬有禮地說:“誰不是呢?今年錢荒,大家的資金都很困難,所以更得謹慎,您說對不對?”
“那是那是……”胖子跟在他身后,面上點頭哈腰,卻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拿冷冷的目光朝喻蘭川的后背刺去,真誠地祝福他遭雷劈。
誰知就在這時,喻蘭川好像身后長了眼一樣,忽地扭過頭來,正對上胖子沒來得及收回的視線:“王總,您好像有話要和我說?”
胖子激靈一下,腦門上立刻見了汗。
好在這時有投資方的人插科打諢:“我們蘭川有個特異功能,有人盯著他看,他立刻就能感覺到,神不神?王總準是嫌我們這幫中老年人油膩,剛才光看小鮮肉來著?!?br/>
胖子勉強跟著笑了幾聲,之后一路,硬是沒敢再胡說八道。
一行人很有效率地完成了實地考察,七座的商務(wù)車駛離開發(fā)區(qū),朝著高樓林立的中央商務(wù)區(qū)而去。
“這個事我就不出報告了,沒有上會討論的價值?!被氐焦?,喻蘭川把平板電腦往司機手里一塞,邊走邊和帶隊的副總說,“姓王的靠不住,二道混混一個,估計是先跟開發(fā)商說‘我有個好項目,就是一時弄不到資質(zhì),啟動資金我出,你們玩輕資產(chǎn),只需要派個團隊,冠個名,把攤子幫我支起來,根本不承擔(dān)風(fēng)險,大家一起賺錢’,再跟投資人說‘開發(fā)商是個大品牌,項目向來做得扎實,這回寧可把資金鏈崩斷也不肯放棄這塊肥肉,幸虧缺錢,才給咱們分一杯羹的機會,機不可失’,兩頭騙完,資金到位項目立項,他再卷一筆走人,空手套白狼?!?br/>
“你小子這張嘴啊,”帶隊副總笑了起來,隨后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二道混混有二道混混的用處,畢竟是李總的朋友介紹來的,哪怕是看在李總的面子上呢,咱們不跑這一趟也不合適,工作嘛,有時候為著同事面子、人情世故,免不了犧牲一點寶貴時間,做些無用功,也都正常?!?br/>
喻蘭川笑了一下,沒接話。
現(xiàn)在有謠言說大老板要退休,集團還沒動靜,公司里幾位副總已經(jīng)斗得烏眼雞一樣,天天互相上眼藥,每個人都想拿起他們風(fēng)控這把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作為這把繁忙的刀,喻蘭川周旋在腥風(fēng)血雨中,已經(jīng)連續(xù)一個月沒休過周末了。
他一側(cè)身,替同事們按下電梯:“我還要在會議室跟人碰幾個事,諸位先上樓?!?br/>
“喻總辛苦。”
“您能者多勞。”
電梯門合上,喻蘭川收斂了微笑,神色寡淡地往會議室走去,早等在會議室門口的助理追上來,給他遞了一杯咖啡和一疊紙質(zhì)材料。喻蘭川掃了一眼,又把文件夾還給她:“我沒時間看了,你跟我口頭說說?!?br/>
年輕的助理訓(xùn)練有素,立刻有條有理地低聲在他耳邊簡報材料內(nèi)容。喻蘭川一言不發(fā)地聽,不時有人與他錯肩而過,朝他點頭打招呼。光可鑒物的理石地板上,衣冠楚楚的男女們行色匆匆。
社會刻板印象認為,那些頂鳥窩頭、油光滿面、終日以外賣為生的,肯定都又窮又喪,混吃等死,是注定被淘汰的失敗者。而與之相反,穿定制西裝、每天在CBD夾著電話招搖而過的,一定是都市精英,前程遠大,身后綴著一個加強連的狂蜂浪蝶。
然而,“猥瑣死宅”搞不好是拆遷戶,坐擁好幾套房產(chǎn),過著躺著收租的幸福生活。
“都市精英”卻有可能是月月精光的房奴狗,香水用的都是小樣,每到月底都面臨著斷炊的風(fēng)險,天天加班,然后被各大公眾號上關(guān)于“熬夜猝死”的文章來回扎心。
世事無常,這都難說。
比如形象與氣場都異常高冷的喻蘭川,就是這么一位光鮮且潦倒的“都市精英”。
在仲夏的周五傍晚,已經(jīng)連軸轉(zhuǎn)了一天的喻蘭川撐著最后一口氣,挨過了一場長達四個小時的電視電話會,吵得腦仁“嗡嗡”作響。在讓人戰(zhàn)栗的中央空調(diào)冷風(fēng)下,他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關(guān)上門,往椅子上一癱,郵箱里又積攢了一打待閱待審的文件,他一個也不想打開看,只想回家躺尸。
翻郵箱的時候,他看見頭天有一封郵件顯示“未讀”,掃了一眼標題,心更涼了——那是銀行發(fā)來的信用卡還款通知。
喻蘭川給自己灌了半杯熱茶墊底,借了一點熱乎氣,這才打開了自己的“私人財務(wù)管理表”。
“時間管理”、“財務(wù)管理”和“健康管理”三位一體,都屬于“精英標配”,一個也不能少。那些規(guī)整的表格就像安全套,仿佛把生活往里一套,就能掌控節(jié)奏、免遭蹂/躪似的。
而在喻先生這張個人財務(wù)管理表上,最顯眼的一欄就是“房貸”。
房,是當(dāng)代青年的照妖鏡。
沒買房的時候,青年們個個自覺卓爾不群,遲早能一飛沖天,跟天蓬元帥肩并肩。
買了房以后,“天神們”就紛紛給貶下凡間、落入豬圈,成了灰頭土臉的二師兄。
喻蘭川出于一些原因,今年年初買了套房,看房的時候,他先是被市區(qū)里豁牙露齒的“老破小”辣瞎了眼,又差點迷失在燕寧市的遠郊區(qū)縣,一開始還很納悶,怎么滿城廣廈千萬間,就沒有一個是給人住的呢?
后來他從自己身上找了找原因,明白了,這事不怪市場房源,就怪他自己錢少事多。
最后,經(jīng)過諸多妥協(xié),他總算定下了一套各方面都能湊合的,傾家蕩產(chǎn)地交了首付,成了一名光榮的房奴狗。
每月房貸近兩萬,期限三十年。
有期徒刑最高才二十五年。
銀行比監(jiān)獄還狠毒。
而更缺德的是,這處讓他一貧如洗的“豪宅”還有一年多才能交房。這意味著,這一年里,他每月還完貸款,還要另付七千多的房租。
除此以外,這一周的大額支出還有下半年的停車費八千五、兩份“結(jié)婚稅”兩千、以及老上司那非得這時候添白事的死媽……
喻蘭川對著屏幕發(fā)了會呆,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腰,感覺朝不保夕的腎正在瑟瑟發(fā)抖。
就在這時,他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咸魚”。
“咸魚”大名于嚴,是喻蘭川的小學(xué)同學(xué),當(dāng)時那個班主任普通話不行,“于”“喻”不分,老開玩笑說他倆是親兄弟,于是時間長了,兩個脾氣秉性完全不同的男孩就莫名其妙地玩在了一起,成了發(fā)小。
于嚴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要當(dāng)一條真正的咸魚,不料事與愿違,可能是有夢想的人不配當(dāng)咸魚吧——總之,他陰差陽錯地成了一名人民警察,別看歸屬于他管的都是些三只耗子四只眼的雞毛蒜皮,居然也時常忙得腳踩后腦勺,已經(jīng)有一陣子沒騷擾過喻蘭川了。
“有事說,沒事滾,”喻蘭川在發(fā)小面前向來沒有偶像包袱,果斷扒了他裝模作樣的畫皮,露出惡劣本性,半死不活地從舌尖上彈出幾個字,“不喝、不約、不去。”
于警官忙說:“等等,蘭爺,你弟在我這呢?!?br/>
“哦,”喻蘭川聽說,面無表情地捏了捏鼻梁,“弟弟跳樓甩賣,一萬一只,不還價,支付寶轉(zhuǎn)我賬上,從今以后,他就是你弟了?!?br/>
于嚴:“別鬧,不是在我家,是在我們所,派出所!”
喻蘭川一頓,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他犯什么事了?”
于嚴義正言辭地譴責(zé)道:“你這混蛋玩意,當(dāng)?shù)檬裁创蟾纾惶斓酵砭筒荒芘吸c好嗎?這是一個挺好的孩子,好心好意地助人為樂,扶老太太,結(jié)果老太太碰瓷,要不是有路人及時報警,剛才差點讓幾個流氓給打了。別廢話了,你快點過來!”
“這是好?”喻蘭川一撩眼皮,“這叫缺心眼吧。”
于嚴:“……”
“再說不是‘差點’么,那就是沒挨打,我還有點事,讓他先在那等著吧。”喻蘭川把筆帽往鋼筆上一扣,“你給他喂點食,回頭我給你報銷?!?br/>
于嚴:“喂,你這個人渣,你……”
喻人渣已經(jīng)掛了電話。
喻蘭川姓喻,他弟弟姓劉,因為兄弟倆是同母異父。
喻蘭川十歲的時候,父母因生活理念不合,和平分手,喻蘭川跟了媽,一年后,親媽又改嫁繼父。
不過這不是一棵小白菜的故事,據(jù)于嚴了解,喻蘭川的父母離婚后關(guān)系還不錯,而且都覺得對不起孩子,連同繼父在內(nèi),都給了他加倍的關(guān)懷。一個人加倍,三個人就是六倍,沉重的關(guān)懷差點把喻蘭川悶死,每天都被大人們煩得想離家出走。
弟弟出生時,喻蘭川已經(jīng)上中學(xué)了,于是以“小孩妨礙他學(xué)習(xí)”為借口,出去住校躲清靜。他早逝的祖父有個親哥哥,喻蘭川該叫“大爺爺”,是個孤寡老人,當(dāng)時老頭住得離他念書的中學(xué)不遠,節(jié)假日,他就常常以“陪大爺爺”為由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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