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青此刻心里很亂，垂眸低聲問：“奶奶和娘如何決定？”

    曹氏抹了抹淚，對寧夏青道：“女子婚姻，素來是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來沒有像咱們家這樣，和家里的女兒一塊坐下來商量的。可你自從掌家之后，娘也漸漸發(fā)現(xiàn)，你是個(gè)有主意的孩子，所以說，這事兒不能由我和老太太拿主意，須得你也愿意才行?！?br/>
    寧老太太也對寧夏青說：“是啊，這事兒不能由我和你娘就這么定了。關(guān)鍵是，你曾經(jīng)在你爹的靈前立誓招贅，而且你的婚事又牽連著跟本家那邊的賭約，所以說，你的婚事不僅僅是咱家關(guān)上門來的事情，也得給本家那邊一個(gè)交代，所以得先跟你商量好?！?br/>
    寧夏青聽著這話里的意思，不由得問道：“所以說，奶奶和娘都希望我嫁給那個(gè)顧大人？”

    寧老太太點(diǎn)點(diǎn)頭，道：“我的確是挺中意那個(gè)顧大人的。青兒啊，咱們拋開是嫁人還是招贅先不說，最重要的是，這個(gè)人是要跟你相守一生的。顧大人實(shí)屬良配，你若嫁給他，后半輩子都無憂了?！?br/>
    寧老太太殷殷道：“青兒，自從你立誓招贅以來，也有不少有意者上門，可你瞧瞧那些都是什么樣的人，有的好吃懶做，有的居心難測，哪有一個(gè)能比得上那顧大人的半根手指？若真的讓你跟那種平庸之輩過一輩子，豈不是糟踐了你？”

    曹氏從旁道：“我還記得正月十五的時(shí)候，我們出去賞燈，遇到了火災(zāi)，若不是顧大人突然出現(xiàn)救了紫兒，紫兒哪還能這般活蹦亂跳的？而顧大人待咱們也極有理，可見是個(gè)很有修養(yǎng)的人?！?br/>
    曹氏感慨道：“青兒啊，你要知道，身為女子，能嫁給這樣一位彬彬有禮的君子，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像顧大人這般出眾的男子，天底下不會有太多的，你若是錯(cuò)過了他，之后恐怕就再難遇到比他更好的了。”

    寧老太太道：“是啊，我今日見到那顧大人的時(shí)候，也覺得其儀表堂堂行止有度。而且那顧大人實(shí)屬前途無量，年紀(jì)輕輕就擔(dān)任要職。雖說身世坎坷了點(diǎn)，但也正好能夠順理成章地在外開府，不用看后宅女人們的臉色，你的日子也能過的清凈?！?br/>
    寧夏青依舊低著頭，說話磕磕絆絆的，但語氣里倒叫人聽不出她的心思，她說：“可是……可是我已經(jīng)下了賭注，若是……若是我嫁了人，咱家的桑園可就要落入本家手里了，我萬萬不愿意看到這樣的事情?！?br/>
    寧老太太道：“我如何會想不到這一點(diǎn)？就連顧老太太也替你想到這一點(diǎn)了。到時(shí)候，有顧大人和顧氏給你撐腰，就算礙著賭約沒辦法把桑園收回來，最起碼也可以做到不讓族里完全把桑園占了去，大不了咱們繼續(xù)租給族里，收租金就是了?！?br/>
    寧老太太又道：“反正你就算把桑園收回來了，不也還是要租出去的嘛。”寧夏青聞言卻垂眸不語。

    曹氏從旁連連嘆道：“顧老太太倒是把一切都替青兒打算周到了，總之，顧老太太的確是給青兒找了一段不可多得的良緣?！?br/>
    沉默了一會。寧老太太看著始終低著頭說話的寧夏青，終于不由得遲疑地問：“青兒，你……你是不是不愿意啊？”

    寧夏青不知說什么好：“我……”

    寧老太太皺眉道：“你為何這般吞吞吐吐？而且我覺得你似乎有意推脫?！?br/>
    寧老太太沉吟了一下，極小聲極小聲地說：“我聽顧老太太說了，你與那顧大人似乎……很是熟識。所以我還以為，只要我跟你提起這件事，你心里會很愿意的。”

    聽寧老太太這話，曹氏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瞬間詫異地望向?qū)幭那唷６鴮幭那鄤t不知該如何解釋，頗覺焦頭爛額地說：“我的確與顧大人來往過幾次，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總、總之，這事兒以后再說吧?！?br/>
    陳婆子將寧夏紫和雙喜帶出去之后，就被寧夏紫磨著去街上買糖葫蘆了。

    本來只是說好，買一串糖葫蘆，兩個(gè)孩子分著吃。然而，等回來的時(shí)候，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雙喜手里拿著一串，寧夏紫手里拿著兩串，雙喜還挎著一個(gè)小包袱，小包袱里是盒裝的杏仁糖。

    寧夏紫拿著兩串糖葫蘆，歡歡喜喜地回了家，結(jié)果正巧在影壁前頭遇見帶著谷小寶的谷豐。

    寧夏紫立刻大喊：“小寶哥哥！”一邊喊，一邊沖谷小寶晃著自己右手上的冰糖葫蘆，笑得露出了一口還未換完的牙。

    谷豐領(lǐng)著谷小寶走過來，谷豐慈愛地低頭看了看寧夏紫，與陳婆子寒暄道：“帶二姑娘出去買零嘴了嗎？”

    陳婆子答：“對。倒是小寶怎么來這里了？”

    谷豐回：“今兒不是放假嘛，我就帶他過來給鋪?zhàn)永飵蛶兔??！?br/>
    陳婆子不由得伸手，疼愛地摸了摸谷小寶的頭，對谷豐說：“小寶平日里天天都在書院讀書，今兒好不容易書院給了假，怎么不讓小寶好好玩一天？就算不玩，在家里好好讀讀書、溫習(xí)溫習(xí)功課也好，何必帶他過來干活呢？大姑娘估計(jì)也不希望小寶過來干活?！?br/>
    谷豐嘆了口氣，帶著常常出現(xiàn)在長輩臉上的笑意，拍著谷小寶的肩膀說：“家里就他一個(gè)孩子，他一個(gè)人也沒得玩。至于看書嘛，我不在家看著，我那老婆子又什么都不懂，這小子正是頑皮的年紀(jì)，他會給我乖乖在家看書？我還不如把他帶過來干活呢?！?br/>
    寧夏紫立刻道：“那就讓小寶哥哥來跟我一塊玩唄！”雙喜立刻附和地點(diǎn)點(diǎn)頭。

    寧夏紫補(bǔ)充道：“從后面出去有一片小林子，還有河，河里有紅色的魚，咱們?nèi)プヴ~玩唄！”雙喜聽著，不由得面露驚恐。

    谷小寶笑著說：“二姑娘是個(gè)女孩，怎么總想著抓魚??？要是讓太太知道了，太太又要說二姑娘了?！甭牭焦刃氝@話，雙喜的臉上才稍稍露出放松的神色。

    陳婆子也對寧夏紫說：“二姑娘這調(diào)皮的性子什么時(shí)候能改改？太太都為了這個(gè)說二姑娘多少次了？每次二姑娘一調(diào)皮搗蛋，就會跟著雙喜一塊挨太太的罵?！?br/>
    陳婆子微微黯然道：“小寶到底大幾歲，比二姑娘懂事?！比欢l都知道，谷小寶之所以更懂事，并不僅僅是因?yàn)楸葘幭淖夏昙o(jì)大，而是因?yàn)樯矸莸臀ⅲ缒暧衷诓蚶黔h(huán)伺般的薛府里為奴，若不努力讓自己懂事一點(diǎn)少胡鬧一點(diǎn)，早就被吃得連渣都不剩了。

    不是每個(gè)孩子都有福氣像寧夏紫這般天真的。然而，此刻尚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寧夏紫只是悶悶不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我知道了，我不去抓魚了……”然后發(fā)泄似的狠狠咬了一口冰糖葫蘆。

    陳婆笑了笑，對寧夏紫說：“二姑娘明白就好。好了，我也要去準(zhǔn)備晚飯的菜色了，二姑娘就跟陳婆一塊去廚房玩吧，瞧瞧廚房里有什么好吃的?！?br/>
    寧夏紫卻搖搖頭：“我要去找姐姐，我給姐姐買杏仁糖了。”

    陳婆子嘆道：“大姑娘現(xiàn)在有事，二姑娘過后再去找大姑娘吧?！?br/>
    寧夏紫想了想，說：“那我去找娘，讓娘陪我玩?！?br/>
    陳婆子蹙眉說：“太太現(xiàn)在也有事?！?br/>
    “那……”寧夏紫道：“那我要回我自己的屋子，我想去畫魚?！?br/>
    陳婆子道：“不行，太太和大姑娘現(xiàn)下都在老太太那里談事情呢，二姑娘不能回去，會打擾她們的?！?br/>
    寧夏紫怔了一下，有些不悅地說：“那我就在這呆著，等她們談完事情。”

    “這……”陳婆有些為難。谷豐見此便說道：“這樣吧，既然二姑娘想在這里呆著，陳婆就去忙吧。放心，我會讓小寶看著二姑娘，陪二姑娘玩的。這個(gè)時(shí)候這里也不會有什么人，我在柜臺那邊也會時(shí)不時(shí)來瞧瞧的?！?br/>
    陳婆子只好點(diǎn)點(diǎn)頭，囑咐道：“二姑娘可一定不要調(diào)皮啊，我一會就回來了，二姑娘可一定要聽話啊?！标惼耪f完就走了，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屢屢不放心地回頭看著寧夏紫，谷豐則笑著慈愛地拍了拍谷小寶的頭，然后去柜臺那邊了。

    大人們一走，三個(gè)娃娃坐在門檻上。寧夏紫將右手里的那個(gè)糖葫蘆塞給谷小寶，谷小寶不要。寧夏紫就說：“大人都走了，沒人會攔著你收我的糖葫蘆了，你拿著吧，正好我們?nèi)齻€(gè)一人一個(gè)。”然后硬是將冰糖葫蘆塞給了谷小寶。

    今兒暖和，寧夏青沒穿斗篷，脫掉了笨重的冬衣，倒瞧得出是真的挺胖乎的。谷小寶看著寧夏紫，有些感到奇怪地問：“你怎么不問問，大姑娘到底是在跟老太太和太太說什么??？”

    鳥飛過天頂，嘰嘰喳喳地叫著。寧夏紫咬了一口冰糖葫蘆，悶悶地說：“我知道，她們不想讓我聽到?！庇忠Я艘豢?，一邊嚼一邊有些口齒不清地說：“但是，就算她們不說，我也猜到了?！?br/>
    谷小寶點(diǎn)點(diǎn)頭，但沒有追問，他自然不會追問主人家的私事。谷小寶看了看雙喜，關(guān)心地問：“你之前被李姑娘撓出來的傷都好了嗎？”

    雙喜一邊小心翼翼地舔著冰糖葫蘆，一邊說：“都好了。翠玉姐姐一直看著我敷藥來著，怕我留下疤，但我倒覺得，就算留疤也沒什么的。”

    谷小寶說：“女孩子都怕破相的，你怎么一點(diǎn)也不在乎??？”

    雙喜小聲說：“因?yàn)椤凑乙膊缓每窗?。?br/>
    寧夏紫把嘴里的最后一口冰糖葫蘆咽下去，理直氣壯地說：“雙喜，你很好看的，不要總這么說。小寶哥哥，你說是不是？”

    谷小寶點(diǎn)了點(diǎn)頭，順著寧夏紫的話說了幾句，說：“雙喜長大之后也會很秀氣的。”此時(shí)到處都是春光明媚的風(fēng)景，越過寧家的院墻，可以瞧見西邊墻外的那棵高大杉樹的枝頭已經(jīng)生出頗為肥壯的芽簇。

    院墻里，站著谷小寶和寧夏紫這兩個(gè)生得仙人容貌的娃娃，雙喜瞧了他們一眼，眼里有些羨慕和卑微，不吱聲了。心細(xì)的谷小寶于是岔開話題，問寧夏紫：“李姑娘后來還欺負(fù)過你嗎？”

    就在這時(shí)，谷豐卻忽然從柜臺那邊過來了，喊道：“小寶，過來一下，幫客人找個(gè)料子?！?br/>
    “誒，這就來！”谷小寶立刻答應(yīng)，然后將手里那個(gè)一點(diǎn)都沒動的冰糖葫蘆遞到寧夏紫的面前，舉著空簽子的寧夏紫看了看冰糖葫蘆，眼睛有些閃動，卻搖搖頭，說：“我已經(jīng)送給你了，就是你的了，我不能再拿回來?！?br/>
    谷小寶說：“我要去干活了，沒空吃的，你拿著吧?！睂幭淖蠀s仍是搖頭，谷小寶便把冰糖葫蘆遞給雙喜，說：“那給雙喜吃吧?！?br/>
    雙喜眼睛一亮，卻瞬間又黯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說：“我……我先替二姑娘拿著，小寶哥哥去干活吧?！比缓笠恢皇峙e著自己那串只吃了一小半的冰糖葫蘆，另一只手從谷小寶處小心地接過來。

    谷小寶說：“我去干活了。”然后就往柜臺那邊小跑過去了。

    雙喜把那串沒動過的冰糖葫蘆遞給寧夏紫，寧夏紫看了看，卻說：“雙喜你吃吧?！彪p喜瞬間一臉驚喜，寧夏紫卻面有憂色，雙喜見此便問：“二姑娘，你怎么了？”

    寧夏紫嘟著嘴說：“她們不讓我聽，可我知道她們在說什么?！睂幭淖蠍瀽灥氐吐曊f：“雙喜，你說，姐姐會不會嫁到別人家里去啊，到時(shí)候我還能見到我姐姐嗎？”

    雙喜微微一怔，不解地說：“大姑娘不是要招贅嗎？怎么會嫁到別人家呢？”

    寧夏紫說：“本來是這樣的啊，可是最近，我聽顧奶奶的丫鬟姐姐們說過，說顧奶奶好像是想給我姐姐說親，想讓我姐姐嫁出去呢，可能已經(jīng)跟我奶奶說過了。她們雖然不讓我聽，但我知道，她們肯定就是在奶奶的屋子里說這件事呢?！?br/>
    雙喜傻乎乎地問：“二姑娘是不希望大姑娘嫁出去嗎？”

    寧夏紫歪著腦袋瓜子說：“我也不明白嫁人的事。但是，我在書院里聽人說過，如果誰家的姐姐嫁出去了，就要住在外面了，很久才回一次家，家人也很少能見到她。所以，我不想讓姐姐嫁出去呢?！?br/>
    雙喜皺了皺眉，寬慰道：“大姑娘也未必就會嫁出去呢。顧老太太雖然這么想，但大姑娘未必愿意啊。”

    “對??！”寧夏紫的眼睛瞬間亮了。陣陣春風(fēng)，吹散云霧，太陽出來了，世界一片晴朗，像剛洗過似的，特別清爽，空氣十分新鮮，呼吸一口，甜絲絲的，像給人喝了蜜。寧夏紫開心地說：“如果姐姐不答應(yīng)的話，我就不用跟姐姐分開了！”

    “嗯?！彪p喜點(diǎn)頭附和道。小草偷偷地從土地里鉆出來，帶著泥土的芳香，一叢叢，一簇簇，又嫩又綠，風(fēng)輕悄悄，草軟綿綿。

    “那……那我要許愿，我希望姐姐不要答應(yīng)……”寧夏紫一派天真地說。

    柳樹舒展開了細(xì)長嬌嫩的黃綠枝條，抽出細(xì)細(xì)的柳絲，上面綴潔了淡黃色的嫩葉，在微微的春風(fēng)中輕柔地拂動，夾在柳樹中間的桃樹也開出了淺淡的花朵。

    這時(shí)，陳婆也過來了，說是老太太正叫寧夏紫回屋去呢。

    寧夏紫和雙喜都站起身來，陳婆替她們倆拍了拍沾了土的屁股houjin，然后就把她倆帶進(jìn)去了。

    沒人注意到，阿正站在不遠(yuǎn)處，聽完了這兩個(gè)小丫頭片子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