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走了?”
閻英的室友從后面跟了上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哦,你們家郁……”稱呼停在了半空中,氣氛一滯,看著對方稍顯冷漠的側(cè)臉,室友做了一個嘴巴拉鏈的手勢,以示無意。
“這是《you》?”另一個室友聽到后問。
“看不出他會鋼琴,該說果然不愧是孟影帝的兒子嗎?”
拜人氣相當(dāng)高的影帝父親所賜,這所學(xué)校里沒有人不知道孟誠,他當(dāng)時沒有參加任何社團的舉動一度引得人議論紛紛,后來的低調(diào)作風(fēng)才讓他漸漸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只在運動會上有過出色表現(xiàn),再加上他的膚色氣質(zhì),他們都險些以為他是體育特長生,直到今天看他教人彈琴的適意從容。
室友握拳捶了一下閻英的肩,玩笑道:“算你走運,要是他不那么低調(diào),還不知道校園王子的稱號算你的還是他的?!?br/>
“那當(dāng)然還是我們英俊的,畢竟孟誠他黑啊,女生還是喜歡白一點的吧?”
“黑馬王子也是王子。再說了,我聽說女生更喜歡深色皮膚有力量的男生,說是有安全感……”
兩人互相爭辯,笑個不停,等鋼琴樂曲的節(jié)奏發(fā)生了變化,才不自覺地看了過去。
鋼琴前坐著的人,不知道何時,已經(jīng)成了他們被稱為“校園王子”的室友。
同樣是《you》,這個版本比之前的版本要快,男生修長的十指彈動間充滿韻律感,比之女生的優(yōu)雅,他意態(tài)疏懶,隨性妄為,節(jié)奏雖快,情感卻沒有流失。
站在旁邊的郁梨低頭看鞋。
孟誠抱臂,冷哼了一聲。閻英一曲還沒結(jié)束,他一屁股坐下將人擠走,輕快活潑的《黑鍵練習(xí)曲》的跳躍般的響起,三連音一氣呵成,像孩童嬉鬧,打落了一地的彈珠,噼里啪啦彈跳清脆。
這完全是在比快了。
閻英比他有風(fēng)度,等他結(jié)束了才上前換人。
只不過這兩人的針鋒相對沒有就此結(jié)束,你談肖邦,我也談肖邦,你快我比你更快。
《幻想即興曲》拉開序幕,第一主題快速的十六分音符的旋律,熱情的叫人吃不消,整顆心臟都仿佛被捧到對方面前,在他戲謔的目光下,瘋狂地跳動著,無法停止。
難以言喻的感覺教人窒息。
大廳里已經(jīng)漸漸圍了人,都被斗琴的兩人吸引,在閻英投入的演奏中,更是內(nèi)心顫動不已,羞澀的女孩子內(nèi)心有枝葉悄然萌芽。
彈的越快,閻英內(nèi)心的情緒仿佛漸漸釋放,從一開始的刻意挑釁,到愉悅飛揚。
然而當(dāng)他用愉悅又得意的眼神掃到一旁時,驟然發(fā)現(xiàn)本該站在那里的那個女生,早就已經(jīng)走掉了。
琴聲一轉(zhuǎn),進入了下一個樂章,他的表情有些迷茫,只有雙手仍無意識地彈奏著,合著音樂的旋律。
不安與躁動逐漸醞釀。
*
期末考結(jié)束,意味著一個學(xué)期的緊張學(xué)習(xí)落下了帷幕。
“人氣之星”就在考試結(jié)束后進行,對于這種激勵學(xué)生的放松活動,和幼兒園給小朋友額頭貼小紅花的性質(zhì)差不多,老師們樂見其成。
大禮堂里熱鬧卻不過分喧嘩,表演過后,人手一張不記名的票,給出一定的時間作選擇。
郁梨做的是配音表演,沒有化妝,很快就從后臺轉(zhuǎn)回到班級所在的區(qū)域。貝佳萊往里坐了坐,給她讓了一個位置,“怎么樣?”
“你不是知道?”郁梨偏過頭,看著她笑了下。
貝佳萊欲言又止。
郁梨的配音劇本,是她幫忙一起挑選的,不是什么出彩的段落,甚至只是她隨口一提的建議,對方立刻就答應(yīng)下來,說“好,就這個了”。這樣的態(tài)度,幾乎等于是放棄角逐,更何況她選的劇本,仔細一翻其實并沒有華彩段落,沒有記憶點。
如果是一個月前,憑郁梨大熱的人氣還有一定的可能,但人是健忘的動物,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記憶已經(jīng)逐漸失去了色彩,而陸瀟瀟的大膽舉動,令人記憶深刻。
人在不了解其他人的情況下,自然會選擇自己熟悉的那一個。
臺上的主持人公布高一年級段最后的結(jié)果:
“徐邱樂,陸瀟瀟?!?br/>
與此同時,腦海里傳出熟悉的一聲『biu——』,小愛神的聲音不再帶有任何感情『游戲失敗,檔案恢復(fù)初始狀態(tài)?!?br/>
一切都結(jié)束了。
郁梨和所有人一起鼓掌,然后站起身道:“走吧?!?br/>
*
郁梨回了一趟教室,教學(xué)樓的人只剩三兩個,或背或提拿著資料書,結(jié)伴而行往樓外走,只有郁梨一個人逆流而行。
偌大的教學(xué)樓空曠,風(fēng)隱有尖嘯聲,刺入人的耳膜。
大部分人在禮堂之前就將資料書和書包都帶走了,郁梨因為演出需要,提早去了禮堂,東西還在教室里。
她正整理東西,小愛神又一次飄出來。
郁梨一愣,“你怎么還在?”
『來跟你道別。』
“我還以為剛剛宣布失敗的時候,你就走了……”她一邊將練習(xí)卷子收好,一邊回應(yīng)。
『時間還沒到,你不是知道嗎?第二天才會恢復(fù)初始數(shù)據(jù)?!?br/>
郁梨想起曾經(jīng)以為“任務(wù)失敗”的那一次經(jīng)歷。
好像是這樣的,當(dāng)天晚上甚至還能執(zhí)行指令,擁有補救的機會,只不過這次塵埃落定,難道她等著陸瀟瀟把稱號讓給她嗎?
小愛神圍著她轉(zhuǎn)了幾圈,突然問:『這個游戲坑了你這么多次,你不生氣?』它指的不僅僅是那次假失敗,還有雙向提示。被攻略的人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控了,最終導(dǎo)致她任務(wù)失敗,這是游戲方的“失誤”,按理買家總是會發(fā)怒的。
“吃一塹長一智吧,我理所當(dāng)然覺得你們會保密,對未知的東西沒有防范心。與其生氣,不如謹記這次教訓(xùn)?!彼πΦ溃岸胰绻麤]有它,我也許永遠都是內(nèi)向的郁梨,不會踏出那一步。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你們帶我進入不同的世界。”
『你真奇怪?!?br/>
“謝謝夸獎?!?br/>
『要是——』
『要是我說,為了這個失誤,我們愿意提供給你補救的機會呢?』
『比如重新洗牌,更換目標(biāo)人物,你還可以繼續(xù)保留游戲,只要……』
“算啦,無論多少次都一樣?!彼蛄怂鼛籽?,奇怪道,“給你們游戲做人物設(shè)計的人,是不是哪里弄錯了,有時候真懷疑胖胖你不是愛神,而是小惡魔?!?br/>
『……你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你也是。”
小愛神氣呼呼地說:『走了!』
“等等,游戲手柄……我該怎么處理?”
『留著做紀(jì)念吧,至少你還能翻翻cg相冊,悼念一下逝去的美好,為殘酷的現(xiàn)實流下悔恨的淚水?!凰鼝郝晲簹獾氐?。
郁梨撲哧笑出了聲,它“哼”了聲,忽然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事,看著她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怎么?”
『沒,真的走了。』
話音落下,它的身體變得透明,漸漸消散在空氣里,教室歸為平靜。雖然打了招呼,卻比想象中走的匆忙,郁梨收拾書包的手頓了頓,才繼續(xù)整理。
然而就在她將書包從抽屜里拿出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游戲手柄消失了!
它原本放在書包里,但她收拾書包的時候沒看見,便以為是在抽屜中。這次和溫泉度假那回不一樣,沒有拿錯包,她百分百確認自己是放在里面的,不是書包就是抽屜。
如果剛剛沒有問過小愛神,她會以為是游戲失敗才消失,可是小愛神的回答分明是她能留下手柄和手柄里的相冊。
所以它真的丟了。
游戲手柄通常被她放在寢室里,不過帶出來兩次,竟然兩次都丟了!
她重新翻找書包和桌肚,又疑心是抽書包時掉到地上,就將地面也仔仔細細看了。等她快要去看隔壁桌的抽屜時,手機突然響起。
“夏奇?”她按了免提,繼續(xù)找東西。
“學(xué)姐,晚上出來玩嗎?”
“貝貝好像跟我說過,晚上我們班有聚會,下次吧。”
這個年齡的少年不知道什么叫氣餒,夏奇立刻接道:“那我現(xiàn)在過去找你?之前你說借我初三年級的筆記……”
“嗯等等,我這邊有點事,我的游戲手柄不見了,等我……”
“哦,那個啊,被我扔掉了?!?br/>
具有沖擊力的信息一進大腦,從沒想過這樣的答案,郁梨有一秒的當(dāng)機,突然直起身來,“你說什么?!”
“你說的是游戲手柄嗎,我的那個手柄?”
”是啊?!彼穆曇舴路鸨浑娏鬟^濾,沒有透露出分毫情緒,“不過是個破游戲,他既然在意,你扔了不就好了,問我那些有的沒的?!?br/>
“夏奇!”
“反正你也不準(zhǔn)備玩了不是嗎?如果這樣他都不準(zhǔn)備原諒你,你也可以早點死心了?!?br/>
“所以你就扔了我的東西,你還知道那是我的嗎?”
“學(xué)姐……”
他剛叫了一聲,就被郁梨打斷了。
“別叫我!你什么時候拿走的,扔到哪了?”
“你們?nèi)ザY堂的時候,我知道這次表演你根本就沒認真,也不打算去看。至于扔到哪了……”他嘻笑了一聲,“你知道了也沒關(guān)系?!?br/>
他的私信“?!钡匾宦曁鰜?,顯示[圖片]。
郁梨點進去一看,收到的是一張照片,蔚藍的水色泛著波紋,曲折的映照出水底的手柄模樣,底下是深淺不一的瓷磚——
是游泳館。
郁梨扔下書包,就往游泳館的方向跑去。風(fēng)在耳邊呼嘯,她能聽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沉重的喘息。
有一句話,小愛神沒有說錯。
游戲手柄里有她的回憶,哪怕是因為她卑鄙的選擇,她也偷到了這樣一段美好的時光。她也許再也不會有的一段時光。
那是她的記憶。
也是即將被他們遺忘的記憶。
夏奇還沒有掛掉電話,他阻攔她:“我把照片也發(fā)給他看了。你問過我,如果我是他會怎么想,怎么做。如果我是他,只有確認游戲被銷毀,才有可能重新……”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是不是我?你憑什么、憑什么替我做決定?”
“你總是這樣。你想過在你報復(fù)夏彥的時候,夏彥有可能在背地里偷偷關(guān)心你嗎?你想過他會去向老師了解你的學(xué)習(xí)和生活,替你找資料書嗎?你不知道,也從來不想知道。我呢,這個手柄對我而言代表什么,你知道嗎,你了解過嗎,你知道游戲結(jié)束以后,會發(fā)生什么嗎?”
“我……”
“這次你真的太過分了?!?br/>
將電話切斷,郁梨開始沿著泳池尋找。時間沒到,游泳館還沒閉館,但因為學(xué)生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離校,館內(nèi)安靜的可怕。
池子里的水清澈見底,走了半圈,郁梨就看見了那個躺在池底的游戲手柄。
離岸邊有兩三米遠,在水面扭曲的遮擋下,像是海市蜃樓,一碰就會消失。
還沒觸碰到泳池水,她的每一寸皮膚就克制不住瑟縮發(fā)抖,以至于牙關(guān)發(fā)冷似的輕磕著。然而她的眼睛里映著手柄的模樣,眼前仿佛有往日的場景一幕幕重現(xiàn)。
郁梨緊咬著牙關(guān),扎進了泳池,往那里游去。
她學(xué)過游泳,只是沒能學(xué)會換氣,就險些溺水身亡,從此再也沒有進過泳池。夏奇會扔進泳池,或許是他訓(xùn)練的冰球館離的近,或許是篤定她不敢下水,突發(fā)奇想。
哪有什么不敢的,說到底,懼水只是心理作用,只要她不在意,就能下水。
不知道經(jīng)歷了多少掙扎與搏斗,心理與身體的對抗,因為疲憊,回過頭都像濃縮成了一瞬間。
撿到的手柄終于讓她松了一口氣,她深吸了幾口氣,開始往回走。
但回頭還沒走出兩步,小腿忽地抽筋。
這就像一個訊號,還沒出事,恐懼就已經(jīng)席卷全身,她僵硬地任由自己往下跌。
當(dāng)年溺水的畫面和水一同洶涌而來,她只記得她翻仰著倒下去,水漫過她的鼻息,捂住她的嘴巴,塞上她的耳朵,別人的嬉笑都在一瞬間離她遠去,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突然間,她被一雙手托上來!
水發(fā)出咕嘟的一聲,新鮮的空氣再次爭先恐后地鉆進她的鼻子,她猛烈的嗆咳出聲,酸疼的鼻子將眼淚逼了出來,淚腺神經(jīng)就像被扯住了,崩的死緊,她一邊笑,一邊卻哭的停不下來。
眼前從模糊轉(zhuǎn)變成清晰,她才看清了來人是誰。
他是看到了夏奇給的照片才來的嗎?
閻英緊緊攥著她的手臂,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又跌回水里,“你到底在想什么,那個游戲有這么重要?!”
“如果再來一次……咳咳……我一定不會傻到跳下去,會叫別人來撿……咳……”
“謝謝閻學(xué)長幫了我……”
他怒極反笑,“這個時候你叫我閻學(xué)長?”
“那你想讓我叫什么?”她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眼淚,只認真地問他,“你到底想讓我怎么樣?”
他低頭望著她,“是你想讓我怎么樣才對吧?!?br/>
“我希望讓你從來沒有遇到我。”她突然笑了,語聲里有壓不住的哽咽,“閻英學(xué)長永遠都是天之驕子,不會追逐一個弱小的女生,不會被她戲耍。不會喜歡她,不會因為她懷疑自己的存在,我希望你,我希望你——”
『你希望他對你說什么?』
a、“我喜歡你”
b、“我喜歡你”
c、“我喜歡你”
游戲選項的猛然出現(xiàn),打斷了她的話。
他顯然也聽見了提示,停了好一會兒才道:“選嗎?”
操場上的那一幕近在眼前,眼前玩笑似的選項仿佛也在戲弄她。她的心臟驟縮,呼吸顫抖:“游戲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算了——”
“為什么要算了?”
他挨近的呼吸滾燙,眼里好似有著水汽氤氳,顯得無辜,卻又充滿侵略感。她的手不知何時被他牽起,彈琴般在某個選項上輕按了一下。
無論哪個選項都沒關(guān)系。
他壓下頭來,吻住了她。
『指令解除——』
“我喜歡你?!?br/>
他說,“喜歡到,再騙一萬次也沒關(guān)系?!?br/>
“是嗎?”
她平息了顫抖的呼吸,回望他笑了笑,“還是算了吧,我已經(jīng)不喜歡你了,也不會再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