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不是虹彩龍?!痹戮`懶洋洋地說。
“這不明明是虹彩龍么?”
“自然不是,”月精靈瀟灑地撣了撣自己的黑色絲織長袍,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請相信,卡拉圖人,雖然以人類的標準而言,我是活得太久了點,但暫時倒還沒有自殺的打算。”
“更何況,”月精靈的身體微微前傾,朝兩位客人做了一個邀請坐下的手勢,同時空氣中出現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緩慢飄浮著,移到伊斯塔和思思的身旁,“就算我真的抓到了一只虹彩龍,這世界上又有哪一位買家能出得起價呢?!?br/>
“那就好,”伊斯塔長長舒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那這是什么?和傳說中的虹彩龍像極了?!?br/>
“不是像極了,就是一模一樣,或者更準確地說,這就是一只標準的成年虹彩龍的相貌。”
“但你剛才說這不是虹彩龍…等等,你是說,這是一種和虹彩龍相貌一模一樣的生物?”
“你去過烏瑪丘陵么,卡拉圖人。”
“沒去過。”
“也就是說,你對烏瑪丘陵毫無了解?”
“除了啃骨女巫的傳說,確實可以算是一無所知?!?br/>
思思在一旁打了個冷顫,“啃骨女巫?”她重復著,“那是什么?”
提到啃骨女巫,月精靈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不太自然,但這不過一閃即逝,并未被他的兩位客人發(fā)覺。
“啃骨女巫?嗤,一群笨蛋才相信的謠言,”月精靈一副不屑一顧的派頭,“只不過是個低能巫師罷了——不,說這種人是巫師,真是對思思小姐和我的侮辱。”
“唔?我聽到的說法并非如此……”
“我知道,”月精靈不耐煩地打斷伊斯塔,“我知道你聽到的版本是什么,我也可以確定無疑地告訴你:那是百分之百的謊言。不過我們現在先不說這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你知道現在烏瑪丘陵很熱鬧嗎?”
“很熱鬧?那里不是早就無人居住了么?!?br/>
“看看就知道”,月精靈說,伸手從長袍內側某個口袋里掏出一撮細碎的黑色粉末,揚手朝半空中撒去。
粉末在空中自己燃燒起來,發(fā)出刺眼的光。還未墜落到地面就已經燃完,化成乳白色灰燼,散散地在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看地上?!痹戮`提醒。
伊斯塔和思思低頭看去,原本鋪滿乳白色灰燼的那塊地面已經變得如水晶般晶瑩透明,仿佛一面鏡子,隱隱綽綽地露出一些影像,開始看不分明,漸漸地清晰起來。
這個角度應當是從空中俯瞰,只見鏡中出現一片綠色平原,周圍群山錯落,但都較為低矮,山勢平緩起伏,彼此交織連綿,山頂和山脊沒有什么明顯的界限,也沒有什么深溝大谷,多為緩坡,隱隱形成一個不甚嚴密的環(huán)狀,將這塊平原囊括其中。一條河流如白帶一般蜿蜒曲折從群山中繞出來,流向自西而東,穿過中間的平原地帶,彎了兩彎,在中心偏左的位置,大約是地勢原因,形成了一個不算很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在藍天掩映下宛如一顆巨大的藍寶石。
“這是烏瑪丘陵。”月精靈說,“仔細看,注意那些亮點?!?br/>
就在他話音剛落時,鏡中泛起了星星點點的亮光。一開始依然是看不分明,漸漸地才清楚起來——而在這個過程中,伊斯塔聽見了沉重的呼吸聲,是月精靈發(fā)出來的,他似乎有些疲憊。
法術總是耗費精力的。
鏡中的景象愈加清晰,就像是高空俯瞰者將自己的位置下降了一百米,山丘河流湖泊看得更加分明,仿佛就在眼前,觸手可及。那些星星點點的亮光,也全都顯露出了它們的本來面目。
那是巨龍。
幾十上百只巨龍。
而且是各種種類的巨龍。
而且正在一起玩鬧嬉戲。
一只成年紅龍正在和另外一只體型稍小的銀龍并排泡在湖泊里,還有一只綠龍蹲在岸邊——綠龍并非不想下去游泳,而是前面兩只龍已經把原本不大的湖泊幾乎塞滿了。三只龍腦袋湊在一起,它們看起來像是朋友閑聊,不時地點頭示意。
而在它們身旁,兩只幼年的白龍正在和一只同樣幼年的金龍,一只年長些的青銅龍玩“拉尾巴”游戲。它們圍成一圈,面沖著外面,四根小尾巴像繩子一樣糾纏在一起,然后它們前爪踞地,后腿用力,朝各自的方向拽啊拽。如果誰的尾巴最先滑脫出來,那么它就是失敗者,這是一種在偽龍中很流行的游戲,但伊斯塔從沒聽說真正的巨龍也喜歡玩這一套。
他更沒聽說,金屬龍和五色龍能夠如此親密無間地在一起嬉戲,事實上,紅龍和銀龍從來都是仇敵,在任何記載、傳說和吟游詩人的詩篇中都是如此。
一根圓木從山坡上滾下來,兩只小虹彩龍各站在一端,正興高采烈地跑動著,努力讓自己不從高速滾動的圓木上摔下去。這種滾木頭的游戲,負鼠最喜歡,當然,伊斯塔知道安姆并沒有負鼠這種小動物,南方的卡麗珊才有。
圓木咕嚕咕嚕滾下來,帶著上面的兩只小虹彩龍一直沖進湖里,濺起一片水花。正在聊天的紅龍生氣了,將兩個小家伙從水里提出來,一爪一個扔回岸上。
更遠處,有更多的龍在玩鬧,有善良的金屬龍,也有邪惡的五色龍,更有中立的寶石龍,甚至還有影龍和虹彩龍,有的體型龐大如山,有的則明顯處于幼年。但有一點是一致的,它們都在這里玩得很愉快。
伊斯塔看著月精靈,等著他解釋。
“這些全不是真正的龍。”達克索拉說。
“那么是什么?”
月精靈發(fā)出了一個雙音節(jié)的詞,但伊斯塔聽不懂。
思思卻聽懂了,“幻化之龍?”她疑惑地說,立刻用通用語翻譯出來。
“用人類語言的構詞法,加一個前綴就好,我們可以稱呼它們?yōu)榛谬??!痹戮`說,他也略略有些訝異,眼睛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像要發(fā)現什么痕跡一樣,“思思小姐,您真是學識淵博,現在能懂耐瑟瑞爾語的人已經屈指可數了。如果方便的話,可否請教您的導師的名諱。”
“難道這種生物沒有一個通用語名稱么?”伊斯塔及時打斷,將話題引開。
“以前沒有,幻龍并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生物,由于某種我們不清楚的原因,以某種我們還不知道的方式,它們會偶然地——極其偶然地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然后又悄無聲息地離開。而在我們所知道的歷史中,這是幻龍的第二次大規(guī)模出現,第一次是在近兩千年前——更精確地說,是在一千七百一十二年前。”
伊斯塔在心中快速地計算了一下。
“魔網破碎之年?”
“唔,用你們人類的歷法,就是那一年,瘋狂的阿加薩是這么命名的?!?br/>
“我希望這不會是某種預兆,”伊斯塔說,他搖了搖頭,“繼續(xù)說,達克索拉,請繼續(xù)?!?br/>
月精靈念了個字符,撤銷了地上的魔法。他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真正的龍類,并不在農場的經營范圍之內,畢竟,我們也不敢面對巨龍的怒火。幸好這種幻龍,并不屬于真正的龍類,它們更近似于偽龍,但比偽龍更聰明,也更難對付?!?br/>
“它們在歷史上留下的痕跡很少,少得不足一頁羊皮紙。就算這一頁,還是我自己東拼西湊起來的。簡單來說,在一千七百一十二年前,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魔網破碎之年,有人發(fā)現了這種我們剛才取名為幻龍的生物,同樣也是在一塊丘陵中,成群結隊。”
“之前還是之后?”伊斯塔突然問。
“之前,”月精靈說,“和我們剛才看到的一樣,耐瑟時代的那位發(fā)現者,所看見的也是一群金屬龍、寶石龍和五色龍在一起親密無間,這讓他驚詫萬分。他猜測是幻象,也或許是變形,甚至猜測自己是否被催眠,眼睛被蒙蔽,但面對一群龍,他可半點不敢冒險。最后,他終于逮著了一個機會,他發(fā)現了一只落單的幼年紅龍,正在湖中洗澡。他有把握,就算這只紅龍貨真價實,他也能對付得了。”
“他做了什么?”
“他抓住了這只小紅龍,不費吹灰之力,幾乎沒有遭遇什么反抗。然后他使用了各種解除魔法,破除幻象的,消解變形的,反制心智控制的,等等等等。很幸運,在耐瑟時代,幾乎人人都會幾手魔法,這位發(fā)現者,還恰好是個很不錯的巫師,據記載,他叫米歇爾-福柯?!?br/>
“米歇爾-??拢痹戮`又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看著思思,“思思小姐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么?”
思思搖頭,“不記得,他肯定不是一位大奧術師。”
月精靈點點頭,“確實不是,他還差了一步,不過也只差一步了。如果不是發(fā)生于同一年的那場災難,我相信他要不了多久就能躋身大奧術師之列,擁有自己的浮空城?!?br/>
“你對他評價很高?!币了顾皆兊貑?,“有什么原因么?”
“能被夏多看中,并且收為學生的巫師,評價高一些我想并不過分?!?br/>
“夏多?”伊斯塔念著這個名字,“很熟悉,一時想不起來……”
“發(fā)現陰影位面存在的那個夏多?”思思問,她曾經整理過耐瑟時代所有大奧術師的資料,對這個名字很是熟悉,“卡爾薩斯的得意學生之一?”
“沒錯。”
“原來如此,那么,福柯先生成功了嗎?”
“成功了,他成功地恢復了那只幼年紅龍的本來面目,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幻龍。??掳l(fā)現這是一種新的物種,從未在任何歷史記載中出現過的物種,他欣喜異常,帶著這只幻龍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也就是夏多的浮空城里。”
“為什么他不多抓一些呢,既然這種幻龍如此容易對付?!?br/>
“這個我就不得而知,我猜想??率莻€非常謹慎的人,屬于進賭場永遠也贏不了錢的那種吧,見好就收,避免前功盡棄。總之,他帶著戰(zhàn)利品,回到了住處,立刻請他的老師夏多來做鑒定?!?br/>
“哦,”伊斯塔上半身往前微微傾斜,顯得非常感興趣,“大奧術師夏多作出了什么樣的鑒定呢?”
“夏多沒有作出鑒定。他正忙于自己的一個試驗,和陰影與物質,以及凡人生命之間的轉換有關,而且正到了緊要關頭,所以根本就沒空來關心??聨Щ貋淼男櫸??!?br/>
“??码m然是夏多的學生,對陰影位面卻并不感興趣,也因此沒有被召去充當試驗助手。他將幻龍關在一個水晶球里,開始自行研究。我不知道成果如何,但肯定不會太多,因為他并沒有多少時間?!?br/>
“沒有多少時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此時距離浮空城集體墜落已經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br/>
“原來如此。”
“??掠袀€非常良好的習慣,就是做記錄,巨細無遺地記錄他生活中的一切事情,哪怕和魔法,和奧術,和巫師完全無關的事情。他甚至連今天多吃了幾塊牛排都要記錄下來,每天如此,從不間斷……”
“那叫日記。”思思插嘴。
“呃,沒錯,就是日記,真該死,我居然忘了這個詞。??掠杏浫沼浀牧晳T,這些日記加起來,大概能裝訂成半人高的書。浮空城墜落了,福柯喪生了,他的魔法書,以及所有的魔法記錄紙,也全都隨之泯滅,但這些日記,卻令人驚訝地保留了下來,保留了很大一部分。”
“你得到了他的日記?”
“我花了一千五百金幣外加十顆品質一級的藍寶石,從一個紅袍巫師手里買下來。原本是想碰碰運氣,看能否發(fā)現一兩道失傳的法術,或者什么寶藏線索,但收獲不多?!?br/>
“現在你的投資有回報了,”卡拉圖人說,“??掳阉麑谬埖难芯坑涗泭A在了日記本里,被你發(fā)現了,是這樣嗎?”
“不,沒那么幸運,僅僅只有一點簡單的描述。福柯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所以他在日記里多寫了幾筆。我也覺得這很有趣,所以就多看了幾眼。而在今天早上,伊麗沙傳來的消息,正好與??碌娜沼浻涊d相吻合,這足以讓我判斷出那群巨龍的真實身份。”
客廳里沉默了一會,三個人仿佛都在思索著什么。最后伊斯塔問,“那么,我們已經花了很多時間了解歷史——但你還是沒告訴我們:這種幻龍,究竟是什么?”
“據??鹿P記的記載,這種幻龍來自異界——托瑞爾之外的某個世界。它們的原形,是一種近似幼年銀龍的生物,但體型要更小一些。有良好的智力,能和人類交流,通龍語,飛行非常迅捷,速度極快;另外,它們力氣不小,牙齒和爪子也很尖利,但卻是完全的素食者。最后,它們有一種特別的能力,就是能變幻成各種巨龍的形態(tài),以此恐嚇對手,全身保命。”
“是巫師式的變形,還是德魯伊式的變形?”
“前者?!痹戮`立刻回答。
伊斯塔屈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也就是說,形態(tài)的改變,并不同時伴隨天賦能力的獲得……”
“沒錯,??碌娜沼浿姓f,幻龍變成紅龍時,會噴吐火焰——但不足以點燃一張羊皮卷;同樣,當它變成白龍時,會噴吐寒冰——連一杯水都無法凍結?!?br/>
“它們能變化成真正的巨龍形態(tài),相似度很高么?”
“對此,福柯用了‘完美’這個詞來形容?!?br/>
“但無論如何變形,它們依然沒有什么真正的威脅,是這樣吧?”
“也不能這么說,沒有實質的傷害力,不等于不能造成實質的傷害。而且,??碌娜沼浿须[隱約約記載,這種生物,應該還會一些天賦的幻術戲法?!?br/>
“那么我現在有幾個小小的問題?!?br/>
“請說?!?br/>
“第一,達克索拉,伊麗沙是怎么發(fā)現這群家伙的。而且很顯然,這暫時還是獨家消息——別告訴我伊麗沙小姐出門恰好路過烏瑪丘陵,那里既非交通要道,更自從啃骨女巫事件后就無人居住了?!?br/>
“作為奇獸農場的主人,我們自然有我們的消息網絡和來源,但涉及商業(yè)機密,無可奉告?!?br/>
“好,”伊斯塔也不繼續(xù)追問,“既然如此,那么我還有第二個問題。說簡單點吧,達克索拉,你要面對的,就是一群只會靠變形嚇唬人的小家伙,而你已經把它們的底細弄得一清二楚——既然如此的話,還拉上我們做什么呢?你的魔法可不是只中看不中用的小戲法。”
“作為報酬,”月精靈說,“作為今天思思小姐和你幫助我的報酬——我相信思思小姐會喜歡這種魔寵:聰明,小巧,會飛,而且沒有令人過敏的長長毛發(fā),并且能隨心所欲地變幻形態(tài)。”
“聽起來確實很可愛。”思思在一旁微笑,她有些動心。
但伊斯塔并不讓步,“那好極了,”他說“我們就在此等候,等你凱旋歸來,我相信這不需要多少時間?!?br/>
“你也看到了,卡拉圖人,幻龍的數量太多,單憑我一個人是抓不住幾只的,所以同行者自然多多益善。當然,你會拿到報酬的?!?br/>
伊斯塔笑了笑,“這個理由更拙劣,達克索拉,我無法反駁,但也懶得反駁,因為我知道這不是事實?!?br/>
月精靈不說話,伊斯塔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你在擔憂,”卡拉圖人直截了當地說,“但按照你的描述,這簡直就如將手伸進自己口袋里掏金幣一樣容易,你到底在擔憂什么呢?巫師?!?br/>
“我是否可以一時心血來潮,邀請我的朋友和美麗的小姐去野外游玩?”
“那么我就只剩下最后一個問題了。”
“什么?”
“我們什么時候出發(fā)呢——抱歉,再多問一句,今晚的晚餐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