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智才睡得發(fā)了一身汗,第二天就好多了。
他強打精神忍著眩暈和惡心,爬起來吹了吹海風。心想,老三從來都沒說過,原來遠洋跑船竟這么受罪。一想到還要坐半個月的船,喬智才感覺生無可戀。
生無可戀,何以解憂?
喬禮杰在餐廳買了熱牛奶三明治小心翼翼的給二哥端回去。老遠就看到應該病殃殃的二哥一手扶著門囗,一手叉著腰。輕佻的同兩位妙齡少女在倉口閑聊,笑的精氣神十足。
喬禮杰慢慢的聽他扯淡,聽到一定程度就轉身而走,把三明治同牛奶都扔進了海里。
喬智才身體還算健康,在船上吐幾天也就習慣了。
他為人風趣幽默,又舍得花錢。不久就搭上了幾位留學生小姐。這幾位小姐都是富貴人家的女兒,因為家中有幾個閑錢。特意留洋鍍金,倒是一多半都帶著好玩的性子。
其中有一位玉卿小姐,是名媛圈內(nèi)十分有手段的交際花。沒幾天就把喬智才籠絡的樂不思蜀。
而喬禮杰冷眼旁觀幾乎氣炸了肺。因為一向沉默孤高,旁人是無法從他面色上看到端倪的。只有喬智才對他了解頗深感覺莫名其妙,問道:“禮杰你怎么不高興!”
禮杰豈止不高興,禮杰看他賤兮兮追女孩的樣子恨不能跳起來立刻打折他狗腿。
這一天晚上喬智才喝了點酒,在舞廳跳了幾支舞,又將玉卿送回房間。玉卿小姐在他臉上輕輕的一吻。喬智才神魂顛倒差點炸成煙花。
喬禮杰見了他臉上一個鮮紅的唇印。氣的腦門上青筋直跳,掏手絹惡狠狠的擦去那口紅印子,手重的差點要扣破喬智才面皮。
喬智才嗷嗷的喊疼,暈頭轉向的扶著門。他捧臉對喬禮杰發(fā)出質問。“老三你是不是嫉妒!你想給我破相啊?”
喬禮杰并不認為自己會有嫉妒這種情緒,當即做出反擊?!岸?,我記得你是來陪我去波士頓的。怎么只顧玩樂。你知道這個玉卿小姐是何許人也?”
喬智才低著頭,從濃密的睫毛下放出目光。笑嘻嘻的故意氣他,“當然,玉卿小姐是上海實業(yè)大亨郭先生的女兒,哪個不曉得。你哥要是搭上她,那下輩子榮華富貴可就享受不盡了?!?br/>
喬禮杰發(fā)出一聲冷笑,抱著雙臂。居高臨下的審視了他哥?!澳阋詾辄S先生會看上你這樣的人?你可不是真正的銀行經(jīng)理金先生?!?br/>
喬智才最不喜歡禮杰這幅高高在上的樣子。針鋒相對的說道:“那可不一定。難道你哥這么英俊瀟灑,還得不到玉卿小姐的芳心嗎?”
倆人不歡而散,各自都覺得對方冥頑不靈不可理喻。
喬禮杰本意是規(guī)勸二哥。然而話一到嘴邊,就都變成了冰冷的諷刺。他自己也感覺十分詫異,對自己進行了一番深刻檢討。心里酸溜溜的想道:“難道我是在吃醋?二哥日后肯定是要結婚生子的。我總不能拽著他不讓他結婚吧?”
喬禮杰認為自己富有理智,雖然心底承認對二哥有了越界的感情。卻能夠發(fā)乎情止于禮,不去干涉他的自由。
喬智才也后悔同弟弟吵架。氣哼哼的想著,左右不過是在船上百無聊賴的打發(fā)時間。禮杰又和我生什么氣呢!
難道他也喜歡玉卿小姐?喬智才納悶的思考一番,結合自己對老三的了解,認為喬禮杰在那方面完全沒有開竅。是不可能了解女人好處的。
喬智才暗自考慮,如果老三真的喜歡玉卿小姐,我撮合他們就是了。
第二天,兄弟倆繼續(xù)維持著冷戰(zhàn)的姿態(tài),誰也沒有開口講話。
時間一天天過去,喬智才是老鼠掉進米缸里,玩的流連忘返。喬禮杰天天黑著臉,不時刺他幾句。眼看著波士頓指日就要到了,卻仍舊沒有和好的跡象。
何況喬禮杰暗自想要整治一番二哥。即便喬智才找他說笑,也是冷著一張臉。
這一日早間,喬智才調動起全身的力氣,仔細觀察了弟弟的臉色。感覺他精神健旺正是和好的時機。于是招呼了那名相熟的留學生請禮杰一起吃早餐。
喬禮杰同他想到一處,矜持高傲的接受了二哥的賠禮。
喬智才在他面前向來甚是要臉。不想時隔多年禮杰還是那么沉的住氣。兩人吵起架,他還是一敗涂地。
喬智才不笑強笑,默默含情的對喬禮杰放送出求和的目光。他是個高鼻梁深眼窩的樣貌,深刻的雙眼皮勾勒出一雙完美的眼睛,特別利于感情出口。眼波靈活的能夠訴說千言萬語。小姑娘通常都吃不住他這套,非要紅了臉答應他一切要求不可。
不過,喬禮杰可不是小姑娘。
對面喬禮杰精神抖擻的支起一份報紙擋住了他二哥的秋波。并且暗自發(fā)笑,笑二哥這個急性子藏不住心事。
喬智才同留學生聊了幾句笑話卻發(fā)現(xiàn)喬禮杰專心看報,丫壓根兒沒瞧他一眼。他這幾天難受的百爪撓心,憋不住問:“禮杰,你咖啡都涼了。怎么不喝?”
喬禮杰淡淡的哼了一聲,并不搭話。那留學生小宋卻是個有眼色的。見他倆情形尷尬,連忙說道:“小喬先生,還有兩天就要到波士頓了,我對大學生活充滿了期待。希望能給我介紹一個靠譜的房東?!?br/>
喬禮杰心想,為什么我是小喬先生的他就是大喬先生?他撩一眼二哥,見喬智才專注的盯住了自己。笑微微說道:“沒問題。我朋友一定會給你介紹個最好的房東?!?br/>
喬智才見弟弟對那學生和顏悅色,卻對自己橫眉冷對,撅著嘴說了一句:“真小氣!”
喬禮杰假裝沒聽到。慢悠悠的喝咖啡看報紙。
到了船靠岸的日子,喬禮杰在二哥的殷殷期盼之下勉為其難的講了和。
靠岸時正巧是黃昏,火燒云如鱗片一般在天際展開。波士頓港開闊的海面陸續(xù)浮現(xiàn)了一絲陸地。
喬智才沒想到自己有天看到陸地竟會激動的熱淚盈眶。同甲板上瘋跑的學生們一起揮動雙臂大叫起來。
小宋忘我的大喊著,“美國。我來了!大學、我來了!”
喬智才笑的打跌,也叫道:“美國!波士頓,我來了!”
喬禮杰看他激動成那副熊樣,就嫌棄的后退幾步默默拉開了距離。偶爾有路過的洋人嫌他們吵鬧,喬禮杰還要怒目而視的瞪人家一眼。
喬智才一踏上陸地,竟感覺不適應起來,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他扶著喬禮杰發(fā)出感嘆?!斑@怎么整個陸地都在晃蕩。沒聽洋人說過外國會晃?。 ?br/>
喬禮杰失笑,“是你不習慣踏上陸地。明天就好了。”
喬智才本來就是要逗他開口。此時就嘿嘿一笑,眼睛笑成月牙露出一副狡慧模樣。
喬智才以為國外的港口必然井然有序。豈知比國內(nèi)還要忙亂的多,他們一行人穿過稀奇古怪的馬車和汽車。轉過貨物和人群,簡直要迷失在港口中。
喬禮杰一馬當先的領著學生們。小宋拎著行李跟著喬智才,亂哄哄的港口上竟然有很多華工在兜攬生意。
喬智才東張西望目不暇接,一旁有個腳夫一直擠著想要搶他手中行李。喬智才連連擺手?!安挥貌挥?,兄弟別擋著我的道!”
那幫腳夫推推嚷嚷不知怎么就突然打起來。喬智才身不由己的被裹挾其中離喬禮杰越來越遠。他叫了兩聲發(fā)現(xiàn)在喧鬧的人群里基本沒用,禮杰是肯定聽不到的。
于是他咬著牙頂住了壓力,拼了老命的往出擠。等他擠出人群,喬禮杰一行人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喬智才孤獨的站在異國土地上,完全傻了眼。行李叮了咣啷的落了一地。他眨巴眨巴鳳眼,舉目四顧哪里有弟弟的影子。
正當喬智才滿心茫然的時候卻被人猛的拉了一把。小宋也灰頭土臉的擠了出來。小宋問道:“大喬先生,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喬智才張了張嘴,望著小宋稚嫩的面孔不好意思說自己不知道。他強做鎮(zhèn)定,指了指前方。“先出了港口再說吧!”
喬禮杰一行人也被纏住了。不過喬禮杰到底經(jīng)驗豐富,并不理會旁人。只是招呼學生們快走。他一直遙遙看著喬智才,見二哥穩(wěn)穩(wěn)跟住了他,便放心的走在前方。豈知沒走多遠,回頭一看,原來喬智才不知何時已經(jīng)沒了影。
喬禮杰大聲呼喚著二哥,但是人潮洶涌所有人都在狂呼亂叫。喬禮杰仰頭看著天空,是一群美軍轟炸機蜂擁而起嗡嗡的經(jīng)過了港口。
港口的人群亂哄哄騷動起來,猶如被侵擾的蟻群。一種莫名的恐慌忽然在人群中蔓延。有人大叫日軍要來偷襲,所有人在都往外跑。
喬禮杰逆著人潮艱難前行,焦急的想要找到二哥。卻腳不沾地就這樣被人流擠出老遠。他眼看著一名女子被人踩踏在地上,蜂蛹而致的人一個個踩過她,那女人就再也沒爬起來。
喬禮杰徒勞無功的揮舞手臂,想要去幫助那個女人。卻差點被人撞倒,旁邊一名腳夫險凜凜的拉住了他。喬禮杰來不及道謝,就被推出去老遠。
二哥到底在哪呢?
喬智才此時也在抬頭看著飛機。
他見人們情緒激動就知道不好,連忙帶著小宋跟住了腳夫。那些腳夫果然找了一處隱蔽的貨倉鉆了進去。
喬智才用一包香煙換取了進貨倉的資格,手里還緊緊拉著小宋。小宋目瞪口呆的望著外面亂哄哄的人群。疑惑道:“喬大哥,你怎么這么熟練?”
喬智才自己點了支煙,“怎么你在家鄉(xiāng)沒有鉆過地道跑警報么?有段時間上??墒翘焯爝^日本轟炸機的?!?br/>
小宋搖了搖頭?!拔覀冟l(xiāng)下日本人是舍不得扔炸彈的。也沒什么好炸?!?br/>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提醒我們,生逢亂世?。 眴讨遣抨幊林樕?,給旁邊腳夫發(fā)了幾支煙。“國內(nèi)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打完仗。軍閥打仗老百姓受罪。這該死的戰(zhàn)爭。”
他坐在行李上默默發(fā)愁。心想,禮杰肯定要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