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捻紅
檀邈梵回了衙門,正好遇上班頭楊達午睡起來,知道他往王員外家跑了一趟,于是抄著手過去問道:“那個什么……阿凡,茶水錢收了幾個?”楊達認字不多,所以認不得檀邈梵的名字,只覺得筆畫多又難辨,索性認了個最簡單的偏部,叫他阿凡,這般叫著叫著便在衙門里喊開了,大伙兒都喊邈梵作阿凡?!貉?文*言*情*首*發(fā)』
白役是衙門里最底層的存在,正規(guī)的衙役賞飯給他們吃,他們自然就要孝敬這些衙役,出去跑腿兒辦事收了當事人的規(guī)費,自然是要給班頭分成的。楊達心想這王員外雖然摳門兒吧,好歹幾文錢打發(fā)叫花子總是要給的嘛。所以他對邈梵說了這些話,要錢的手也攤過去了。
邈梵愣了愣,“沒錢”兩個字都要說出口了,冷不丁見面前伸來一只掌,手指還勾了勾,意思是拿出來。他琢磨著自己化緣的時候,管他窮富好壞,施主們都要給點東西才像樣子,別人都來要施舍了,你什么也不拿那不是打臉么?可是王員外那里又著實沒撈到好處……想著想著,邈梵靈機一動。
他在腰間掏了掏,楊達見他動作心想果然有搞頭!正沾沾自喜的時候,手心被放進一枚細長干癟的果仁兒。楊達起先看紅彤彤的還以為是什么瑪瑙寶石,拿近眼前一捏,竟是一粒干棗子!上面兒還有個牙印!一看就是被人咬過的!
“也沒別的東西,就給了兩顆棗子,我喂……吃了一顆,另一顆就給您罷?!?br/>
邈梵說話仿佛還帶著些委屈,蹙著好看的眉毛扭扭捏捏,楊達正要發(fā)飆,聽他這樣說一口郁氣堵在胸口,吐也不是吞也不是,簡直膈應死了。
“你——”楊達糾結(jié)到最后,覺得用兩顆棗打發(fā)人確是王員外能做的事兒,這老殺才是越來越慳吝了!但眼前的檀邈梵更令他惱火,別人帶的就是機靈徒弟,會看眼色會來事兒,他帶的卻是個榆木疙瘩,不開竅!
楊達氣惱地把棗子扔在地上,用腳使勁兒蹍了蹍,沒好氣對邈梵喝道:“去!把衣裳都給我洗了!”
天氣漸漸熱了,臟衣服擱一擱會生出股子汗酸餿臭味兒,不講究的衙役們更是如此。檀邈梵蹲在衙門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守著一口老井搓衣裳,從中午開始洗到天黑,足足洗了三個多時辰,才終于把楊達交代的洗完了。他牽了麻繩,把衣裳晾好,又把臟水倒了,這才去后廚端飯吃。
可是到了后廚一看,鍋里桶里都是空的,沒人給他留飯菜,臟碗臟盤子卻堆了一大摞,擺明了就是等著他來洗。邈梵低頭悶聲,挽起袖子又做起洗碗的活計來,刷洗干凈了鍋碗瓢盆,他打算自個兒弄些吃食,誰知打開米缸空空如也,面缸里也只剩薄薄一層白灰,還不夠搓個團子。
邈梵微微嘆氣,.他的腦子其實也不笨,就是人偶爾會發(fā)愣,碰到這種事不會去想為什么,更不猜測是不是有人故意整治他,始終抱著安之若素的態(tài)度,有的吃就吃,沒的吃就等明日。
他打算回房睡了,可是走到房門口就聽見里頭的喧鬧吆喝聲,還聞著刺鼻的酒味,原來是那群衙役在吃酒賭錢。他想安靜入睡是無法了,參與賭錢也不能,于是又折身到了后院兒,坐在地上打坐修禪。
剛洗的衣裳還濕漉漉的,滴滴答答往地上滴著水。
“阿飄、阿飄!”
后院一墻之隔,是條沒人路過的窄胡同巷子,此刻千千正站在墻根兒,仰頭小聲喊著墻頭的影子,壓低了嗓音顯得小心翼翼。
在墻頭行走自如的正是阿飄,也不知他怎么動的,眨眼就從墻頭躍到了房頂上,踩上瓦片連一絲兒聲響都沒發(fā)出,好比一根羽毛落地。聽到千千喚他,他又身輕如燕地回來了,輕松一跳穩(wěn)穩(wěn)落地。
千千趕緊抓住他胳膊,急迫問道:“他在里頭嗎?”
“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小點勁兒!”阿飄不滿地扔開她的手,齜牙揉揉手臂,翻白眼兒不滿,“又哄又騙地叫我出來,原來就是為了他啊,哼?!?br/>
千千笑臉去幫他按摩胳膊,還好脾氣地道歉:“飄哥對不起嘛,人家也是心急了一時沒拿捏到力度,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告訴妹妹我那小和尚在不在里面?好不好啦……”
阿飄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趕緊拍掉她的手:“咦咦咦!你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我聽了慎得慌,就覺得你下一步合該算計我了!”
這么多年他算摸清楚了,她一笑就有人要倒霉,笑得越甜,壞主意就越多,好多風流鬼就是被她的外表騙了,才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少給姑奶奶繞彎子!你到底說不說!”千千惱了一巴掌拍上去,打得阿飄頭暈眼花,“我家小和尚呢?!”
阿飄捂住頭:“嘶嘶——在里面打坐呢,一副菩薩樣兒!”他偷偷瞪千千,心想別人小和尚什么時候就變成你家的了?
千千眉開眼笑,追著阿飄問小和尚在干嘛,阿飄就把先前觀察到的都一股腦兒倒了出來,什么洗碗洗衣裳做苦力,廚房還不留飯,回屋子又被攆出來……千千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眸兒瞇起,嘴角又掛起了寒惻惻的笑意。
“哦,他被欺負了?”
阿飄一見打了個寒顫:“又不是我整他的,是那群官差!”
“我當然知道不是你,是你你還能好端端站在這兒?”千千嗤哼一道,恢復面色從懷里摸了銀子給阿飄,“知道你手癢,隔兩條街就有家賭坊。”
阿飄嗜賭成癮,魯師傅和小荷都管著他不給他錢,可他看見別人開賭局,自己若是不能參一把,心里就像貓爪子撓似的。千千要他辦事,就得給他出賭資。
阿飄雙手捧過笑得燦爛成一朵花兒:“謝謝您嘞!千千,你是我見過最最最——最善良的姑娘!”
“少來?!鼻л笭栆恍?,歪著頭道,“這是借你的,贏了要連本帶利還我,若是輸了……”
她故意拖了長長的尾音,阿飄攥牢銀子心頭一緊:“什么?”
“輸了的話我就告訴魯叔叔,說你偷我的銀子去賭錢,猜他會不會剝了你的皮做人皮面具?好了,你可以滾了?!?br/>
邈梵打坐漸漸入了禪境,耳畔的滴水聲也慢慢被排擠出了意識之外,可是就在這時有其他的聲音突兀地闖了進來,砰——砰——砰——
連著幾聲異響,邈梵微微皺起眉頭,還沒睜眼就被堅硬的小石頭打中腦袋,無奈從禪境里退出來,抬手揉了揉額頭,有點疼。他循著石子兒飛進來的路線望去,發(fā)現(xiàn)是院子外面的人朝里面丟。
他走到角門處,隔著門板納悶地問:“要找人嗎?”
外頭忽然沒了動靜,石頭也不再飛進來了,邈梵等了半晌沒有回應,于是打開了角門。
外面沒有人,但地上放了一個油紙包袱,飄出飯菜的香味。
邈梵再三張望,喊了幾聲無人回答,低眉盯著紙包袱看了一會兒,居然作勢就要關(guān)門!
躲在陰暗處的千千見狀,一急就沖了出去:“你怎么不拿???!”
不是餓肚子了么?吃的送到了眼前都不拿,真是呆子!
檀邈梵遠遠看過去,見到千千靜靜站在不遠處,還是穿著素白的孝衣,可花容月貌的臉上卻是怒火熊熊。
他又怎么得罪她了?
他想不明白,她卻大步走過去,指著他鼻子就一頓好罵:“怕我毒死你還是怎的?餓了就吃啊,我又不要你錢!”她拾起油紙包袱硬塞進他手里,兇巴巴的,“吃!給我吃完,不然我要你好看!”
邈梵垂眸,打開了紙包,看見里面是半只燒鵝,還有兩個軟和的白面饃饃。千千笑著催他:“快吃快吃?!?br/>
“我不吃?!闭l知邈梵把紙包好,遞回給千千。千千被拂了好意正要發(fā)火,這節(jié)骨眼兒上卻聽他解釋道:“我不吃葷的……反正,謝謝你的好意?!?br/>
對呀,和尚都是茹素的!她怎么沒想到這一茬!
千千懊惱,敲了敲腦袋,忽然又靈光一現(xiàn):“你不是還俗了么?怎么還吃素?。坷铣运厣眢w不好,你得吃點肉?!?br/>
邈梵很堅決:“我沒有還俗,現(xiàn)在只是暫緩之計,以后……我還要回金閣寺的。”
千千拗不過他,只好把白面饃饃揀出來塞給他,收起了燒鵝:“那就吃饃,這個是素的,我曉得你沒吃晚飯,別跟我客氣,填飽肚子要緊?!?br/>
邈梵這回不再推辭,道過謝就大口啃咬起來,千千怕他噎著,還進院子舀了碗水給他喝。倆人就坐在井欄邊,他吃她看,皆是心滿意足。
她咯咯嬌笑,開心地晃著雙腳,自然而然把胳膊搭在他肩頭,歪過頭沖他耳根吹氣:“你說我們有不有緣?在哪兒都能遇上呢。”
邈梵一口干饃哽在喉嚨,咳嗽了起來。千千急忙給他拍背順氣,嗔道:“你怕什么啊,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的!”
邈梵好半天才止住了咳嗽,一張俊臉弄得通紅,抬眉平視千千:“你……怎么在這兒?”
“你猜呀?”千千看他耳朵紅得可愛,忍不住拿手撥弄,“猜對了我就告訴你?!?br/>
邈梵耳朵臉頰都燙起來,匆匆垂眸:“我猜不到?!?br/>
又害羞了,真可愛!千千就喜歡“欺負”他羞澀的模樣,故意靠過去掛住他脖子,把臉湊到他眼皮子底下,半真半假地說:“想知道???那你親我一下?!?br/>
她甚至還微微嘟起了嘴,睜著明媚動人的眼兒,直勾勾望著他。
邈梵喉頭滾動,羞臊得不行,他想把她從身上拉下來,可又怕會害她摔跤。正巧這時有人走來這處院子,還說著話。
“手氣真背!月錢都輸光了,不行,明兒得去巡趟街……”
邈梵認出這是班頭楊達的聲音,心頭一驚,下意識就把千千連拉帶拖地抱進懷里,飛快溜出了角門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