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楠裳眼中噙了笑,卻沒說話,只伸手扯了傅晏走出了人群。
“我今年的運道是不錯,因為我遇見了你?!笨粗車鷽]了人,虞楠裳才慢慢抬頭,看著傅晏說了這么一句。
傅晏也看著她,他看見她明澄澄的眼睛中唯只有他。
而他的腦子里也唯只有她了,他低頭在她眉宇間一吻。
虞楠裳輕輕驚叫一聲,雙手捂頭慌張四顧,幸好似乎沒人注意這里。
傅晏看她這驚慌模樣忍不住笑了,正想說些什么再逗逗這貓兒一樣的小囡囡,豈料虞楠裳突然踮起腳,沖著他下巴啃了一口。
這一口啃的傅晏血脈虬張。他伸手把她禁錮在自己與一顆大樹之間,準(zhǔn)備再和她繼續(xù)禮尚往來個十回八回。不防卻傳來一聲敗興的驚呼:“哎呀我的無量天尊!這時下的年輕人,竟如此的豪放不羈,嗚呼哀哉,道德淪喪?。 ?br/>
虞楠裳捂臉推開了他。傅晏陰沉著臉看向聲音來處,卻見離他們不遠處的一棵松樹下,不知何時坐了一個道士打扮的落魄中年男子。嘴上說的這樣嚴(yán)正,面上卻涎著眼張著嘴,極興奮地瞅了他們。在他面前,鋪了一塊破布,寫了神仙在世四字,上放了一個竹筒,里面放的滿滿的竹簽——這原來是個蒙人的道士。
傅晏冷哼一聲,拉了虞楠裳就欲離開。那道士卻揚了手中的破拂塵沖他們揮舞:“不過相逢即是有緣——我說小友,照顧下生意唄?抽個簽,卜一卜你和這貌美小娘子的姻緣?既是這般有緣,便與你打個對折,只要十文錢,十文錢!哎哎別走??!只要十文錢,助你抱得美人歸,多么劃算!”
他這話卻說到傅晏心坎上,于是他腳步停了停:“這道士雖是個不靠譜的,左右無事,抽一簽玩玩?”
“好呀?!庇蓍驯揪秃芨信d趣。倆人走回道士身邊,傅晏拿了簽筒遞給虞楠裳,讓她來。虞楠裳抱了簽筒一陣猛搖,搖出了一根簽子。傅晏拾起來,和她一起看,上面寫了一句:彳彳亍亍行復(fù)行,借得好風(fēng)上青云。
“似乎不太好......”虞楠裳皺眉。
然而道士卻搖動三寸不爛之舌:“哪里不好,這是好簽,好簽!這意思是這姻緣會有些波折,但終會有貴人相助,玉成你們的好事!”
傅晏一笑置之,扔了銀錢復(fù)牽著虞楠裳走開。然而虞楠裳卻給勾起了心事。神思恍惚中一不小心給地上樹根絆了下,差點沒摔倒。
傅晏思量她昨晚沒睡,到現(xiàn)在大半日過去了怕是精神不濟。于是俯身把人背了起來:“這便下山吧,你若是困了,就趴我背上睡會兒?!?br/>
固然虞楠裳很喜歡被他背著,可是她又不是小孩子,怎能動不動讓他背?!跋律铰愤@么遠,我自己走……”她掙扎不肯。
“無事,左右你這么輕的?!备店瘫持〔饺顼w:“便是這樣走一輩子,我也不會累的。”
在這大冬日里,虞楠裳卻見著眼前滿天的花開?!案蹈绺?,你好會說話?!彼谒呎f:“你當(dāng)真,以前從沒心悅過別的姑娘,沒和別的姑娘說過這樣的話?”
“當(dāng)真?!备店讨缓啙嵾@兩字。
虞楠裳卻不滿足:“我不信……傅哥哥你這么好的,怎么會少姑娘喜歡呢?而我,也就臉長的還算不丑,其他也沒什么好的。傅哥哥你見了我一面就說心悅我,現(xiàn)在想想,卻是有些不可信呢?!?br/>
傅晏聽了這話卻有點不高興?!安辉S不信我?!彼D(zhuǎn)頭狠狠瞪她一眼道。
虞楠裳心中的一點不安到因為他的強勢消散了許多?!拔矣幸患虑闆]有告訴你。”她向他坦白:“我爹爹他說過,不許我和你在一起呢?!?br/>
“我也說過,你爹爹反對也沒有用的?!备店痰?。
這話是什么意思?虞楠裳思忖:他是個江湖俠士,難道他會依著江湖人的做派,把自己強行從爹爹身邊帶走?“不不不,若爹爹不松口,我終究是不能違背他老人家的意愿的?!庇蓍言噲D打消他的念頭。
察覺到她的緊張不安,傅晏嘆了口氣,換了剛才的強勢語氣:“你放心吧,我總會有辦法讓你爹爹應(yīng)允……不管他如何對我,不管他提什么要求,我總要他應(yīng)了我——當(dāng)然還有一事,你亦要與我同心,萬不能讓你爹說動,舍了我看上了別的男子。”
“我不會!”虞楠裳嬌嗔道。
“我虛歲已是二十有二,在普通人家,這個年紀(jì)兒女都滿地走了,我才找到一個你。”傅晏又斜睨一眼她:“你日后若是變了心,蹉跎了我的年華,耽擱了我傅家子的孫延綿大事,我可找誰哭去!”
他說的這樣可憐,引的虞楠裳不禁一陣心軟。她看看周圍無人,貼到他臉頰親一口:“我必不會讓你哭的。”
兩人相視而笑,自覺心心相印?!拔以R了那許多年,并沒感覺有什么,現(xiàn)在卻只覺著一時一刻都耽擱不起了?!备店炭戳擞蓍?,鄭重道:“等我事畢,就來娶你?!?br/>
這樣的話,縱然他已說過一遍類似的,可是再次聽聞,虞楠裳還是一陣心若鹿撞。她低頭在傅晏肩頸間蹭了蹭:“話說起來,你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事情?。繒粫形kU?”
“是人生在世合該擔(dān)當(dāng)起來的一些事情。只是……現(xiàn)在尚未功成,無顏告于你知?!备店瘫凰@一問,也思及隱憂。被愛戀沖昏的頭腦恢復(fù)些許清醒,他輕嘆了口氣:“囡囡,我原本的處境,著實有點艱難?,F(xiàn)在既是要娶你,總要破了這困境,讓你全無煩憂,風(fēng)光無限地嫁我才好。”
卻沒想虞楠裳愈發(fā)貼緊了他道:“我爹爹教導(dǎo)過我,夫妻一體,喜憂與共,風(fēng)雨同舟。我既要嫁你,你的風(fēng)光我是要享用的,你的困境我也是要知曉的。
她這話讓傅晏沉默了好一陣?!白屛以傧胂?。”他說。
可是他心中還是不想告訴她的。便是她能原諒他的欺瞞,也只是徒增她的憂慮罷了。
虞楠裳到底是困了,伏在他背上睡了過去。
等再睜眼,人已在馬車上,身上披著傅晏的披風(fēng),然而身邊不見了他。
虞楠裳推開車門看?!坝莨媚镄牙?。”駕車的玄初與她說:“公子讓我跟姑娘說聲抱歉,他有事先走了。”
虞楠裳不禁一陣失落:怎么就睡著了呢。
此時馬車已進了城,到了蘆葦巷外。時已近元宵,城中許多店鋪已重新開張營業(yè),并以彩花、燈籠裝飾門面,等待慶賀元宵。各官衙、世家、貴胄還要在京城中軸大道兩側(cè)搭建大型彩燈,爭競風(fēng)流也與民同樂。這原是城中慣有的風(fēng)俗。今年因為給龍子鳳孫們的爭斗攪和的這一個年都沒過好,朝廷格外要粉飾太平,因此這彩燈也搭的比往年更加熱鬧、奢華。此時道路兩旁忙忙碌碌都是籌備的匠人。
虞楠裳想起最近冷落了蘇子,她一直嚷嚷這個年不開心。于是對玄初道:“玄初大哥就送我到這里吧,我下去買點東西。”
“我陪姑娘去就是,也好幫姑娘拎點東西?!毙醯?。于是便把車停在了路旁,扶虞楠裳下了車。
虞楠裳去點心店買了點點心,出來又在街上幾個賣燈籠的攤子流連了一會兒,選了幾只裝飾房屋的小燈籠并兩個手提的花燈。
“這個金魚的好還是這個兔子的好?”她問玄初。
“這個金魚紅彤彤的,看著熱鬧喜慶?!毙醯?。
她讓玄初提著金魚燈,自己退遠兩步看看:“好吧,就這個金魚燈了?!?br/>
某一處高樓上,恰有一雙眼睛轉(zhuǎn)了過來,越過蕓蕓眾生,落在了虞楠裳身上。
原只是無甚聊賴的放目遠望。浮光掠影地掠過,略微停頓了一下,神思似飄遠回遙遠往昔。痛惜地閉了閉目,欲轉(zhuǎn)身,又再多看一眼。
便在這一眼,那披著紅披風(fēng)提著彩燈的少女,轉(zhuǎn)過了身,曝露了面容。
渙散的目光突然凝聚成鋒利的刃,窗欞被重重撞擊:“阿昕!”
“將軍喚誰……”屋中的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見窗戶一動,那憑欄遠望的人已經(jīng)跳了下去。
眾人驚訝簇到窗戶旁,只見那人狂奔而去的背影。
“我這就回家了?!蹦沁呌蓍褜π醯溃骸斑@邊有一條隱蔽小巷,離我家很近的?!?br/>
兩人的身影便沒入那曲折幽深的小巷中。
片刻之后,那人奔跑到了他們原本站立的地方:“阿昕,阿昕!”他絲毫不顧及周圍人驚訝的目光,四顧呼喊。
又一把揪起那賣燈的攤主:“阿昕呢,阿昕呢?!”
“這,小人不知道您在說什么……”攤主給他散發(fā)的凌厲氣勢嚇壞了。
“剛才在你這里,手提彩燈的紅衣姑娘!”他咆哮道:“她在這里,在這里!”
“啊,那姑娘,走了,走了!似乎是……那邊!”攤主指了個方向。
他推開攤主,向他手指之處追去。
燈影重重,人來人往,他一直在奔跑,在呼喊:“阿昕,阿昕!”
直到有許多人擋住他的去路:“將軍在尋覓何人?請將軍吩咐屬下們!”
這一聲聲將軍將他的理智喚回:此時已經(jīng)是十九年后了。
他再不是那個不名一文的毛頭小子了。
而是剛剛受封大將軍大司馬的向大成。
可是為何,還會如此狼狽地奔跑在街頭。
那些年少情思,他都以為給忘卻掉了,原是從未忘卻。
可是那香消玉殞的人,如何還能尋回。
向大成閉了閉眼睛:“無事,原是我眼花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