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傳票來得意料之外地快，計劃開庭的日子，正好距離患者死亡兩個星期。

    去世的企業(yè)家背景深厚，他們能向法院施壓將審理日期提前，孔映不驚訝。

    因為是公開審理案件，法庭一大早就被媒體占得滿滿當當，原告方早早就到了，孔映的律師靳律隨后也出現(xiàn)在法庭上，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來孔映。

    眼看著開庭的時間要到了，一身黑的孔映才姍姍來遲。

    “怎么才來？”靳律低聲耳語。

    靳律是孔映的學(xué)長，孔映當年在斯坦福讀醫(yī)學(xué)院的時候，他法學(xué)院在讀，兩人在斯坦福的拳擊社團相識，因為興趣投機，很快結(jié)為好友。靳律畢業(yè)后去了芝加哥執(zhí)業(yè)，專攻醫(yī)療法，后來回國，創(chuàng)辦了自己的律師事務(wù)所。

    “去了趟寶和?！笨子吃诒桓嫦?，氣定神閑。

    “去寶和做什么？”

    “取點東西。”

    “你不怕記者逮你？”

    “今天開庭，記者都在法院，哪兒會有人還守在醫(yī)院？”

    “孔映，我是你的律師，有任何事情，我強烈建議你對我坦誠相告，這樣我好做好應(yīng)對措施。現(xiàn)在的情況對我們很不利，我看過原告的證人名單了，一長串。這不是游戲，我也不是神仙，如果原告證據(jù)充分，我也救不了你?！?br/>
    “靳大律師，你身為斯坦福法學(xué)院的畢業(yè)生代表，你不救我誰救我？”孔映見靳律臉色不好，又湊到他耳邊補充了一句，“只要你能拖到二審，我就把所有事都告訴你?！?br/>
    “孔映……”

    “記住，我只要一個結(jié)果，就是第二次開庭?！?br/>
    靳律還想再說，但書記員已宣布法官和陪審員入席。全體起立的時候，孔映回頭向旁聽席看了看，溫沉和阮沁都在，就連沈婉都來了。

    案件審理進行到證人詢問環(huán)節(jié)，原告方的第一個證人是手術(shù)護士。

    原告方律師詢問她孔映手術(shù)過程中是否狀態(tài)有異，護士回答：“孔主任那天的狀態(tài)的確很不穩(wěn)定?！?br/>
    “能說說是怎么不穩(wěn)定嗎？”

    “她臉色很蒼白，好像很緊張的樣子，手術(shù)過程中一直要我?guī)退梁?。而且本來不到三個小時的手術(shù)，她做了四個小時。”

    第二個證人是當天值班的藥劑科醫(yī)生。

    原告方律師：“手術(shù)前，被告人是否拿著美國處方在你那兒取了藥？”

    “是?！?br/>
    “能告訴我是什么藥嗎？”

    “舍曲林。”

    “那能麻煩你解釋一下，這個藥是做什么的嗎？”

    “舍曲林是精神類藥物，目前被廣泛用于治療抑郁癥。”

    旁聽席一片嘩然。

    一個外科醫(yī)生在手術(shù)前一個小時還在吃抗抑郁藥，連法官聽了都直搖頭。

    原告律師明顯是下了功夫，還找來了專門研究ptsd方面的專家來當證人，想以此證明孔映的精神狀態(tài)不足以支持她成功地完成手術(shù)。

    最后一個證人，是金遠光。

    “孔主任自從回到寶和上班，整個人的性格和從前大不一樣，這是我們整個醫(yī)院都知道的事實?！?br/>
    “那你也認為孔主任當時的精神狀態(tài)不適合上臺手術(shù)嗎？”原告律師問。

    “就像剛才周護士所說，作為這場手術(shù)的一助，我認為孔主任狀態(tài)的確不穩(wěn)定?；蛟S就是這樣，她才把醫(yī)用棉花遺忘在了患者體內(nèi)……”

    金遠光做證的全程，都沒敢往孔映這里看上一眼。

    面對著不利于孔映的證詞越來越多，連經(jīng)歷過大風大浪的靳律都開始皺眉，孔映卻連一根眉毛都沒動。

    靳律也不知道是她心太大，還是她干脆放棄了。

    審理進行到尾聲的時候，靳律提出：“法官大人，因為被告人是在美國接受的治療，所以我們需要美國那邊的醫(yī)療記錄來斷定被告人是否有正當行醫(yī)的能力，但美國方面對醫(yī)療報告的保密性管控嚴格，拿到報告前，還有一些必要的程序要走，所以我們請求二次開庭?！?br/>
    “行吧，被告律師，下次上庭前，請務(wù)必把所有證據(jù)準備齊全，你知道流程，民事案件一般是不會有第三次開庭的?！?br/>
    “謝謝法官大人?！?br/>
    第一次庭審結(jié)束了。

    孔映遣走了阮沁和溫沉，待會兒她恐怕還要面對長槍短炮，她不想讓他們也跟著一起承受這些。

    剛才庭審的內(nèi)容早被在場的記者實時傳送給了各大媒體，輿論對孔映更加不利了。說白了，原告證據(jù)充分、令人信服，這場官司孔映毫無勝算可言。

    靳律將材料收拾進公文包，面色凝重：“第二次開庭我?guī)湍銧幦〉搅耍悻F(xiàn)在該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吧？”

    “你回去查查郵箱，就知道我在說些什么了?！?br/>
    孔映正和靳律說話，突然被摟住了肩膀。

    她抬頭一看，竟是姜廷東。

    “你怎么來了？”

    “公開審理，我不能來嗎？”

    “看來在私人會所那一口，還沒讓你想明白?！笨子车K于靳律在這里，不好發(fā)作，只得惡狠狠地低語。

    靳律見這兩人的關(guān)系不一般，便道：“郵箱我等一下會看，希望是對我們有利的證據(jù)。今天這里太亂，我們再約時間討論吧。”

    孔映頷首：“知道了，你先走吧?！?br/>
    靳律禮節(jié)性地沖姜廷東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后走了。

    待會兒還有別的案件在這里開庭，記者們被法警清到了法院大廳，原告已經(jīng)接受過采訪離開了，不接受采訪的靳律則匆匆離去，所以此時所有記者們都在翹首等著孔映從法庭里出來。

    “我陪你吧?！苯|摟著她的肩膀，側(cè)臉低頭看著她，孔映似乎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度。

    “用不著?！彼涞?。

    姜廷東就像沒聽到一樣，只說：“走吧?！?br/>
    孔映和姜廷東走出法庭，記者們立刻蜂擁而上，開啟了狂轟濫炸模式。

    “孔醫(yī)生，你在手術(shù)前還在吃抗抑郁藥，你明知道自己精神不穩(wěn)定，為什么還要上臺手術(shù)呢？”

    “從現(xiàn)階段的證據(jù)來看，你對患者死亡負有全責，你是否打算賠付巨額賠償金來進行庭外和解？”

    “你的律師要求二次開庭，請問是否還有什么隱藏的關(guān)鍵性證據(jù)，還是這只是拖延時間的戰(zhàn)術(shù)？”

    閃光燈閃得孔映眼睛發(fā)疼，姜廷東將手擋在她眼前，護著她往外走。

    這一擋不要緊，有幾個跑過娛樂新聞的記者認出了姜廷東。

    “那個男的不是mg娛樂的制作人嗎？怎么在這兒？”

    “是啊，難道……和顏晰有關(guān)系？”

    記者們再次炸開了鍋，將孔姜二人團團圍住。

    “顏晰身為公眾人物不方便出席庭審，你是受顏晰之托來陪孔映的嗎？”

    “你出現(xiàn)在這兒，是不是間接證實了兩人的戀情？”

    姜廷東突然停下了，記者們哪會放過這個機會，個個都把話筒伸得老長。

    “孔映和顏晰，只是朋友?！苯|開了口。

    “那你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孔映突然感到姜廷東捏緊了自己的手，她不明所以地抬頭去看他，發(fā)現(xiàn)他也正在看自己。

    “因為，孔映，是我女朋友?！?br/>
    后視鏡里，阮沁和溫沉正在說話。

    靳律坐在車里，他很緊張，比他當年在最高法院替連環(huán)殺人犯辯護還緊張。

    他真的沒有想到會在這里見到阮沁。

    初見阮沁的時候，是2004年，他在斯坦福讀最后一年法學(xué)博士，阮沁還只是剛進校的本科大一學(xué)妹，兩人在中國同學(xué)會結(jié)識，很快陷入了熱戀。

    兩人前后交往了將近一年，一直到靳律畢業(yè)，得到芝加哥一間頂級律所的實習機會。

    阮沁哭鬧著不放他走，威脅他只要離開加州就分手。

    靳律也舍不得，可那個實習機會的確難得，他不想放棄。

    他請求阮沁等他，等他實習一結(jié)束就回加州娶她。

    可阮沁沒有答應(yīng)。

    兩人就此分手。

    從此一晃十幾年，兩人沒再聯(lián)系過，一直到了今天。

    靳律不知道孔映和阮沁是什么時候認識的，他雖在和阮沁交往的時候就認識了孔映，但他們兩個從沒見過面。

    見阮沁上了溫沉的車，靳律馬上發(fā)動了引擎，一個急剎擋在了溫沉的lx570前。

    他下車，走到副駕駛一側(cè)，敲窗，對阮沁說：“上我的車，我送你。”

    溫沉認出這人是孔映的律師，轉(zhuǎn)頭問阮沁：“你認識？”

    阮沁翻了個白眼：“何止認識，簡直是冤家路窄。”

    “那……”

    “今天不麻煩你送我了，我待會兒和他說完話，自己回家就好了?！?br/>
    “好。”

    阮沁推開車門，車門把門外的靳律撞得一趔趄。

    她踩著高跟鞋上了靳律的攬勝，沖靳律挑眉道：“還愣著干什么？給溫醫(yī)生把路讓開啊?！?br/>
    十幾年了，她還是沒變。

    可看到這樣的她，靳律莫名心安。

    就像時間帶走了許多東西，有些事卻依然。

    咖啡廳里，阮沁和靳律兩人面對面坐著。

    其實剛才開庭的時候阮沁就看到靳律了，有了那幾個小時的緩沖，阮沁現(xiàn)在才能如此淡定。

    但靳律就不一樣了。

    他也想過某時某地會與阮沁重逢，可等真正見到了，才發(fā)現(xiàn)冷靜這種事，自己連裝都裝不出來。

    明明已經(jīng)分手十幾年了，為什么還會這樣呢？他想不通。

    “你……什么時候回的棕櫚？”靳律問。

    “時間不長。”

    “你和孔映……”

    “她是我學(xué)姐啊。”阮沁歪了歪頭，“你們又是怎么認識的？”

    “同學(xué)。”

    “哦。”阮沁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卻看到靳律空蕩蕩的無名指。

    仔細算算的話，靳律今年都34了，竟然還沒有結(jié)婚，她有點驚訝。

    “你，有男朋友了嗎？”靳律問得小心翼翼，在法庭上叱咤風云的大律師，如今在阮沁面前，卻一點底氣都沒有。

    “問來干嗎？”阮沁才不想輕易告訴他。

    “其實，芝加哥的實習結(jié)束之后，我回加州找過你……但你不在原來的地方住了，連號碼也換掉了……”

    那時候回加州，靳律已經(jīng)想好了，如果能見到阮沁，他一定要直接求婚。

    “因為不想見你?！比钋呋卮鸬煤芨纱?。

    阮沁承認那時候自己是在賭氣，即便分手了，她還是期待靳律會聯(lián)絡(luò)她，即便只是一點點安慰都好，她一定會繳械投降。

    可是一年里，別說電話，就連一條問候的短信都沒有過。

    當希望變成失望，失望變成絕望，那時候她才意識到，靳律有多么狠心。

    于是她換掉號碼，決定再也不回頭了。

    其實現(xiàn)在想起來，他們分開并不是任何一方的錯，只是錯誤的時間發(fā)生了錯誤的事，他們的愛情那時候太膽怯，沒經(jīng)歷現(xiàn)實的洗禮就怕得瑟瑟發(fā)抖。

    那現(xiàn)在呢？

    庭審過后，孔映回到檀香花園取了行李，搬回了nosa。

    還好今天媒體的注意力都在庭審上，公寓樓下并沒有什么記者。

    姜廷東就像是知道她會回來似的，抱著雙臂靠著車子，正在停車場等她。

    孔映將行李提下車，快步向電梯走去，完全將姜廷東當空氣。

    孔映以最快的速度進了電梯，卻還是被長手長腳的姜廷東攔住了正在關(guān)閉的電梯門。

    電梯徐徐上行，姜廷東步步緊逼，孔映倒退著，背貼上了墻壁。

    她仰著頭，冷靜得如一捧沒有波紋的水：“姜廷東，你這樣追著我，不累嗎？”末了又補了一句，“你不累，我都累了。”

    姜廷東微微垂下眼瞼，咬著唇微微搖頭。要讓他怎么說，見不到她的這些日子，他快要瘋了。

    “從前，我沒有想過要走到這一步。但你一次次地撞進來，一次次讓我心動，這都是你的錯?！?br/>
    他靠了過來，用唇摸索著，落下了細細碎碎的吻，他太溫柔，溫柔得孔映無法閃躲，只得直面他的深情。

    他通紅的眼睛里，帶著復(fù)雜、痛苦，和深深的不安全感。

    “不管你是不是在意徐懷莎，她都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

    “是我瘋了，現(xiàn)在我想要的，只有你，難道你還不懂嗎？

    “孔映，是你親手把我從過去拉出來，你不能一句結(jié)束就收回全部，你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回到地獄?！?br/>
    姜廷東捧著她的臉，小心翼翼的樣子，令人心疼：“你，可以留在我身邊嗎？”

    他的眼睛真好看啊，千萬種情緒流轉(zhuǎn)、顫動，都匯在那顆瞳仁，最終消失在他鯨魚尾巴一般的眼角。

    叮一聲，電梯到了頂層，開了門。

    孔映低低地笑了：“姜廷東，別開玩笑了?！?br/>
    他的瞳孔微微緊縮，連捧著她臉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我承認你很不錯，是個好情人?？墒俏覀兊挠螒蚴怯幸?guī)則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成人法則，懂嗎？你何必這么認真？”

    一字一句，仿佛刀子，將姜廷東的胸腔割裂了，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慢慢放下手。

    “是我太天真，以為你會有那么一絲絲喜歡我?！?br/>
    他的眼灰了，熄滅了。

    “如果我讓你為難了，那么我道歉?！?br/>
    他后退。

    “我會，從你眼前消失。”

    他轉(zhuǎn)身。

    夜晚，孔映靠在沙發(fā)上，捧著高腳杯，看著窗外漸漸消散的余暉。

    下午和姜廷東在電梯里攤牌的時候，他們的對話被在外等電梯的阮沁聽到。結(jié)果一整個晚上，阮沁一直在跟她鬧脾氣。

    明明當初阮沁是反對她和姜廷東接觸的，如今，阮沁卻嫌棄她對姜廷東狠心了。

    “就算你不接受他，何必把話說得那么絕？我一個外人聽了，都要替他心疼死了?！比钋咧刂氐貙⑾箶R在茶幾上。

    “長痛不如短痛，我心里早有答案，又何必拖著他？”

    “你一點都不喜歡他嗎？今早他可是昭告天下，說你是他的女朋友?，F(xiàn)在官司對你不利，原告又有權(quán)有勢，有幾個人敢公開挺你？你難道就一點都不感動？”

    感不感動，喜不喜歡，如今說來又有何用？

    徐懷莎說得不錯，她和姜廷東不是一路人，姜廷東值得比她更好的人。

    孔映看著酒杯里紅色的液體沿著杯壁緩緩流動，突然想起她和姜廷東的那枚紅酒吻了。

    “早知道他會動心，我就不該去招惹他?！?br/>
    “你！”阮沁拿她沒辦法，仰倒在沙發(fā)上，“學(xué)姐，你真是個狠毒蟲，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要遠遠避開你?！?br/>
    他大概也想過遠遠避開吧？可當初自己一味進攻，根本沒給他躲開的機會?？子诚搿?br/>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回來了。

    在她危難的時刻，披荊斬棘，回到了她身邊。

    姜廷東真的不再聯(lián)絡(luò)她了。

    孔映前幾天還算正常，一直窩在家里躲記者，吃吃睡睡，逍遙快活。

    但這種沒心沒肺的狀態(tài)并沒有持續(xù)多久。

    她莫名其妙開始失眠。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天在電梯里，姜廷東通紅的雙眼。

    這樣的狀態(tài)持續(xù)了幾天，她不得不開始吃安眠藥。

    可即便這樣，任何細微的聲響，都能輕易將她驚醒。

    孔映覺得這樣的狀態(tài)，仿佛又回到了舊金山的康復(fù)院的時候。

    整個人變得麻木、易怒，即便舍曲林的量加到了原來的兩倍還多，也只能勉強控制情緒。

    夜晚的風很涼，她站在露臺上，然而隔壁的燈已經(jīng)不會再亮了。

    是不愛，是不能愛，還是無法愛？

    孔映無數(shù)次問自己這個問題。

    就算他真的忘記徐懷莎，那她就能留在他身邊嗎？

    可又有誰，會想要一個背著官司，還隨時有可能自殺的精神病呢？

    如果得到就意味著失去的話，還不如不得到。

    姜廷東在晨曦中睜開眼。

    今天是孔映醫(yī)療事故案二審的日子。

    他已經(jīng)整整一個月沒有見過孔映了，一通電話，一條短信，都不曾有。

    原來思念到極致，是這種感覺。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一想起她的臉，胸口就隱隱作痛。

    緩慢起身，渾身疼痛無力，他病了，這兩天開始莫名發(fā)燒，體溫居高不下，他照常上班，病情似乎越拖越重。

    他今天約了藥物試驗的家庭之一面談，這一個月，他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見過不少參與試驗的兒童家庭了。

    他想盡快搞清楚藥物試驗背后的真相，這樣他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做。

    去患兒家的路上，他隱約覺得后面那輛車有些熟悉。

    酒紅色的豐田凱美瑞，這幾個星期以來，這輛車他已經(jīng)看到過很多次。

    開車的男人戴著漁夫帽，姜廷東在后視鏡里看不清他的臉。

    難道是巧合？

    姜廷東一路開到目的地，等他下車查看的時候，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輛紅車已經(jīng)不見了。

    他見周遭無異狀，才敲開了患兒家門。

    開門的是孩子的爸爸，明明才三十幾歲的人，頭發(fā)卻已經(jīng)半白了，顯得很是蒼老。

    姜廷東此前在電話里已經(jīng)大致說明了來意，起先這個男人并不愿意開口談兒子的病情，在姜廷東的一再堅持下，他才同意談一下關(guān)于洛美琳藥物試驗的事。

    “你也知道，杜興氏肌肉營養(yǎng)不良癥這個病，是沒辦法治愈的，所以當時坂姜制藥研發(fā)出新藥的時候，我和我老婆真的是太高興了，心想聰聰有救了?！?br/>
    他嘴里的聰聰，就是他們7歲的兒子。

    “其實剛開始吃那個叫洛美琳的藥的時候，聰聰是有所好轉(zhuǎn)的。后來事情就變得有些奇怪，開始有傳聞?wù)f幾個參與試驗的小朋友死了。那時候我還特意去問過兒科的沈主任，她解釋說孩子死亡和洛美琳沒有關(guān)系，是他們本身病程到了末期，自然去世的。”

    “我也不是學(xué)醫(yī)的，自然就信了沈主任的話，不過那時候我也留了個心眼。后來，出事的小朋友越來越多，我就有點害怕了，我和老婆商量過后，就私自帶著聰聰退出了那個項目，想先觀望看看再說。”

    “出院之前，聰聰就有惡心嘔吐的癥狀，出院之后還沒有好轉(zhuǎn)，我們就帶他去了別的醫(yī)院，診斷結(jié)果是慢性藥物肝損傷?！?br/>
    “是因為洛美琳？”

    “我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我去過很多次寶和醫(yī)院和坂姜制藥討要說法，可是他們都堅稱不是洛美琳的原因。直到后來坂姜制藥的人突然上門來，說可以給我們一筆錢，但要我們簽一個保密協(xié)議。一開始我們是不想簽的，可是那些人告訴我們，小朋友生病不是因為洛美琳的原因，他們付這筆錢只是單純地想幫助我們。你也知道，聰聰治病需要很多錢，我們當時沒辦法，就簽了。”

    “那現(xiàn)在聰聰身體怎么樣？”姜廷東問。

    “現(xiàn)在就只能吃藥，等肝移植，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甭斅敯职盅诿鎳@息。

    姜廷東和孩子家長談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道別出門。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在樓梯口遇見一個戴著漁夫帽的男人在抽煙，嘴角有道長長的疤。

    他不動聲色地與其擦肩而過，低頭發(fā)了條短信給陳警官：銀河麗灣11棟，聶遠在跟我。

    發(fā)完后，他將手機收起，慢慢向車邊走去。

    那個男人果然也跟了過來，并且聽著腳步聲，似乎離他越來越近。

    姜廷東站定，突然轉(zhuǎn)過身來，一拳揮過去，對方勉強躲過大半，卻還是被砸中顴骨。

    “警惕性挺強的嘛。”聶遠齜牙，摸了摸臉。

    “姜成元派你來的？”

    “你管誰派我來的，你只知道今天是你的死期就行了?！甭欉h襲來，姜廷東連續(xù)幾個閃躲，卻感到腦中嗡鳴，眼前的景象有些混沌。

    他還生著病，腳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幾乎使不上力。

    兩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姜廷東用盡全身力氣將聶遠壓在身下，狠狠地擊打聶遠的頭部。

    他當初是如何向林泰下的手，姜廷東今天就要他血債血償。

    聶遠吃痛，也不示弱，反過來向姜廷東的腹部連出數(shù)拳。姜廷東向上縮了一下，卻突然覺得胸前一陣尖銳的痛。

    只見頭破血流的聶遠手里拿著一把彈簧刀，刀上滿是鮮血。

    姜廷東有那么一秒的愣神，他下意識地去摸自己胸口，然后看到了掌心的血紅。

    他那一刻十分冷靜，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力氣，整個人撲上去，甩掉了聶遠手中的刀，然后死死抱著他不放。無論聶遠如何掙扎，他就是不放手。

    他感到胸前液體涌動，聽到遠處警車的警笛聲，眼前的一切旋轉(zhuǎn)著模糊著，最終慢慢淪為黑暗。

    中級法院里，孔映的醫(yī)療事故案二審開庭。

    局勢繼續(xù)一邊倒向原告方，許多記者已經(jīng)在準備孔映敗訴的通稿了。

    待雙方舉證完畢，靳律卻突然向法官提出臨時補充證據(jù)。

    原告律師立刻起身反對：“被告律師未在舉證期限內(nèi)舉證，不應(yīng)該采納?！?br/>
    “法官大人，《最高人民法院關(guān)于民事訴訟證據(jù)的若干規(guī)定》第四十二條規(guī)定：當事人在二審程序中提供新的證據(jù)的，應(yīng)當在二審開庭前或者開庭審理時提出。所以開庭后提交的新證據(jù)，是應(yīng)當被采納的?！?br/>
    “既然是新證據(jù)，就看看吧。”法官問，“是什么形式的證據(jù)？”

    “視頻證據(jù)?！?br/>
    “好，開始吧?！?br/>
    靳律將光碟放入dvd機，很快，畫面中出現(xiàn)了寶和醫(yī)院的手術(shù)室，只聽站在主刀位置的孔映說道：“這是名骨盆骨折患者，現(xiàn)在我們開始骶骨骨折及半側(cè)骨盆內(nèi)旋修正手術(shù)，請各位配合?！?br/>
    靳律按下暫停鍵：“法官大人，如您所見，這是我的委托人為原告父親做手術(shù)時的錄像?！?br/>
    這是孔映在克利夫蘭診所做醫(yī)生時養(yǎng)成的習慣，無論大小，她的每一場手術(shù)，她都會錄像記錄。來到寶和醫(yī)院任職后，為避免人多口雜，也出于對患者隱私的保護，她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所以根本沒人知道她在記錄這些手術(shù)。

    靳律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我要快進到手術(shù)結(jié)尾，也就是我的委托人孔映醫(yī)生結(jié)束手術(shù)離開手術(shù)室，由金遠光副主任接手縫合的片段。相信看到最后，大家就會知道為什么患者腹內(nèi)會出現(xiàn)那塊醫(yī)用紗布了?！?br/>
    旁聽席的記者們竊竊私語起來，孔映回頭望了望坐在旁聽席的金遠光，后者的臉色早已煞白。

    這時候，孔映的手機突然振動了起來。

    是顏晰的短信——

    廷東哥出事了，刀傷，現(xiàn)在救護車正在路上，速去寶和醫(yī)院。

    孔映沖進寶和醫(yī)院的時候，正好撞上護士長。

    “孔院長，我剛才聽說官司我們贏了，是嗎？天啊，我真沒想到，金副主任居然會為了報復(fù)您干出那種缺德事，幸好您錄像了，不然……”

    “姜廷東，姜廷東呢？”孔映急得連一秒鐘都站不住了。

    “您說什么？”

    “剛才救護車送進來的病人，刀……刀傷?！?br/>
    “哦，一分鐘前剛送去心外了。別提了，我剛才正好在急診科，眼看著他被抬進來，那血流得，把床單全染紅了。您說現(xiàn)在治安怎么這么差……哎，孔院長，孔院長？”

    孔映沖進樓梯間，三步并作兩步往上跑，終于在走廊里追上了姜廷東的床。

    “怎么樣了，怎么樣了？”孔映喘著氣，聲音尖厲。

    幫忙推床的護士見是孔映，叫了一聲：“孔院長?！?br/>
    “我問怎么樣了！”

    “開放性胸部損傷，右心室破裂，胸主動脈破裂?！奔痹\科醫(yī)生說道。

    “誰手術(shù)？”

    “已經(jīng)打電話叫溫主任來了，估計馬上到了。”

    孔映去摸姜廷東的手，卻摸到了一掌心的血。

    她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靜，她是醫(yī)生，生死關(guān)頭，她不能掉眼淚，她的眼淚也不值錢。

    “姜廷東，看著我，看著我?！?br/>
    孔映抱著姜廷東的頭，后者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聽見她的聲音，將眼珠慢慢轉(zhuǎn)過來，半睜著看她。

    “溫沉馬上就來，沒有他做不來的手術(shù)的，你會沒事的，知道嗎？你會沒事的?！?br/>
    孔映的聲音顫抖著，她不知道她是在安慰姜廷東，還是在安慰她自己。

    見到孔映，姜廷東的表情變得十分安心，他輕輕地、滿足地嘆了口氣：“還以為……見不到了?！?br/>
    只不過一句話而已，孔映的眼淚就再也無法抑制。

    她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嘴唇咬得全是血，都沒能阻止自己痛哭出聲。

    他有多痛，卻還擔心再也無法見到她了。

    “孔映……”

    “我在，我在?！笨子尺煅手?，將耳朵俯到他唇邊。

    “不要哭。”

    他又嘆，卻是溫柔，太溫柔。

    孔武來了電話，想必是聽說了官司的結(jié)果了。

    孔映沒有接。

    不一會兒，孔武的短信進來了：小映，官司既然結(jié)束了，明天就回來上班吧。

    孔映只回了一個字：好。

    她身旁，是全副武裝的顏晰。

    手術(shù)已經(jīng)進行了7個小時，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漸漸暗了下來。孔映靜靜地坐在手術(shù)室門外，看著警察走來走去。

    胸主動脈破裂，死亡率在80％以上，她以前在美國心外科輪轉(zhuǎn)實習的時候，見過許多類似的病人，最終能救回來的，少之又少。

    可她除了心焦，毫無辦法。

    她不斷想起姜廷東在電梯里說的那句話：“孔映，是你親手把我從過去拉出來，你不能一句結(jié)束就收回全部，你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回到地獄。”

    是她眼睜睜，是她無動于衷。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遠處，匆匆走來一個男人，與在門外的警察輕聲交談了兩句，然后把目光落在了孔映身上。

    “你是孔主任……哦不，孔院長吧？”男人突然開了口。

    孔映隱約覺得見過這個人，卻又記不起是在哪里：“你是？”

    “我是趙警官，上回您協(xié)助過我們調(diào)查殺人案。”

    孔映想起來了，這個人就是當初來醫(yī)院找過她的便衣警察。

    “你來這兒是？”

    “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吧。”

    孔映有些躊躇，顏晰沖她點點頭：“你去吧，這里有我。有什么事，我給你打電話?！?br/>
    “好吧?！笨子成钗艘豢跉猓瑢w警官說，“那去我樓上辦公室談吧?！?br/>
    院長辦公室如今是沈婉在用，骨科主任辦公室又被金遠光占了，孔映只好帶趙警官進了空病房。

    “之前跟你說的，林泰被害一案，車里的第三人，我們已經(jīng)抓到了?！?br/>
    “那個叫聶遠的人？”

    “對，多虧了姜先生，不然我們也抓不到他?！?br/>
    “什么意思？跟姜廷東有什么關(guān)系？”

    “整件事我們現(xiàn)在也不是太清楚，出于某種原因，聶遠盯上了姜廷東，想要殺他滅口。還好姜廷東警惕性高，及時報了警?！?br/>
    “他報警了，為什么還受傷了？”

    “是他自己先去追聶遠的，我們趕到的時候，他正死死抓著聶遠，已經(jīng)被刺了一刀。”

    是什么樣的力量，能讓他在心臟被插上一刀的情況下，還不肯放過聶遠。

    “如果您知道任何事，請務(wù)必告知我們，這樣會對我們破案很有幫助?！?br/>
    “好，我知道了?！?br/>
    趙警官走了，孔映慢慢在床上坐了下來。

    孔映想不通為何聶遠會想要姜廷東的命？

    姜廷東搬走的這一個月，他到底做了什么，會惹來殺身之禍？

    難道，是那份藥物試驗報告？

    可這件事除了她、姜廷東和顏晰外，根本就沒人知道。

    孔映想起她和姜廷東在嵐橋莊園里畫的那張人物關(guān)系圖。難道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自己調(diào)查，所以才會引起坂姜制藥的注意？

    孔映心事重重地回到手術(shù)室外。

    姜廷東的父親去年過世，母親遠在美國聯(lián)系不上，妹妹又下落不明，出了這種事，身為叔父的姜成元竟只匆匆露面了幾分鐘，然后很快以會議為由離開了。

    可不是嗎？姜成元一家本就不與姜廷東親近，倘若這個時候噓寒問暖，豈不更讓人懷疑聶遠是他派來的？

    夜里十點，手術(shù)終于結(jié)束了。

    溫沉和心外科的嚴副主任從手術(shù)室里走了出來，孔映率先沖上去：“怎么樣了？”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不過心臟和主動脈受創(chuàng)嚴重，又是大出血，保險起見，要先在icu觀察24小時，再轉(zhuǎn)去普通病房?！?br/>
    孔映有些腿軟，眼看著要跌坐下去，溫沉趕忙攔腰抱住了她：“沒事吧？”

    “沒事，沒事。”孔映臉色蒼白。

    “icu暫時無法探視，你在這兒守著也沒用，先回家休息一下吧?！睖爻列奶劭子?，若是繼續(xù)這么熬著，身體遲早會垮。

    “不用了，我在這里等?！?br/>
    “孔映……”

    “我在這里等?！?br/>
    溫沉見拗不過她，只好默許：“那有什么需要，給我電話。我的休息室，你也隨時來用?！?br/>
    “嗯?！笨子滁c點頭，又拉住溫沉，“謝謝你了，我知道如果沒有你，他大概早就沒命了?！?br/>
    “我是醫(yī)生，應(yīng)該做的?！睖爻谅冻鲆粋€苦澀的笑，“況且，我見不得你哭?！?br/>
    即便他救的那個人，奪走了他畢生最愛。

    孔映一夜沒睡，早晨回家換了套衣服，就來上班了。

    孔武已經(jīng)叫沈婉騰了院長辦公室出來，孔映進辦公室的時候正好碰見往外走的沈婉，她禮節(jié)性地點點頭：“沈主任，這段時間辛苦你了?！?br/>
    “應(yīng)該的。幸好那件事真相大白了，不然可真是白白冤枉了你。”沈婉似乎沒有任何不快，反而拉著孔映的手拉家常，“我聽林姐說，我和你爸不在家的時候你回家住過。正好你爸今天出院，你晚上來家里一起吃飯吧？阿姨準備你最喜歡吃的?！?br/>
    孔映一反常態(tài)，欣然應(yīng)道：“好啊。”

    正說著，秘書過來叫孔映：“孔院長，靳律師來了?！?br/>
    “那我不打擾你了，晚上回家我們再慢慢說。”沈婉拍了拍孔映的手，抱著東西走了。

    秘書忍不住插嘴：“院長，你和沈主任感情真好，就像親母女似的?！?br/>
    孔映嗤笑一聲：“請靳律師進來吧?！?br/>
    昨天孔映連宣判都沒等到就匆匆離席，靳律這番來，是來補充一些審判過程的。

    那盤手術(shù)錄像，完美地證明了孔映無過錯的事實，更清晰地記錄下了金遠光和手術(shù)護士故意向患者腹腔內(nèi)塞入醫(yī)用棉花的過程。

    據(jù)說兩人被當庭逮捕，即將被提起公訴。

    “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么要我拖到二審，拖到二審也就算了，還非要我提交臨時證據(jù)。這段錄像，你明明在一審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的。”

    “金遠光這個人我是了解的，他雖然恨我，但畢竟膽小怕事，能串通護士一起來栽贓陷害我，他一個人做不到?！?br/>
    “所以，你是想拖延時間，看看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他？”

    “一審之后，就連你都覺得這官司我們要輸了，更何況別人？”

    靳律覺得孔映的膽子實在太大了，現(xiàn)在說是這么說，可是但凡有一點意外情況，比如法官不批準二審或不采納臨時證據(jù)，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到底是多大的事，值得孔映冒著這么大的風險去做？

    “那你發(fā)現(xiàn)什么了嗎？”

    孔映在辦公桌后坐著，側(cè)身對著靳律，輕輕地敲著鋼筆：“一審結(jié)束的那個星期，金遠光就被扶成了骨科正主任，還進了寶和的合伙人候選名單。我前面去舊金山療養(yǎng)整整一年，都沒人敢提填充我空位的話題，現(xiàn)在事情才出幾個星期，我的位置就被人頂替，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你是懷疑寶和醫(yī)院高層有人要陷害你？”

    “陷不陷害，恐怕只有金遠光能給我答案了。我打算中午去趟看守所見見他。”

    “也好，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走投無路，應(yīng)該會說真話?！?br/>
    “只可惜那個患者了，白白死了。”孔映嘆了口氣，突然問，“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我為什么要找你做辯護？我手里明明有錄像，隨便找個小律師就能搞定的事，找你這個大忙人來，豈不大材小用？”

    “我們是老同學(xué)……”

    “你要好好對阮沁。”

    靳律愣了，半晌才出聲：“你……你知道？”

    “以前只知道她交過一個男朋友，卻因為異地而沒走到最后。知道那個人是你，是她回國后的事了，有一次我在她房間看到你們的合照。”孔映托腮，“何況，我在法庭上看到她看你的眼神了?！?br/>
    “不行的，她不肯重新接受我的。我也理解，畢竟已經(jīng)十幾年過去了，是沒理由不向前看的吧?！?br/>
    “那你向前看了嗎？”

    靳律被孔映給問住了。

    她又說：“如果對的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就是不能向前看，不能忘的?！?br/>
    孔映果真守約，晚上六點準時踏入檀香花園的孔家別墅。

    這還是她回國后和孔武吃的第一頓飯，又恰逢醫(yī)療事故案水落石出，孔武心情極好，這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飯后，林媽幫著沈婉收拾碗筷，孔武則把孔映叫到書房談心。

    “看到你和你沈阿姨相處得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以前我一直以為，你是因為接受不了她，才不回家的?！?br/>
    “你們結(jié)婚了，我做女兒的，接不接受，都得接受?！笨子巢幌滩坏?。

    “官司那事，是爸爸不對，不該隨便停你的職。但你也要理解，爸爸這么做都是為了醫(yī)院的聲譽……”

    孔映聽得心中不耐煩，打斷了孔武的話：“我今天去見了金遠光?！?br/>
    “骨科的金遠光？”孔武不解，“他已經(jīng)被醫(yī)院開除了，搞不好還要坐牢，你去見他做什么？”

    “有些事，我想弄清楚?！笨子匙叩綍狼?，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擱在了孔武面前，“沒想到，還真讓我聽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孔映按下錄音播放鍵。

    姜廷東蘇醒，已是三天后的中午了。他最后一秒的記憶，還是孔映在哭，再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醫(yī)院白花花的天花板。

    顏晰正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見姜廷東有反應(yīng)，立即跳起來。

    “孔映的官司，怎么樣了？”姜廷東啞著嗓子問顏晰。

    “你放心吧，贏了，她已經(jīng)回醫(yī)院上班了?！?br/>
    “她人呢？還好嗎？”

    “與其關(guān)心她，還不如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自己，你可是差點沒命了知不知道？”顏晰搖頭嘆氣，“還有，我可是陪了你三個白天，你怎么不問我好不好？太重色輕友了吧?！?br/>
    姜廷東鍥而不舍：“她人呢？”

    顏晰翻了個白眼：“我已經(jīng)發(fā)短信給她了，她白天上班，晚上守你，已經(jīng)累得不行了，不要催這么急好不好？”

    正說著，孔映就急匆匆進了病房。

    接到顏晰的短信的時候，她剛下一臺手術(shù)，急得連刷手服都沒換，就趕到心外住院部來了。

    “醒了？感覺怎么樣？”

    姜廷東見到孔映，露出疑惑的表情，微微轉(zhuǎn)頭看向顏晰：“顏晰，她是……誰?。俊?br/>
    顏晰聽到這話，差點沒從椅子上翻下去。

    孔映腦中警鈴大作，又不敢馬上確認，穩(wěn)了穩(wěn)道：“你等著，我去叫嚴副主任?！?br/>
    待孔映出了房間，顏晰哪兒還憋得?。骸皠倓傔€在問孔醫(yī)生的官司，這會兒就裝起失憶來了，你幼不幼稚??？”

    “你要是敢亂說話……”

    “我才不摻和你們的事，上次在檀香花園會所，我已經(jīng)搞得里外不是人了?！?br/>
    姜廷東露出一臉“你知道就好”的表情。

    “那現(xiàn)在是怎樣？要我避嫌？”

    “你自己看著辦?！?br/>
    不一會兒，孔映帶著嚴副主任來了，后者檢查一番，道：“孔院長，我們借一步說話?！?br/>
    兩人走出病房，孔映急道：“怎樣？”

    “沒查出什么問題，他身體素質(zhì)很好，恢復(fù)得不錯。至于失憶，可能是當時出血過多，腦部缺氧導(dǎo)致部分記憶受損。這樣，我先安排個腦ct看看，您先不要太擔心?！?br/>
    “好吧?！?br/>
    孔映回到病房，正巧碰見重新全副武裝好的顏晰：“你要走？”

    “我已經(jīng)攢了一大堆工作，再不回去，社長要把我殺了的?！鳖佄得榱私|一眼，“我先走啦。”

    正說著，鄭浩舜拎著吃的進來了：“顏晰，你是有多懶，你這幾天都沒工作，居然還支使我買飯?！?br/>
    孔映疑惑地看著顏晰。

    眼看著要露餡，顏晰立即打哈哈：“我是有很多工作啦，是浩舜忘記啦?！?br/>
    這下輪到鄭浩舜不爽了：“喂，我哪有忘記，這幾天你本來就很閑啊?！?br/>
    顏晰扭頭看了一眼殺氣騰騰的姜廷東，冷汗都要下來了，他一把抓住鄭浩舜把人往病房外拖：“廷東哥，我們先去工作了哈，有空我再來看你。”

    孔映搖搖頭，完全不懂他們在搞些什么。

    “你……”姜廷東的眼睛一直跟著孔映轉(zhuǎn)。

    孔映在他床邊坐下，一臉冷靜：“你不記得我了是嗎？”

    姜廷東一臉無辜地搖搖頭。

    “我叫孔映，是這家醫(yī)院的院長，也是你鄰居。”她真的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要在姜廷東面前做自我介紹。

    “我們是朋友？”

    “算是?！?br/>
    “那我……還要在這里住多久？”

    “我跟嚴副主任聊過了，一個星期之后你就可以下床，之后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之后，你可以住我家嗎？”

    “哈？”

    “我們是朋友，又是鄰居，我出院之后沒人照顧我，你是醫(yī)生，可以照顧我嗎？”

    姜廷東聲音嘶啞，又是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子嘲l(fā)誓，以前的姜廷東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表情的。

    孔映忽而想起他受傷那天的情景，他渾身是血，他那么痛，卻還對她說不要哭。

    如果當初自己不那么狠心，不留他一個人去面對藥物試驗背后的陰謀，那或許這一切就不會發(fā)生。

    如今，她又如何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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